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炕
新华日报
看过《乡村爱情》电视剧的都知道,我们东北人睡炕。外人看着因陋就简的一爿炕,其实有着很复杂的构造和学问。
通常一爿炕是由三部分构成的,首先是厨房的灶台。东北的厨房叫下屋或者锅屋,顾名思义,就是烧锅做饭的地方。我家的灶台是一个用砖头砌起来的长方体,一面贴着主卧室的墙,有洞口与主卧相连,一面贴着小后屋的墙,与小后屋相连,主卧墙的对面,留着两个添柴火的门洞,灶台的台面上预留两个圆形的锅洞。两个锅洞紧挨着,又有一堵矮墙把它们隔开,每个锅腔各负责一爿炕。
小时候,乡间的灶台是黄土加碎稻草抹的,所以一旦沾上了水或者米饭溢出潽了锅,整个台面就会搞得一塌糊涂。后来,农村富裕起来,大家开始用水泥代替黄泥,最后家家户户都给灶台贴上了瓷砖,灶台才变得越发干净整洁。
汉族人厨房用的锅就是普通的铁锅,呈略浅的半圆,形状像是没有手柄的炒勺。早年间的锅盖是实木的,这些年也变成了更轻便的铝质或不锈钢锅盖。朝鲜族的锅较有特色,外形像一个有着弧形底座的圆柱体,底部坐在锅洞里,边缘还要伸出台面五六厘米。整个锅体沉重浑厚,通体黝黑。锅盖也是一抹色的黑,形状类似于朝鲜族象帽舞的帽子,又像是一朵倒扣着的荷叶。
电视剧里看到的炕,其实是炕的主体,分为炕沿、炕面和炕洞。盘炕,可是一件大事情。炕设计得合不合理,好不好烧,全看工匠的手艺。好烧的炕,不废柴火,炕热得均匀且持久;不好烧的炕,炕头(靠近锅屋的地方)热得烫人,炕梢(远离锅屋的地方)冷得冻脚。
有手艺的盘炕人,在附近几个村子都是有口皆碑的。主家请来,不止要付工钱,还要提供烟酒,要管饭。匠人先是竖起一排排的红砖,把炕底砌出弯弯绕绕的炕洞。然后在靠近烟囱的喉咙口点一把火,烧上一捆稻草,一是为了确保烟囱畅通,二是燎燎沉积的灰烬。等这些工序都做完了,就要开始搭炕沿和炕面这种表面工作了。那时候,家里的炕沿都是一整条的长木方,经年累月的摩擦,颜色逐渐变深,表面光滑得像抹了清漆,透着原木的纹路。近些年木头炕沿消失了,泥工直接从下到上一抹子水泥撸到顶,最后找找平,炕沿也就作得了。最后在炕洞上面架起水泥板,水泥板上细细地铺上三厘米厚的河沙,一爿炕就成了。第三部分就是烟囱,别看烟囱不起眼,却是炕洞排烟的大功臣。如果烟囱高度不够,在阴雨天气炕洞就会倒烟,我们家的炕经常倒烟,常常熏得人两眼通红。
过个三两天,泥土稍干了,家里就可以正式开火了。锅底烧了火,烟囱冒了烟,炕上坐着人,喝着酒吃了饭,这所房子才成了有烟火气的人家。
我住过五六爿炕,第一爿炕是分家时半间房西屋的土炕。非常难烧,阴天下雨屋外的雨会倒灌进厨房,把柴火都溻湿了,雨水流进锅洞里,本该着火的地方灌满了水,全家人饿着肚子等雨停。后来我妈找了学校土炉子里面那种铁网的炉箅子,搁在水上,上面烧水,下面用铁勺子往外淘水,好歹做成一顿饭,不用再饿肚子了。当时炕上铺的还是胶合的炕板。炕头的炕板因为太热,被烤糊了,逐渐由黄变黑,最后漏成了脸盆大的窟窿。我妈从炕立柜底下裁了一块补在底下,但是睡着特别硌得慌。当时房子的墙是报纸糊的,每天我靠近炕头的位置睡下,眼前的报纸上写着:挥洒大笔写山河,我爸一字一字地教我,儿时的梦里都是笔写山河的雄壮。
后来我出外读书,只有寒暑假能回家睡炕,渐渐地就不习惯了,觉得炕硬,硌得肉疼,即便垫了两三层褥子,仍觉得腰酸背疼。后来我来南方,就基本上告别了东北的火炕。
其实炕不同于床,它不止是一个物件,一个家具,它更承载着一种热络的文化。如果客人来了,不熟的就依着炕沿坐坐,亲近的一定要邀请着上炕里坐坐,再要好的就要留着在炕上吃饭。冬天,打招呼的方式也变成了,吃饭了吗?烧炕了吗?说谁过上好日子,顶多也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晚上,一家人不分老幼都可以挤在一铺炕上。倘若家里亲戚多,也可以借住在邻居家的炕上。
炕,也是生活的象征,母亲经常说我家日子过得不顺,连炕都不好烧。浸水的,漏雨的,受热不均的,还有下雨阴天返烟的……我们东北人的过去,就在这些炕上流转,有风雨,也有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