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健
军法典对于一个国家的意义是重大的。追溯历史，我国最早的军法典，出现在春秋时期。《司马法》是我国古代重要的兵书，亦可称之为“军法典”。法国曾刊行法文版《司马法》，并称之为世界上最早的“战争法典”。这较之马基雅维利的《兵法》，要早上一千八百多年。
商、周、秦汉时期的“大司马”可以理解为现代的国防部部长，《司马法》就是国防部颁发的作战条例，它是现存中国最古老的军事法规汇编，保存了春秋前期的一些非常古典的作战原则。书中保存了大量具体军法内容，包括军队编制、阵法操练、旌旗鼓铎的使用；夏、商、周三代的出师礼仪、兵器、徽章、赏罚、警戒等方面的重要史料；以及爵赏诛罚的各种规定等。在列举了夏、商、周三代赏罚制度的异同的同时，《司马法》详细表述治军立法的各种要则。在将帅素养方面，列出了“仁、义、智、勇、信”五条标准。强调德才兼备，智勇双全，以身作则，身先士卒。大将要谦让、严明、果敢、负责、不诿过、能为人表率。《司马法》体现出了“以法治军”的基本思想，强调申军法、立约束、明赏罚是治理军队的关键所在。
如果说《孙子兵法》所体现的是“军事艺术”，那么《司马法》所反映的就是“广义的军事规范”，命题涉及军事的各个方面，包括军赋制度、军队编制、军事装备保障、指挥联络方式、阵法与垒法、军队礼仪与奖惩措施，带有条令条例与操典的性质，是军队建设与战争实施的规则。二者形成互补，无《孙子兵法》的精妙用兵艺术，打仗便失去了变数和灵活；无《司马法》的规整用兵法则，打仗便没有军规和底线。司马迁称其“宏廓深远，虽三代征伐，未能竟其义”。两千多年来，《司马法》对中国传统军事文化影响深远，汉武帝“置尚武之官，以《司马法》选，位秩比博士”，将之作为选拔军事人才的重要依据。宋朝《武经七书》，将《司马法》位列其中，为将校必读书。《司马法》亡佚很多，现仅残存五篇。
从今本看来，它有别于专门讨论兵略的其他兵书，而是以追述古代军礼或军法为主，因此亦可称为“军法典”。《司马法》又称《司马穰苴兵法》，托名于齐国大司马田穰苴，这是齐威王命人将春秋以来兵法整理并结合田穰苴的阐发之辞，统归于先祖名下，既总结战争理论又推尊先祖。
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田穰苴曾在《司马法》中说：“凡军，使法在己曰专，与下畏法曰法。”《史记·司马穰苴列传》关于他斩杀庄贾的记载，正是在军中实践军法的积极印证。
田穰苴在被齐景公尊为大司马前，因属田氏庶出，地位卑贱，虽文武全才却难有出头之日。他的人生转机在国家危难之际方才出现，当时晋国、燕国先后入侵齐国，国土沦丧令齐景公心急火燎。在晏婴的大力推荐下，田穰苴被破格提拔为将军，负责指挥齐军收复失地。受命当天，田穰苴即提议指派一名宠臣监军，以免他初为将军人微权轻，齐景公当即许诺委派自己最宠幸的庄贾前往。
辞别齐景公出来，田穰苴与庄贾约定：“明日中午，你我在军营门口会面。”次日，田穰苴提前到达营门，立表下漏等候庄贾。没想到庄贾平素里骄纵惯了，他得到监军一职的消息传开后，亲友团都前来祝贺，一群人酒酣耳热直喝到入夜才收场。等庄贾来到军营，田穰苴就询问他迟迟不到的原因。庄贾仗着自己是监军就大大咧咧地说：“亲戚们一块吃饭，太开心了，这不就来晚了嘛。”闻听此言，田穰苴把脸一翻，厉声道：“我们军人受领任务后就该忘记自己的家庭，听到进攻的鼓声就不再考虑自身的安危。如今敌国深侵，邦内骚动，士卒暴露于边境，君主寝食不安，全国人民的命运都系于我等，你这算是什么理由？”（这一段话不止庄贾听到，周边的将士也能听到，实为“誓作章，人乃强”的誓词典范）于是高喊军法官：“此种行为，该当何罪？”军法官当即回答：“当斩！”庄贾几乎吓瘫，赶紧让身边亲信骑马去报告齐景公。齐景公当然舍不得他死，派出救命使者。可等使者赶到营地，这边庄贾早已人头落地，告示三军。
过去知与不知田穰苴的齐军都震惊了，连国君指派的监军迟到都要砍头，何况我等，军令如山，岂能不服？！驾车飞奔而来的使者传达完毕齐景公的口谕后，田穰苴回答：“将军统管部队时，国君某些不合理的命令可以拒不接受。”又问军法官：“没有我的命令，这驾车在营中狂奔，该当何罪？”军法官再次回答：“当斩！”使者吓呆了，连连求饶。田穰苴道：“国君使者，身份尊贵，不可斩杀。”于是，下令斩杀车夫与马车左边的马匹以示警戒，是为：“居国和，在军法。”（《司马法·定爵第三》）经过这么一番斩杀立威，齐军上下无不震恐。整顿三天后开赴前线，一个个服从命令听指挥，不敢打半点折扣。于是在田穰苴的英明指挥下很快收复了全部失地。
有这样的田穰苴，才会有齐国令晋、燕闻风而退的傲娇。关于田穰苴的为人，《晏子春秋》记载有这样一个故事：某晚，齐景公突然驾临田穰苴宅邸，田穰苴一身戎装，披挂整齐在门口恭迎：“不知大王因何驾临？”齐景公哈哈大笑说：“美酒、音乐，不可独乐乐，想与将军一同分享。”这领导平易近人地主动提出一块寻欢作乐增进彼此间的感情，一般人如果听到这提议恐怕都会求之不得，然后忙不迭地答应下来再宾主尽欢。不料，田穰苴却一拱手说：“饮酒作乐，那有专门伺候您的人。而我的职责只是带兵作战为国家利益流血，实在不敢在寒舍领受您的一番美意。”他竟然回绝了齐君的邀请，完全展示出纯粹的职业军人风格。也正因为如此，才会有《司马法》以法治军的军中实践，“宏廓深远”至今。
（作者为国防大学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