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了一辈子先锋音乐,郭文景只想再写一部歌剧《金瓶梅》
一财网

作曲家郭文景
从19岁自学作曲算起,郭文景的作曲生涯已40多年。
12岁时,少年郭文景用一把8块钱的小提琴进入音乐王国。“文革”期间,他考入重庆歌舞团,每天演奏“样板戏”。他认识一位作曲家收藏了不少唱片,为保住珍藏不被抄家,作曲家不得不参加红卫兵。“文革”后期,郭文景常去他家,一起偷听鲍罗丁的《在亚细亚草原上》和肖斯塔科维奇的《第十一交响曲》等被禁唱片。
在重庆歌剧团的七年里,郭文景暗下决心要做一名作曲家,像肖斯塔科维奇那样,写出深沉宏伟的时代音符。他读着斯波索宾的《和声学教程》和科萨科夫的《管弦乐原理》,尝试编写伴奏曲谱,这些简单的曲谱通常第二天就能得到乐队演奏,为郭文景提供了难得的历练机会,自此改变命运轨迹。
今年,61岁的郭文景在国家大剧院出版了一张集合他多年创作的唱片《天地的回声》。从上世纪80年代至今,他创作了6部歌剧、一部芭蕾舞剧《牡丹亭》、三部戏剧配乐、八部协奏曲、六部交响曲、三首交响诗等。这些作品数量庞大,风格阴沉、汹涌而神秘,让郭文景成为中国当代先锋音乐的标杆式人物。
郭文景的音乐有一股迷阵般的气势,像是他的出生地重庆,密布乌云,气氛阴郁。一张《天地的回声》,由郭文景本人自选作品,多少也能代表这位音乐狂人30多年的作曲之路。
精神登达山顶
从1987年被评为“二十世纪华人音乐经典”的《蜀道难》、90年代的歌剧《夜宴》,直至2015年最新歌剧《骆驼祥子》,唱片《天地的回声》所选择的音乐各异,却有着相同的直面人性、剖析人的精神世界主题。

国家大剧院原创歌剧《骆驼祥子》
“从上世纪80年代到现在,我的创作一直有一个贯穿的、深层次的内在主题。”在接受第一财经专访时,郭文景说,他写过很多山之系列,比如《蜀道难》、《川崖悬葬》、《愁空山》、《山海经》,“山在我的笔下,其实都是一个象征。这些都不是写景,也在写人,问天、问地、问神。”
至于那些写人的作品,则更加深刻而尖锐地呈现出一位知识分子对社会的思考。他的《狂人日记》呈现病态心理与病态社会,撕心裂肺、惹人惊叹。他的《甲骨文》充满着幽灵气氛,用音乐描绘苍天崩裂的可怖情景。他的《夜宴》写出韩熙载消沉、佯狂又怯懦自卑的内心。

歌剧《狂人日记》曾在数个国家的歌剧院演出

作曲家郭文景与歌剧《狂人日记》的导演林兆华
细细聆听这些作品,会发现郭文景的音乐语言在不同时期有不同变化。
“这是生命的变化。”郭文景说,在创作时,他从没刻意追求过什么技术或者手段,“我只是完全追随内心,不去调整和驾驭。”他信任自己的直觉,并一直忠实于直觉。
荷兰音乐学者高文厚曾评价郭文景的作品“从不考虑西方对中国文化的期待”,这也是作曲家本人最喜欢的一句评价。
“中国古典的风花雪月、神话传奇,这些都是(国内作曲家)写得比较多的,挺讨巧的,但我从来不写。”郭文景认为,一位艺术家最高的价值就是要追寻自我,而不是一些外化的文化符号,“柴科夫斯基的伟大,不是因为他的俄罗斯风格,而是因为他对人生的感悟和对情感的表达,由此带来独一无二的风格。”
60岁那年,郭文景举行了一场音乐会。作品《天地的回声》里,他选了列子语录、藏传佛教六字真言、汉传佛教的祈祷语,以及当代诗人西川的一句诗:“我的精神已登达山顶,我和最高的星辰有一个约会”。
他最大的愿望是像诗里所说的那样,精神登达山顶,“我恐怕一辈子的创作大概都是希望进入这样一种状态。”
痴迷古典文学
“很大程度上,《天地的回声》选择了我最喜欢的一些诗歌。”郭文景说,在为新专辑选曲目时,他所考虑的,一是文学性的作品,二是歌剧。

郭文景新专辑《天地的回声》封面
他的作品最显著的特质之一,就是人文性与知识分子关怀。早在中央音乐学院念书时,郭文景就办过诗社,至今最爱的读物仍是文学。从文本的选择上,郭文景透出他浓厚的个人爱好。他用音乐解读中国古典诗歌和文学,常以诗词诗歌为标题进行创作,借助古诗的韵味,赋予音乐深阔、肃穆的意境。
他的音乐大多与文学诗歌相关。《蜀道难》来自于李白的诗,《狂人日记》来自鲁迅的小说,《晚春》来自北宋诗人黄庭坚的诗词,《竖琴协奏曲》来自海子的诗,《远游》也来自诗人西川的同名诗。荷兰指挥家艾度•迪华特曾评价《远游》是“独一无二”的,“现代音乐听上去多数很相似,但他的作品是发自内心的,个性鲜明。”
“和文学有关的作品,我都是用中文写的,不管是合唱、独唱还是歌剧,在全世界的演出也都是用中文演出。国外的单位为了演出,都会请中文教练来教我的作品。像《蜀道难》,在苏格兰BBC合唱团演出时,也是请中文教练。”跟许多国内严肃作曲家不同的是,郭文景始终在中国生活和创作,永远以中文创作,他也被誉为“唯一一位未曾在海外长期居住而建立了国际声望的中国作曲家”。
郭文景用人声构筑了一个宏大世界。人们通常认为,要把中文与西方交响乐写得水乳交融,是件艰难的事。“但(语言)这个事对我来讲从来不是问题。”郭文景说,“很多声音都是在脑子里面先听见了,再写在手上。为人声写作,或是写歌剧都是自然、容易的事,这可能和我特别热爱诗歌、文学有关。”
在郭文景的理解中,诗歌像音乐,音乐则能表达语言无法言说的东西,“人家说文字走到尽头了才是音乐,但我觉得最好的诗歌是在走到尽头的地方,还能和音乐一同前进。天才诗人能用最普通的文字,说出我们完全无法言说的东西。我把音乐带入这种感觉中,会激发我的音乐,也能更丰富(音乐)。”
从郭文景选择的文本里,总能窥见狂人的影子,无论鲁迅小说里的狂人,还是海子或西川的诗。郭文景坦诚自己对“狂人”充满同情,“他们是真实的,忍受着真实的痛苦。《骆驼祥子》里的虎妞忠于爱情,难产而死。韩熙载的寻欢作乐是在掩饰自己。他们代表了人性中有救的一面。也许这不是狂,而是对善的坚持。”
《狂人日记》被视为登上世界舞台的第一部中文歌剧,《骆驼祥子》则是真正意义上在欧洲巡演的中国歌剧。
在六部歌剧的累积之后,郭文景仍在寻找合适的歌剧题材,只有复杂磅礴的歌剧能灌注他全部的创作能量。
他想写歌剧《金瓶梅》,关注女人的命运,这一提议处处碰壁。他想写古希腊悲剧《俄狄浦斯王》或是安徒生的《海的女儿》,同样因为是外国题材,无人响应。
“我绝对相信,我可以写出特别牛的歌剧《金瓶梅》。”遗憾的是,他的诸多想法都在现实中受限。歌剧是如此耗时耗力的舞台巨无霸,一位作曲家想要独自创作,谈何容易。
音乐创作之外,郭文景最感兴趣的是写作。今年6月,他在同学群里发了一篇文章,悼念大学时代的钢琴老师李菊红,深沉细腻的文笔惹得同学们一片唏嘘感叹。
“别人夸我音乐写得好,我很高兴。别人如果夸我文章写得好,我会特别的高兴。”郭文景笑言,他更满足于业余爱好为自己带来的荣耀感。他甚至期待,退休后能提笔写一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