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只军犬
新华日报
这里说的“军犬”,是“军人之犬”的意思——有两只是土狗,而且没有一点正规训练,但是对我们帮助很大。
第一只狗叫黑豹,还是我领它“参军”的。当时连队驻扎在农场种玉米,邻近撒尼族村寨,军民关系甚为融洽,你来我往,互通有无,黑豹就是一位撒尼族大爹送我的。它来时刚刚断奶,胖乎乎一身奶膘,全身黑黝黝,四只爪子却是雪白的,尾巴梢也带一点白,实在喜人。
黑豹喜好嬉闹,又碰上一群活泼的年轻人,于是成天打滚、转圈、倒立,赛过马戏团的“狗明星”!黑豹的好奇心特别强,喜欢一切好玩的东西,尤爱恶作剧,对自行车的兴趣最为强烈。每逢有人骑车经过农场旁的公路,它都埋伏在路旁,突然间冲出,非常逼真地做出咬车轮的架势,见骑行者胆战心惊,它就摇起白尾巴尖,快意地哼哼起来。
黑豹以自己的天真和稚气、活力和机灵,雄踞于我们生活的中心位置。可惜还没等玉米长出来,突然接到命令,参加千里拉练。黑豹的去留,一时成为大大的难题。讨论再三,还是请它“复员”回村。令我伤心的是,黑豹对离别若无其事——它对炊事班长的感情远远超过对我。
第二只狗没名字,是我到边防哨所采访时结识的伙伴。战士们称它“老狗”,这称呼丝毫没有贬义,反倒含着许多赞誉。老狗已有7年哨所生活,养成了过人的机警灵敏和高度的适应力。
它会引路。我们离开哨所时,老狗还在食堂里啃骨头,突然间,也不知它怎么知道我们要去20里外的哨卡,竟悄悄尾随而来,紧接着几步超过我们,充当向导。同行的战士笑着告诉我,老狗就爱给生人领路,而且灵得很,你要出发只管走,不必叫它,它绝对落不下。
小战士说,从哨所的鸡群到猪圈,从村寨的羊羔到菜园,老狗都是它们的卫兵。夜里站岗,它顶一个人;白天砍柴,它壮人的胆。除了引路,老狗还有两大本事:会匍匐低姿前进,能识别军人和老百姓。它识别的方法很简单:看穿什么颜色的裤子,凡是绿军裤,它一律不咬不叫。
多亏老狗开路,否则走村过寨时那些怒冲冲的狗群真可能把我们伤了。老狗和那些凶猛的猎狗,一定是彼此相识、信赖的。毕竟,一只7岁的“军犬”见多识广,远非一些毛躁的小猎狗所能比拟。
到达哨所后的一天夜里,我在呼啸的山风中醒来,到屋外的哨棚看视,见前哨排的排长瞭望着茫茫夜色,老狗静静地伏在他脚下,嘴旁放着一碗清水。原来老狗和大伙一起砍喂猪的芭蕉心时,鼻孔里钻进了一条蚂蟥,直流鼻血,大伙想用水来引诱蚂蟥露头,拿镊子把这害虫夹出来。大伙昨天守了老狗一夜,蚂蟥没露头;今晚排长亲自监视,非要为老伙伴解除痛苦不可!
第二天一早,要告别哨所了,排长兴冲冲地告诉我,蚂蟥耐不住水的诱惑,终于伸出了脑袋,被目不转睛的他一下子镊住,拔了出来。“好大的一根哟!”排长不无夸张地说。那么老狗呢?他往山下一指,朗声笑道:“它早嗅到了你要出发,在山道上候着,准备开路哪!”
山下传来两声狗叫声,充满着旷野和山林的气息,在这边陲静寂的早晨,响亮而活跃。
第三只狗,可是名副其实的军犬。它高大壮实,威武傲慢,像头小牛犊,更像它的祖先狼的模样。也难怪它傲慢,因为它是边防连队编制里的一个成员,是受过专门训练的“侦察员”。我见到它时,军犬员小王正大汗淋漓地跑着、叫着,扔着东西,大狼狗认真而毫不费力地追着、叼着、沉闷地吼着,闷雷般在田野上滚过。小王见到我,停了下来。我因为爱狗心切,急于和小王攀谈,抢先一步握住他的手,小王惊呼:“别动!”我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就被使劲拽了一下,我打了一个趔趄,衣袖撕裂了。原来,大狼狗误以为我要欺负小王,“拔刀相助”。小王告诉我,狼狗警惕性极高,是从小培养出来的。这只狗入伍才一年,来到边防也不过几个月,却已破获了一起窃油案,把附近农场偷盗连队菜油的坏分子抓住时,这位老兄刚刚进屋,鞋都没来得及换呢,从此这只狗声名远扬。
军犬的服从性是唯一的,只服从军犬员的命令。所以这狼狗极重感情,也极守纪律。军犬员复员前半年就要找人接班,培养与狗的感情,否则它会不吃不喝,绝食而死。这等勇猛机警,又这样重感情,难怪是千金不换的军犬宝贝。
我问这军犬的名字,小王狡黠地笑道:“希望”。好名字,既是“汪”“望”谐音,又包含着士兵的感情。可是当我独自遇见“希望”,再怎么呼唤,它都不睬,连耳朵尖都不动一下,其冷淡和傲慢,在狗中实属罕见。不知是小王故意告诉我一个假名,还是“希望”严守纪律。总之,这第三只军犬令我生畏,也使我倾倒,虽然它连摸都不让我摸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