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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防后,那些有关家属院的最后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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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CFP

九月的X城,雨水似乎比往年多了些。连着一个星期,几乎每天都是雨。对于军嫂文娟来说,这样的雨天,竟平添了许多愁。

儿子送去幼儿园了,文娟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的雨,望着烟雾缭绕的黛山,听着那陌生又熟悉的“一二三四”,心里竟有点难过。老公已经移防千里之外了,新的部队也已经进驻了这个营区。一样的迷彩,却已是不一样的“一二三四”,一样的家属院,却已是不一样的心境。为了孩子上学,文娟暂时还得待在这个家属院里,她不知道还能在这里住多久,不过作为一名资深军嫂,她已经做好了随时搬走的准备。

这些天,文娟总是喜欢站在窗前,望着这个不大的营区发呆。从窗户看出去,右手边是饭堂,每天开饭前,军歌嘹亮,正前面是原来报训连的营区,再后面是一营和二营的营区,山脚下,机关办公楼隐匿在绿树中间,左手边是个篮球场,是孩子们的乐园,家属饭后散步,聚集聊天的地方。

文娟仔细地看着这个院子,似乎想要记住这里的一切。人往往就是这样,其实也曾对这个营区失望过,但即将离别的时候,却千般留恋,万般不舍。这里的一草一木,见证着他们曾走过的岁月,记录着他们点点滴滴的生活。这里承载了她和老公太多的记忆,有他们的青春和爱情,有他们的梦想和不羁。

01.

第一次来部队探亲

想来,文娟跟这个家属院已经有八九年的交情了。她依然清晰的记得第一次跟着老公踏进这个营区的情景。那天,文娟辗转了两个多小时才来到部队大门口,远远地看着门口的哨兵,文娟心存敬畏。她不敢上前,站在三十米开外的地方拨通了老公的电话,等着老公出来接她。

第一次踏进部队的大门,虽然有很强好奇心,但文娟没来由的紧张,战士们喊她嫂子她都有点不好意思,老公说带她去参观营区,她硬是不愿意。那时候,老公还是排长,住在连队,八人一间。老公怕文娟不自在,便借了个士官公寓,让她待着,陪她聊天。以前听人说,部队的伙食很好,七荤八素的,但老公说饭堂的饭不好吃,宁肯让文娟吃泡面也不愿让她吃饭堂的饭。在文娟的强烈要求下,老公才帮她去打了饭,文娟吃的津津有味,基本上吃光了。老公说,没想到这么难吃的饭,你吃光了,还怕你嫌弃我慢待你。文娟说,我头一次吃,觉得还可以呀,你们也太挑剔了吧。

02.

单身军官公寓里那些事

没几个月,老公被调去机关当参谋,从连队搬到了单身军官公寓,两人一间。每次看到文娟过来,同宿的张参打个招呼之后,便找借口躲出去,待在值班室或者办公室,不肯露面,直到文娟走,他才回宿舍。文娟觉得特别不好意思,所以每次会带很多零食和水果,算是给张参的一点补偿。

单身军官公寓,就在家属院边上,但是文娟每次来,基本都在宿舍里待着,从不随意走动。因为单身军官公寓是不让留宿的,况且他们又还没有结婚,文娟担心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在单身军官公寓里,上厕所成了文娟和那些来探亲的军嫂最尴尬的事,因为没有女厕所。通常,文娟想要上厕所或者去洗漱,得先派老公去打探一下,然后让他在厕所门口站哨,文娟才能顺利如厕洗漱。即使是这样,文娟依然觉得很尴尬,但为了自己家的兵哥,文娟忍了,这一忍就是一年多。

03.

连队里的那些不堪和美好

一年后,老公又被调去连队当连长,又住回到连队。那时候,文娟和老公已经领证结婚了了,但在这团里,依然没有片瓦,甚至连一个独立活动的空间都木有。文娟也曾抱怨,不想来探亲,但电话里老公的期盼和哀求,让文娟的心立刻变得柔软,她又巴巴地踏上探亲路。

幸运的是连队有个招待房,更幸运的是老公所在的连队是混合连,有不少女兵,文娟来探亲时,就被偷偷地安排在招待房里。这样一来,至少有个清净的可以聊天的地方,至少解决了上厕所洗漱的尴尬。如果指导员的媳妇小五也来探亲,老公便把招待房让出来给他们,和文娟挤在连队宿舍的那张小床上。

那时,环境虽苦,日子却甜。文娟还记得第一次跟老公去给连队里的一个士官过生日。士官公寓里,只有一张桌子,没有椅子,十多个人围着桌子站了一圈,唱生日歌,吃蛋糕,没有一丝的不方便,也没有一毫的尴尬,每个人都很开心,吃的也很多。那种单纯又快乐的情绪一直深深感染着文娟。

还记得第一次在连队过年,跟战士们一起包饺子。在饭堂包饺子那叫一个豪放,战士们把餐桌擦干净当案板来用,包的饺子比包子还大,只能蒸,不能煮。说是包饺子,文娟觉得其实就是玩,让战士们体验下包饺子的乐趣。真的,偌大一个食堂,没几个正经包饺子的,好多干部战士们都相互撒面粉玩,老公身上被撒了好多面粉,当然只有文娟独善其身。

玩归玩,任务还得完成,不然大年初一早上连队的战士们没蒸饺吃。老公组织连里的人包饺子,吹嘘说,他会擀皮包饺子,战士们监督着让他包了一个。结果死活包不上,很无奈的扔进了垃圾桶。战士们都笑他,连长你也有熊的时候呀。老公说,你嫂子不熊,让你嫂子上。文娟便被推到桌子前面,跟战士们一起嘻嘻哈哈的包着饺子。那是文娟过得最快乐的一个春节。

还记得第一次跟连队的战士们一起排节目,还记得第一次在大礼堂看军营春节联欢晚会,还记得第一次跟着老公去火车站送老兵,还记得第一次……很多个第一次,随着时间已慢慢走远,却又深深地印在脑海深处……

04.

随军生活的幸福打开

老公当连长的第三年,因为没人带孩子,文娟辞了职,办了随军。原则上,连主官是不允许分房的,老公找领导好说歹说才要了个房子。军官公寓,一室一厅一厨一卫。二三十平米的房间,文娟已经觉得很满足了,至少不用再偷偷摸摸的留宿,至少有了一个可以独立活动的地方,至少有了一个可以暂时称作家的地方。

文娟尽可能把房间布置得温馨一点,她买回了精致的锅碗瓢盆,挂上了暖色的窗帘,换上了暖色的床单被罩,还养了一些绿植,房子里温暖而又情调。每天老公还可以抽空回来陪陪她和孩子,有时也可以品尝她做的美食。那时,文娟才觉得自己有了个真正意义上的家。那以后,文娟进出部队大门,再也不会被哨兵阻拦,再也不需要老公来接,再也不会有所顾虑。常常会有战士很亲热的叫她嫂子,向她问好,常常会有很多军嫂一起聊天,一起玩耍,常常会有很多军娃们一起嬉戏,一起上学。这一切让文娟觉得很温暖。

又一年,2014年,随着老公升任股长,文娟又搬进了她两年前曾经羡慕不已的营职楼。五六十平米,两房一厅。文娟按自己喜欢的样子,布置着房间。而且,搬进营职楼就意味着,老公基本每天晚上都能回家住,每天都可以一起吃饭,周末还可以带娃一起去玩耍。这是文娟一直梦寐以求的生活,她按捺不住的激动。

转眼,在这里已经住了三年。这三年,儿子已经上中班了。这三年,家才像是一个家。文娟慢慢适应了全职妈妈的生活。洗衣做饭虽然繁琐,但看着孩子和老公的笑容,文娟心里也暖暖的,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05.

移防前的那些焦虑和坚持

然而,移防将这所有的宁静和美好击得粉碎。移防前几天,看着老公每天忙碌又倍显憔悴的身影,文娟将心里所有的怨和怕都压在了心底,她不想给老公压力,她像往常一样,心气平和,强装欢颜。

那几天,文娟一直在考虑,老公移防后,她和孩子该何去何从?回老家吗?婆家在村里,她和老公裸婚,没有买房,回老家,她要住哪里?跟着老公走吗?可听说移防的地方很偏,官兵的住宿都很简陋,更不用说家属区了,孩子还怎么上学?这样一来,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就是继续留在这个家属院,走一步看一步。

老公移防走的那天,文娟带着儿子站在大门口边上的高台上去送老公,周围还有其他的好多家属和孩子。看着大批车辆缓缓走过,文娟红了眼眶,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这场景就好像往年送老公他们外训。可是,每年外训都有归期,四五个月之后部队又浩浩荡荡的回来了,而这一次却再也没有归期。很多家属都在抹眼泪,也又都相互鼓励,相互安慰。

06.

移防后的冷清和最后的感动    

放暑假了,文娟看到经常看到有搬家公司的车出入家属院。家属院里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冷清,算上文娟,也只有那么五六家。每天傍晚,再也听不到孩子们在篮球场上肆意的笑声,再也看不到孩子们追逐打闹的身影。就连儿子,也天天嚷嚷着无聊,不愿意去篮球场玩,因为没有小朋友。

部队移防的第十天,留守营的营长和教导员举办了一场家属座谈会,文娟带着儿子去参加。座谈会的地址在办公楼旁边的会议室,偌大的会议室,坐着稀稀疏疏的几家家属。文娟和其他的家属相互打趣,在这个团里这么多年,真的是头一次在这么高大上的地方参加家属座谈会。座谈会的目的主要是为了安抚家属的情绪,希望家属一如既往的支持兵哥带好孩子,帮助解决家属存在的问题。不到半个小时的会,却让文娟和家属们觉得很温暖。

八月一日,建军节,留守营通知所有家属去参加烧烤晚会。烧烤晚会就在篮球场举办,官兵和家属加起来还不到五十人,但大家都玩得很开心。肖嫂说,大家好好吃,这是在这个团里的最后一次聚餐,以后团就不存在了,还不知道大家能不能聚到一块儿。此话一出,正在兴头上的大家突然都有点伤感。是呀,但愿后会有期。

移防前,逢年过节,团里也会举办烧烤晚会,从六点一直到九点才结束,那时候,战士们一边烧烤一边点歌,唱歌,家属们和军娃们也在一旁助兴,那场真是热闹。而现在,着实有点冷清。

 新驻地家属的感叹与留恋

好容易熬了一个月,那真的是在熬日子。八一过后,有军嫂微信问文娟,要不要相约去探亲?文娟的心开始蠢蠢欲动,但是她先得跟老公沟通。老公让去她就去,老公不让去,她就不去。

头一次沟通,老公不让去,理由是天高路远,文娟一个人带娃,他不放心。再者,部队刚搬过去,老公住的是单间平房,吃住不方便。

文娟有点难过,却也无可奈何。因为她早就听说部队新搬去的地方条件很差,似乎不适合居住。首先营区很破,办公楼和房子都是三四十年前修建的,脏乱差。再者,旁边有个水泥厂,每天噪音不断,空气里粉尘很大,每天在院子里转一圈,鼻孔里都是灰尘。还有那边水质也不好,水都是牛奶白。

闷闷不乐了一整天,文娟都已经放弃了去探亲的想法。老公却说,在营区大门口碰到了老杨的媳妇和女儿来探亲,又想着让文娟和儿子也去探亲。

郁闷了一整天的文娟一下子欢喜起来,她一边买票,一边安顿好家里的花花草草,踏上了探亲路。

新驻地没有传说中的那么悬乎,但正如老公所说,吃住不方便。老公住的是平房,小套间,房间里都是水泥地板,一股泥腥味。屋里陈设极其简单,两张架子床,上面全都放满了东西,下面才是床铺。再就有一张写字台,一把椅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文娟有点心疼老公。

然而,再艰苦的环境也掩盖不了一家团聚的喜悦,最开心的还是那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儿子爬上爬下,跑出跑进,动动这个,动动那个,一秒钟不消停。

新驻地在两省的交界处,周围真的是四野八荒,农户都很少。从驻地打车到县城要二十块钱,来回四十,出趟门真不容易。

家属院里住着稀稀疏疏的几户人家,经常能看见两个小女孩在楼下玩。儿子天性活泼,没多久就跟两个小女孩打成了一片。因为孩子的缘故,文娟也慢慢跟那两个孩子的姥姥熟络起来,先称为AB阿姨吧。AB阿姨都是帮忙给女儿带孩子的,她们的女儿都在县城上班。A阿姨的女儿二胎有孕在身,B阿姨的女儿生了二胎,正在坐月子。

A阿姨说,这移防闹得家不成个家,把人烦躁的,原来我们这个家属院可热闹了,每天晚上好多小孩子在下面玩,家属在一边聊天,现在都走了,这儿冷清的。

B阿姨问,你们从大城市搬来这里,是不是挺失望的?X是个好地方,气候又好,水果又多。

文娟笑说,确实有点失望,我们那儿的家属都不愿意来,说这里环境太差,还有个水泥厂。不过也没办法,服从大局吧。

A阿姨接话道,你们不愿意来,我们也不愿意走吧。我们家糖果她爸新搬去的地方在山沟里,太不方便了。

文娟有点诧异,这里也不方便呀。

这里方便多了,以前孩子上学的时候,每天团里都有校车送孩子上学,送完孩子把菜一买,就回来了。要不就是糖果她妈开车,下班了买点东西就回来了,以前部队也会派车,组织家属集体出去采买。

B阿姨说,就是的,我们在这里住习惯了,也不愿意搬走。这里原来有个小朋友搬走了,听他妈妈说,常常嚷嚷着要回这里住,不愿意在新家待着。

文娟想,对绝大多数家属而言,她们舍不得离开原来的团,是因为回忆,当然更多的是习惯,习惯了这里的环境,这里的人,这里的一切。

本来待一个星期就回,但老公不舍得让文娟和儿子走,票买了退,退了再买,如此两三次,过了三个星期,直到幼儿园要开学了,文娟才带着儿子又回到这个家属院里,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新部队已经进驻了,刚开始几天,文娟常常会被哨兵拦住,她开始有点紧张,这情景就跟八年前她刚来这个团是一样的,只是心境不同了。          

07.

最后的道别

熟悉的一切似乎都在重演。起床号依然清晰可闻,饭前的歌声依然嘹亮,一二三四依然此起彼伏,那首《梦驼铃》依然在九月响起……而这一切似乎都已消逝。阿姨说,怎么感觉他们喊的“一二三四”,跟我们原来那些娃,喊的不一样。确实是不一样,同样的歌,不同的人唱,味道大不相同。同样的“一二三四”,不同的战士喊出来,也是不同的味道吧。

昨天,文娟在楼下碰到以前营房保管班的班长。他说,嫂子,你家里还有需要修理的地方吗?我这两天抽空帮你修好,我们星期五就全撤了。

交接完了吗?这么快就撤。

恩,该回归大部队了。

我暂时没什么要修的,谢谢你!

恩,那我们山上见,你什么时候上去?

最晚到年底吧,这边不让住我就走。

嫂子,你们也不容易。在这里当了十几年兵,老骂这个破团,把所有青春都就给这个团里,没想到要走了,心里还真难受。

别难受了,我们也舍不得。军人四海为家,当兵在那儿都是当,工作在那儿都是干,记住这里的美好就够了。

恩,嫂子,那我们山上见了。

文娟想,作为一个军嫂,要离开这里,尚且不舍,更何况这里的官兵呢。她忽然想起老公走的那天,站在大门口跟文娟和儿子告了别,却转回头,表情凝重的往团里看了一眼,才上车离去。老公心里应该也非常的不舍吧,再回到这里,他已经是个外人了……

都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再熟悉的地方也总有一些人进进出出,再熟悉的景致也总会物换星移,再难得的过往也总会沉入记忆深海里。我们所能做的,就是记住美好,努力向前!

作者:梨花夕月

编辑:火艺卉

编审:曲延涛

来源:“一号哨位”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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