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平米老屋嵌“房中房”,他们把破败四合院改成文艺范儿
一财网

建筑保护和改善居住条件,曾是北京旧城更新不可调和的两个对立面。在历史悠久的大栅栏地区,“内盒院”采取了针灸般的小尺度做法改造着胡同,快速低价,留住了城市记忆,也留住了人。

改造前的杨梅竹斜街72号北屋门口堆满了杂物

隔壁的“内盒院”完工后,东大妈也动了改造的念头

内盒院,预制化模块建造系统,通过板材即可搭建墙面、天花板、地板,无需建造其他结构,且对保温、防潮等问题都有所应对。板材之间用锁钩连接,几个非专业人员用简单的工具可在一两天内完成搭建,成本只有新建胡同四合院的五分之一。
东大妈的家在北京前门附近的杨梅竹斜街,1995年她从劲松拆迁到这里,住在72号院南屋。十几平方米的房子几乎四季都见不着阳光,下雨天只要一夜没人住,隔天中午就得赶回来晾晒潮湿的被褥,不然一宿觉都没法睡。
老房子年久失修,屋顶瓦片、砖墙脆弱不堪,东大妈家的家具从来不直接靠着墙角放,因为怕湿气,也怕房屋土崩瓦解。柜子不管擦得多干净,过一晚总会蒙上一层细细的土。连她自己都说,这是“凑合着住”。
可是,家里明明在东四环外有一套90平方米公寓住宅,她硬是不去。“那边一天都待不住,出去什么都没有。这儿我嘚儿出去了,哪儿转都成。”她说,老城区破房子条件再差,也抵不过生活在胡同社区的便利自在。
她想过找人来修整改造,但与自家共用同一根房梁、同一面墙的邻居不愿意动,她也没辙。
2014年,同院的北屋住户遵循“自愿腾退”政策搬走了,空置的大开间来了一群年轻人装修。没有预期中几个星期的敲打噪音,两天后,破旧的屋子里凭空搭建起一个“房中房”,用作大栅栏投资有限责任公司的办公室。
东大妈很好奇,一天走进去,发现里面明亮而且暖和。“冬天那儿有四间房开俩暖气都不冷,我那屋开一个都冷,还自个儿加了个暖气。”她产生了兴趣,很快成为参与“内盒院”改造项目的第一位住户。

破败的老屋

“内盒院”不改变老屋的主体结构,外表和原来没有多大区别 摄影/王晓东

笤帚胡同32号南屋,被改造成民宿
给旧房装“内胆”
由三位年轻建筑师创办的众建筑事务所先后搬过两次家,都在胡同里,所以他们非常了解东大妈这类老城区居民面对的问题。舍不得老房子但是居住条件太差,大兴土木改造并不现实,那么为什么不反其道而行之?保留旧房框架,直接加装新的“内胆”,既保温,又便捷。这是“众建筑”提出的解决方案“内盒院”。
“如果没法对老房子的主体结构进行改良,那索性原封不动,木门窗就是木门窗,把费用放在室内环境的提升上,直接在里面加一个新的盒子。”创始人之一何哲在接受第一财经专访时说,“我们现场测量,在工厂定制,运输到现场时是单独的板材。胡同里往往很不方便搬运大型货物,有的院子还特别深、门特别矮。这种板材尺寸适中,重量也轻,工人能够轻松徒手搬运。”
材料到了现场,甚至不需要专业施工队。跟宜家家居理念类似,这些板材之间以带有锁扣的螺栓连接,根据图纸往室内墙面、天花板、地板,一块块拼凑起来就可以。“平板运输”、“实现DIY”,这两个特点让听起来很麻烦的“旧屋改造”变得如同搭积木般简易。
由于“内盒”与房屋主体分离,老房子的门窗、转角等部位根本不用去动——过去这些地方往往需要大量细致的现场工作,也增加成本。嵌入“内胆”后,板材与墙体基本贴合,缝隙很小,也无需担心户外搭建的防水、防虫等问题。
何哲带我们去看样板房,那些老房子屋外的彩色油漆木框门窗全然未动,有的没了玻璃,有的没有锁,但这并不要紧,因为里面套着一个崭新、坚固的内胆,走进去就是整洁舒适的房间。东大妈的家改造完成一年多了,她说现在亮堂又干净,比原来强多了。

滑动墙、大平开墙等功能,可以在“内盒院”中依据需求自由组合

建筑师何哲 摄影/王晓东
从“方盒子”到“积木”
“内盒院”的设计前后有过几次调整。第一版就是个方盒子,天花板也是平面的吊顶,虽然开了天窗,也可以检修漏雨等问题,但房屋顶部的三角形空间被浪费了。普通民居吊平顶是为了保暖,可新材料聚氨酯板材厚度达到50或70毫米,比北京市公共建筑的保温材料性能好得多。少了这方面的顾虑,设计师可以充分利用屋顶空间。
第二版时,建筑师设计出了120度转角板,可以直接把“积木”沿着屋顶坡面向上搭,由此恢复了老房原本的挑高,露出房梁。顶部的三角区域还可以改造成卧室,改善住房需求。
2013年,众建筑与北京国际设计周合作,对大栅栏地区的民居改造做了大量调研,提交了“内盒院”的概念方案,受到广泛好评;2014年,他们动工改造杨梅竹斜街上的一个四合院,在设计周上展出;2015年,第二批改造房屋完成。在七八个案例中,有一处成了他们现在的办公场所。
它在笤帚胡同里,院门口紧靠公共厕所,院子里面还有一户人家没有搬走,寻常百姓的生活与设计师们的工作都挨在一块儿。有时候这边做个咖啡,能闻到外面飘来的饭菜香;那边画个图,能听到窗口大妈买菜聊个家长里短,还有大爷上门来请年轻人帮忙修电脑。
“这样每天都可以接触到生活中的问题。我们把工作室当做是观察生活的工具,把它扔在办公楼就接触不到这些基本的事情了。”何哲说。他们的很多产品项目都与胡同生活的经验息息相关。
这座四合院的北屋是木结构老房子,据说有一两百年历史,现在作为工作室二十余人的主要活动区域;东西厢房都是“文革”期间加建出来的,用作工具间和厕所、厨房;南屋兼具案例展示、会议室功能,抬头能看到房梁是用钢筋和木条来充数的,何哲说,这是唐山大地震时期,在物资贫乏的情况下匆忙搭建的屋子。这些都是大杂院最值得保存的历史痕迹。

樊小姐家改造后的新房

通过“插件家”,樊小姐家的客厅比原来的平房高近一倍
时代的真实需求
杨梅竹斜街所属的大栅栏是离天安门最近的历史街区,没有经历大规模的拆迁,保留着相对完整的四合院和胡同,同时旧城区普遍的基础设施不完善、卫生间下水管道缺位等问题,是老北京旧患丛生的一处真实写照。
得益于2011年就启动的“大栅栏更新计划”,微杂院、微胡同、内盒胡同等旧建筑改造项目,散布于杨梅竹斜街、炭儿胡同、茶儿胡同、延寿街等多个地点,串联起了大栅栏的社区更新。
“现在很多人都喜欢往回看,觉得传统历史才是好的,这个态度是有问题的。传统在身后,而且它本身也在不停地发展,要怎么界定什么年代的传统是最好的呢?”他说,“我们的真实就是这些大杂院,是工业大生产时代。提高人的生活水平一定要跟随时代节奏,我们希望自己的设计能与这个背景发生关系。”
2010年何哲与沈海恩、臧峰创办“众建筑”时,同时创办了“众产品”,他们从开始就明确把设计理念定位于“大众”,从普通人的需求出发做设计,用更好的设计影响大众。比如,如何将小餐馆常见到的圆凳椅设计成扶手椅,改造成本不高却更加好用。
“内盒院”则是介于产品与建筑之间的。产品的最大特点是可以大规模量产,建筑则是因地制宜的定制工作,可是有了平板运输和DIY安装两个特点,改造建筑也能够量产。
如果胡同改造空间只是用来办公,普通的“内盒院”就足够。可若像东大妈家那样,还需要改造或者新建厕所、厨房等生活设施,可以选择多样化的“插件”,比如伸缩屋、滑动墙、大平开墙,以及让室内与院子连通的上翻屋,空间在这些流转变换中得以自由利用。
他们继续往前走,干脆把整个预制系统都放在室外,直接用“插件”来搭建全套的住宅房屋,于是就有了在拆空老房屋之后能够快速搭建起来的“插件家”。众建筑以这种形式改造了长椿街胡同里的一间平房,使新婚的樊小姐重返儿时的胡同,在老城中享受现代的生活。
“内盒院”得了一些国际建筑设计类奖项,比如,世界建筑节翻新整旧类奖、Architizer A+小型住宅大众奖、低造价建筑评审奖等,但是在推广实践中依然有很多问题。尽管十几平方米的开间改造费用两三万元,已经大大低于普通老房改建的开销,但是对于生活水平普遍较低的胡同居民来说依然昂贵。加上拆迁政策等外部影响,更多的住户持观望态度。
“胡同里的大爷大妈关注最实际的部分,完全不关注效果,也不在乎房子到底是不是值得保护,要不要留下来,也没有必要承担这些。只有生活是真实的。”何哲说,“像大栅栏现在的状态挺好,有的人搬走了,愿意留下来的继续住,空置房屋有我们这样的公司进来。这个地区变得更加混合,有活力,一定不要是绝对的,功能清清楚楚。”
(图片如无说明,由众建筑事务所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