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波“网红”倒下了，武康路的人气会跟着消散吗？

武康路成就了网红，还是网红成就了武康路，本就是一个“鸡生蛋还是蛋生鸡”式的问题。

进入4月，当喜茶、鲍师傅和各种新奇口味的青团成为上海滩“新三大网红美食”，曾最早掀起这一波“网红”热潮的“网红冰淇淋”WIYF（What Is Your Flavor）却门窗紧闭。

随着知名面包店Farine被曝使用过期面粉而被监管部门要求暂停营业，同属一个法国老板、同处武康路的WIYF以及另外两家餐厅Grains和Rachel’s也同样闭门谢客，昔日武康路上为了一支冰淇淋而大排长龙的场景不复存在。

“网红”暂时倒下，武康路的人气会跟着消散吗？解放日报·上观新闻记者日前在武康路观察了一番，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网红”并非不可替代

艳阳高照的初春假期，武康庭1楼的餐厅酒吧PISTACCHIO店内外人头攒动，餐厅外的露天座位几近满座。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隔壁Farine，这家武康路上曾经的“流量担当”因触犯食品安全底线被要求停业整顿，店铺已经被隔板包裹得严严实实。

Farine武康路店暂停营业。  舒抒 摄

“网红并欺凌”WIYF暂停营业。  舒抒 摄

但记者发现，即便如此，仍旧有老外捧着手机地图似是慕名而来，看到闭店后在店外迟疑了片刻，转而原路返回。

在WIYF门口，售卖冰淇淋的窗口和简餐店Grains的大门双双紧闭，Grains原本敞开式的窗户也全部合上。虽然透过窗户缝隙，记者看到店内桌椅并未搬走，但店门口已明确贴出告示，“近期暂停营业”。

对于Farine的今昔对比，感受最明显的无疑是一墙之隔的PISTACCHIO。该店店员告诉记者，起初Farine的顾客以老外居多，去年初开始，排队人数明显增多，且以中国面孔为主。无论是Farine还是PISTACCHIO，天气晴好时，双休日的傍晚五点前两家店都可以一直保持满座，工作日下午也能保持高上座率。

该店员同时表示，Farine暂停营业后，两周来自己并未感受到武康路人气有所减弱。

这位店员认为，武康路的人流更多来自道路本身，包括武康庭在内的一众历史建筑才是吸引大家来此的根本原因。“你知道这里有多少名人故居吗？大家都是奔着这些建筑来的，不是专程来吃面包的。”

认为“网红”并非不可替代的还有在附近工作的白领。

在兴国路某投资管理公司工作的白领曾小姐告诉记者，自己平时和同事经常买Farine招待朋友，公司有重要客户来访需要“高大上”的下午茶，Farine也一直是首选。当得知自己经常实用的品牌居然使用过期面粉，曾小姐表示“整个办公室都很震惊，感到很恶心”。

武康路上其他店铺的经营者如何看待身边的“网红”们？“网红冰淇淋”正对面名为“意索”的眼镜店里，店员郑小姐过去一年多来几乎每天都在“围观”街对面的排队盛况。她告诉记者，“网红”的确为武康路带来了人流高峰，一些组团排队买冰淇淋的顾客会交互排队来眼镜店闲逛，但购买冰淇淋的顾客消费能力有高有低，与眼镜的消费群仅有部分重叠，因此很难说“网红”带来的人流会直接转化为其他店铺的消费流。

Rachel's也暂停营业。  舒抒 摄

同样地，当WIFY与相邻的两家“网红系”餐厅Grains以及Rachel’s同时闭店后，天气晴好时，郑小姐能明显感觉到门前客流变少，双休日和下雨天则变化不大。但她同时表示，眼下很难说网红停业对周边店铺的生意是否会有影响，目前经营者仍在静观其变。

“武康路虽然是‘网红’炒起来的，但是道路经济价值提升后，走了这波网红，还会有其他店铺进驻成为新‘网红’。”郑小姐说。

“嵌入”街区的商业并不突兀

事实上，“网红”并不是武康路的唯一的商业标签。 

巴金故居。

2007年，徐汇区政府曾对武康路开展过一轮保护性综合整治，包括对道路、建筑的修复以及对沿街业态进行调整。2010年上海世博会之后，武康路由一条单纯的风貌保护道路，逐渐成为一条“旅游景观道”，随之而来的就是各类商业载体进驻。

正是此后，人们开始反复探讨，历史街区该不该引入商业，商业如何激发街区活力而不是侵蚀历史风貌。

即便是在声名显赫的衡复历史风貌区，武康路也称得上是一条特别的马路。建于上世纪初的武康路，是上海区域城市化进程的一段缩影。在这里，人们能看到西班牙式、英国乡村别墅式、装饰艺术派与现代式以及法国文艺复兴式样的各类建筑，五一是上海近现代建筑的一座“活着的博物馆”。

这条路上还有醇厚的人文历史。巴金故居位于武康路113号，在这里，巴金先生度过了半个世纪的岁月，并完成了被海内外文学界称为“一部说真话的大书”的《随想录》。此外，邓小平、陈毅、黄兴都曾在此居住。1936年，李石曾、蔡元培、张静江在武康路上创办了上海世界小学。

武康路湖南路路口。  舒抒 摄

正因为有故事，进行商业探索才更步步为营。巴金故居保安队长朱先生告诉记者，早些年武康路上还以服装店、饰品店居多，近两年新开了三四家花店，装修特别精致，不少游客路过都会拍照。再加上“网红冰淇淋”等有噱头的新店，逐步形成了今天的气候。

这些商业探索，后来均得到认可。很大一方面原因是，武康路进驻的商业并未改变历史街区的文化风貌，而是同街区风格寻求适配。

曾主持武康路道路保护性整治工作的同济大学教授沙永杰表示，虽然历史街区不是城市“创新”的主要空间，但不能保守地限制街区更新发展的潜力。因此，今天的武康路街道空间多样、建筑材质丰富；围墙不再是单调的白，而是简约的复古风；店招牌经统一设计，哪怕是小小的五金店或是贴满租赁广告的房产中介，也像是半隐在路上。正是这种“嵌入”街区的商业，不令人感到突兀。

同时，适当的商业嵌入，亦在丰富武康路的内涵。这条路之所以令中外游客眼前一亮，除了名人故居密布这一天然优势，如今的“多元”和“未知”，也是其带来的新的灵气。

郑小姐就向记者直言，武康路的消费流不确定性太大，每当周边艺术机构有展览，或是安福路话剧艺术中心有重磅话剧上演，都会为近在咫尺的武康路带来大客流。“天气好时路上可能空无一人，刮风下雨时也可能涌进一大拨人……关键是，你不知道他们喜欢什么、会踏进哪些店铺。”

武康路老房子。

吸引自身需要的消费流才是更大考验

人与街区的关系实则是相互认识、相互适应的过程。尤其在历史街区，从暮气沉沉到充满人的气息，商业一直是聚拢人气的重要因素。

不过，历史街区引入商业的问题，近年始终伴随争议。商业设施进驻，无疑会打破老马路“四平八稳”的气质。这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来看看比武康路更早成为“网红”的永康路。同样在徐汇区，同样饱受商业调整困扰，这条曾经风光一时的“酒吧街”眼下正经历转型“阵痛”。

武康庭

去年8月，徐汇区政府对永康路展开近年来最大规模的环境整治，严查无证营业和违建，并要求所有店铺搬离沿街桌椅，杜绝扰民现象重演。近日，解放日报·上观新闻记者夜访永康路，正值工作日晚间且下着雨，路上行人和机动车都较鲜见。四家符合经营许可仍在营业的酒吧中，仅靠近襄阳南路的一家生意较好，店内基本满座，近嘉善路的几家酒吧都只有一两桌客人。

4月7日晚9时，永康路襄阳南路口。  舒抒 摄

在一家去年12月刚进驻永康路的甜品店中，店员刘小姐告诉记者，如今的永康路已经与从前大不一样。“喝酒的人少了，文艺范、小清新的年轻人多了；老外没变少，本地人却更多了。”

关键是，新店主们并不认为酒吧街整治会使永康路的人气下降。“这里是历史风貌区，建筑和街道都有特点，地段摆在这里，完全不担心人流，只是消费群体有变化而已。”刘小姐告诉记者，开业四个月来，工作日下午和周末白天，整条街人流都很稳定，尤其是遇到好天气的周末，店里一定会忙不过来。工作日加上雨夜，顾客会骤降，但属于正常现象。 

曾经的“网红”永康路还在适应新身份，暂失本轮“网红”的武康路将何去何从？

复旦大学管理学院市场营销系徐倩博士认为，把店开在武康路，并不意味着就能成为美食届或是其他业态中的“流量担当”。在她看来，“网红”美食之所以会火，除了商家的营销手段和互联网推动之外，人们生活水平普遍提高也是一大动因。“消费追求需要寻找释放的窗口，谁恰好满足了消费者，谁就成名在望。”

事实上，武康路成就了网红，还是网红成就了武康路，本就是一个“鸡生蛋还是蛋生鸡”式的问题。徐倩认为，一两家网红美食“倒下”，并不会阻止人流继续涌入武康路。但随着网红经济的红利退去，武康路如何吸引自身需要的消费流，才是更大的考验。

Farine“面粉门”触及了食品安全底线，受到监管部门严厉查处，无疑是对“无良网红”的一记棒喝。解放日报·上观新闻记者了解到，目前徐汇区市场监管局正针对网红餐饮这一新经济现象制作专报，包括漕溪北路上涉及侵权行为的“鲍大师傅”、美罗城内卫生条件跟不上店铺销量负荷的喜茶，以及使用过期面粉侵害消费者权益的Farine等不同层面的食品安全问题。记者还了解到，Farine和WIYF、Grains、Rachel’s分属两家不同私营企业房东，未来或将由房东推动几家店原址新的租赁项目产生。

不论将来还有怎样的业态和消费群体出现，武康路——以及许多类似的老马路——要做的，仍就是找到适合自己的那杯“茶”。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  内文图除署名外：东方IC  图片编辑：邵竞 （编辑邮箱：jfshquxian@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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