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与玉帝:岂止人神之别
正义网-检察日报

弼马温的另一种想象
与玉帝不同,唐僧非常清楚自己的比较优势和劣势,他能够做到“有所为,有所不为”。第三十六回,师徒四人来到宝林寺,孙悟空问该谁去借宿呢,唐僧道:“我进去。你们的嘴脸丑陋,言语粗疏,性刚气傲,倘或冲撞了本处僧人,不容借宿,反为不美。”这是西行之中唐僧主要负责的事务,除此之外,他基本不参与其他,尤其是和“反恐”有关的事务。“一个好的政府并不是什么都管的政府,而是行使权力有界限的政府。”虽然唐僧的有限管理理念主要是基于个人能力的局限性,与法治视域下以人性幽暗意识为理论前提的有限政府理论是迥异的,但毫无疑问,这是一项优益的管理理念,其团队成员都从这一理念的具体实践中获益。
和唐僧的有限管理不同,玉帝奉行的是全能型的管理模式。或许有人对他没有什么直观的印象,事实上,玉帝的工作非常繁忙:他要主持类似安天大会等重要会议,要出席王母组织的蟠桃会,要审理、裁判猪八戒这样的团队成员的犯罪行为,要随时应付刁钻古怪的孙悟空前来告状,随时去调查天庭是否有人思凡下界,甚至还要主持制定龙王的年度降雨计划。在玉帝的这种事无巨细的全能型管理下,其团队成员很少有通过自己的能力来解决问题的机会,因此我们看到,除了二郎神、哪吒外,偌大的天庭里罕有人才,大都是具有依附性人格的平庸之辈。
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优化的资源配置,应该充分发挥资源的价值,减少资源使用过程中的不必要耗费,促进社会财富的最大化。然而,在天庭的人事安排中,却体现出资源配置上的浪费和无效率。以托塔李天王为例,在整部西游记中,他几乎没有展现出任何军事才华,几乎逢战必败,却长期身居要职。毫无疑问,李天王的位置,孙悟空无疑更有能力胜任。然而,面对孙悟空这一难得的人才,玉帝要么命其喂马,要么让他看桃,造成人力资源的巨大浪费,直接导致了后来的大闹天宫事件。
或许有人觉得,作为下界妖仙,孙悟空长期生活在“体制外”,没有“体制内”的工作历练,让他从基层干起并不是一件完全错误的人事任命。即便如此,在天庭的整个团队中,也有比李天王更优异的人选胜任这一岗位,例如二郎神:“他昔日曾力诛六怪,又有梅山兄弟与帐前一千二百草头神,神通广大。”在大闹天宫事件中,也主要是靠“小圣施威”才能够“降大圣”。其间,二郎神曾对各天王道“小圣来此,必须与他斗个变化。……若我输与他,不必列公相助,我自有兄弟扶持;若赢了他,也不必列公绑缚,我自有兄弟动手。”这事实上是表达了对身居高位却一事无成的李天王一干人的蔑视。的确,二郎神是清高的,他“心高不认天家眷,性傲归神住灌江”,且“只是听调不听宣”。在天庭,碌碌者窃居高位,有才者却无用武之地。
唐僧则不同。西行路上,孙悟空、猪八戒和沙僧在团队中的岗位或劳动分工的形成,并不是由唐僧的行政指令确立的,而是源于他们三人在取经途中的竞争。其中,比较典型的是孙悟空和猪八戒之间的竞争。第十九回,唐僧收八戒为徒,八戒“又与行者拜了,以先进者为兄,遂称行者为师兄”。其实,这时候孙悟空大师兄的地位其实是脆弱的,至少并没有获得八戒的实质性认同,他之所以被八戒尊称为师兄,只是按照参加工作的时间先后来确定的。事实上,八戒并不甘心做个乖顺的小弟。第二十三回,牵马、挑担的八戒公开报怨:“哥哥,你看这担行李多重?”“似这般许多行李,难为老猪一个逐日家担着走,偏你跟师父做徒弟,拿我做长工!”
为了得到一个较有利的位置,八戒加入团队伊始,工作热情非常积极,第二十一回,听孙悟空说黄风怪本领高强,八戒先后“半山中争先”“大战流沙河”。当然,机会的真正出现在第二十七回,八戒利用唐僧和孙悟空对白骨精身份认知上的分歧,鼓动唇舌、煽风点火,撺唆唐僧把孙悟空解雇,从而实现了自己做老大的愿望。然而,不当家不知油盐贵。做了老大的八戒,既解决不了后勤保障、也没有办法搞定“反恐”,无奈,只得“义激猴王”请孙悟空重新出山。至此,取经团队的人力资源配置或劳动分工方才正真完成。
“领导人魅力”是马克斯·韦伯从早期基督教观念中引入政治社会学的一个概念。就领导人魅力塑造而言,玉帝毫无创新精神,他采取的办法非常老套:一是推行严刑峻法,重刑主义,迫使大家对自己绝对服从。第四回,孙悟空来到灵霄殿,对玉帝的询问回答了一句“老孙便是”,闻此,各路神仙大惊失色同声叫:“该死该死!”第二十二回,沙僧在做自我介绍时也说:“失手打破玉玻璃,天神个个魂飞丧。”从这些仙卿、天神们的反映,我们就能够体会到做神仙有多么不容易了——简直就是一副奴颜。玉帝采取的另一种办法大搞仪式化、神秘化。第七回中,安天大会开始,玉帝出场:“须臾,果见八景鸾舆,九光宝盖;声奏玄歌妙乐,咏哦无量神章”。按照社会学家戈夫曼的“拟剧”理论,这是玉帝为了实现“印象管理”,运用的“前台技术”来装点自己的门面罢了。通过这些措施,玉帝确立起来的不是魅力而是威力,不是威信而是威权。
而唐僧在团队中和其他成员大致是平等的。西行的路上,他从来不掩饰自己的缺点和脆弱。第三十六回,唐僧感慨道:“徒弟呀,西天怎么这等难行?我记得离了长安城,在路上春尽夏来,秋残冬至,有四五个年头,怎么还不能得到?”第四十八回,看到行走在通天河冰面上的生意人,他说:“世间事唯名利最重。似他为利的,舍死忘生,我弟子奉旨全忠,也只是为名,与他能差几何!”这份自省够真实、够真诚。甚至,在最擅长的学术领域,唐僧也能放下权威的架子,谦卑地向其他团队成员——自己的徒弟——来学习。同样在第三十六回,因感月清光皎洁,玉宇深沉,唐僧遂口占一首古风长篇。孙悟空听后,马上表示了不同的意见:“师父啊,你只知月色光华,心怀故里,更不知月中之意,乃先天法象之规绳也。”此情此景,在玉帝的团队里,简直就是不感想象的。《三国演义》里,曹操触景生情,横槊赋诗,也斩过一个不识趣的人。而唐僧的反映呢?“那长老听说,一时解悟,明彻真言,满心欢喜,称谢了孙悟空。”
此外,或许也是最重要的,还有唐僧对信仰的忠诚。第五十九回,火焰山一节,眼见大火难熄,八戒道:“只拣无火处走便罢。”三藏道:“哪方无火?”八戒道:“东方南方北方俱无火。”又问:“哪方有经?”八戒道:“西方有经。”三藏道:“我只欲往有经处去!”简短的话语,却透露着无穷的人格力量。像黄家驹的歌里唱的:“风雨里追赶,雾里分不清影踪;多少次迎着冷眼与嘲笑,从没有放弃过心中的理想。”至此,我们大致还原了一个真实的唐僧。虽然别人管他叫“圣僧”,可其实他并没把这个标签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