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椰子童话

三亚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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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亚根

爷爷讲:在大力神那个时代,寨子里有一个叫椰子壳的人。他没脚没手,走起路来打翻滚。其实,他是海里的一条神龙。“嘭”的一声,他跳出椰壳,变成很帅的男子。他摇一摇树枝,牛群马上乖乖地走来;他挥一挥钩刀,许多帮手都跑来帮忙干活。“嘭”的一声,他一钻入椰壳,从山坡上向下滚动,就会跟着出现漂亮的房子和成群的牛羊鸡鸭。一位美丽的女子发现了他的这个秘密,还看上了他。为了考验女子,他不容易变身了,而女子却还是天天来照顾他。过了好久,帅男子被感动了,终于正式跟这位女子对歌、恋爱和结婚,过上美满幸福的生活……

奶奶讲:椰子树是一个名叫圆圆的男子变成的。他生下就能放牛。每天一早,他最先把牛赶到水草丰盛的地方。要是哪头牛想走散,他打一个翻滚就能上前制止,要是想让牛们专心吃草,他就滚出一个大圈,把牛控制在圈内。后来,他看管了大批牛群,人们尊称他为“牛官”。只因恶人妒忌而投毒杀害。临死前,他请求人们:“请把我埋在放牛的山坡上,过三年后,坟前会长出一棵丹心树。”三年后,那坟前果真长出一棵树,树上挂着各种颜色的果子。后来,人们大量栽种了这种树。再后来,人们在纪念圆圆的过程中,另外给他起个名字叫“椰子”。“椰”是善良、文雅之意,“子”是才子、孝子之意。

不知道这童话为何很早就进入我的童年,却还记得那个年月,父母不是去山上看守旱地庄稼,就是去远处农业学大寨的多个工地干“长工”,许多个白天和夜晚,我只能跟随爷爷和奶奶。当与小伙伴们嬉闹之时,我会试图扮演爷爷讲到的那条神龙,让自己也神采飞扬一番;当日久不见父母了,我会陷入奶奶那个有些凄婉的童话里,好在到最后却还能以良善之意,对着父母去的那个方向托腮凝眸,翘首以待。

不清楚这童话为何同时存在,为何总是留存于我居住的那个小山寨,甚至流传到更多更广的村落去,而且从未耳闻人们品评哪一个好听哪一个不好听。后来读书了,从山里读到山外,从小学读到大学,当读到了苏东坡的“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之时,我终于悟出,原来天地之间总有让人向往和不向往的东西共存,就像天上既有凶猛的雷电,又有和煦的阳光,人间既有喜乐大笑,又有悲哀恸哭。

不清楚寨子具体哪年种上了椰子树,何时繁盛成了椰林,却明明记得放牛的爷爷和奶奶总会拎回干椰子,拍一拍、抺一抺,欣然地放到睡床底下。人在上面睡,椰子在下面躺。人有说笑,椰子却一声不吭地沉睡着。

爷爷奶奶早在屋外的两棵大树下置有四口好大的水缸,周围铺设了一层厚厚的湿润沙地。等到椰子睡醒的那天,爷爷会叫我帮忙,赶紧把她们抱来此处,立成屁股坐地、身子朝上的阵势。

这时也不可焦急,即便水缸的水太多,也不要每天胡乱浇泼,即便各种肥料太多,也要等到她们冒芽抽茎,即便她们拔枝撑叶,好一派青春气盛,也要择个黄道吉日,携带她们到房前屋后或是寨子四周的空地安家。

爷爷中上个头,白发居多,皮肤赤黑,腿脚长毛,肩胸部的肌肉凸起,大脚板上结了厚实的老茧,进山采药砍柴方套上平时舍不得穿的胶鞋,奶奶中下个子,脸色红润,身圆腰粗,口齿伶俐,整年穿着宽窄适中的过膝筒裙。

不知道“安家”这一习俗,何时从对人转到对物之上,却明明看到,种椰子苗的时刻,爷爷和父亲使用长柄锄头和一对竹箕挑上猪牛干粪,上面搁着大包粗盐,奶奶和母亲则挑着装满椰苗的箩筐,一手撩起裙裾,时快时慢、不远不近地尾随而去。

我明明看见,父子挖坑,婆媳倒肥,这边伸苗,那边栽种,两人填土,一人踩踏。父子的手脚遒劲而飞舞,婆媳的动作含蓄而谨慎,既像演绎一出传统的祭祀舞蹈,又像“三月三”那种情恋的往还。

椰树通人性,知人心,随人愿,长势猛。其实不需要花去多少成本,没几年的不经意间,她们已是个头超长,身躯超壮,并以十分坚韧的能耐去抗旱、御风、驱寒、抵热。这是否为爷爷话里的那条神龙的血脉的追随与传承?是否为奶奶所言的那个丹心树对人间的留恋与回赠?

其实,自从我与小伙伴四处玩耍的那天起,所有的椰树都传达出可爱而迷人的动感。

那通往寨外的小路两旁,成排的椰树裸露着丰满的大果,摇曳着长短的枝叶,舞动着迎来送往的姿态,对过往的所有行人都是那么亲切、那么痴情。

那寨东的黄椰,呈扇状散布,尽管不密了,苗条了,甚至干老了,但果子不见小,那里头的水呀依然如故地清爽甘畅。

那寨西的绿椰,又粗又直,蓬蓬勃勃,一大片连缀成绿色的海洋,时时向寨子输送无比清凉和惬意的气息。

那寨南的红椰,成行开列而去,终年花果丰硕,芬芳四溢,惹得蜂飞蝶舞,以椰园为家的鸟儿,那动听的歌唱也久久不息。

了不起呀,一个无名的小山寨竟能让我拥有如此的美丽!哪怕过去了太多的年月,这份记忆依然如涧溪般长流,如青山般稳固。

我总是不忘珍藏童语,回味童话,感念童话。我不仅逐步发现它对于人类心灵发展的价值和意义,还能从中认识社会、学会审美、接受教育和享受那种温柔而清馨的理性诗情与幽默而唯美的感性画意。

不管走了多远,身在何处,我时常在心窝深处重温和感激爷爷的磨练,奶奶的袒护,父亲的训教,母亲的疼爱。

我时常梦回椰寨,那全是和蔼的椰子,全是亲热的乡亲,全是香醇的山兰酒,全是发自内心的悠扬的歌谣。

我时常魂归故里,那全是大美、大爱、和谐、共融的华彩世界。椰树与我拥抱、亲吻,我拥有了椰树,椰树也拥有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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