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腔不老
华商报
原标题:秦腔不老

那天与玉林闲聊。我说,我怎么越来越爱秦腔了,玉林说:那是你老了。这句话使我吃了一惊,真老了?
最近一个时期,我一坐在电视机前,遥控器就不离手。只想搜出一台秦腔戏,好在晓辉他们搭建的“西秦戏苑”,演员们水平越来越高,观众越来越多,把个并不起眼的地方荧屏唱了个热热闹闹,据说是收视率最高的栏目。我没觉得我老,“西秦戏苑”每到精彩处,我还要跟着吟哼。看旁边没有人时,还要做几个提袍甩袖、吹胡子瞪眼“得儿呛”的动作,因为我也曾是一个秦腔“演员”。
那是上世纪的事了,70年代初,我们岐山县青化公社凤家庄大队组织了毛泽东思想宣传队,主要任务就是唱“革命样板戏”。我那时年龄还小,就演演《沙家浜》中抢人家村姑包袱的刁小三、《红灯记》中监视李玉和的钉鞋匠、《智取威虎山》中跟着八大金刚喊“莫哈莫哈”的匪兵乙等。反正挨解放军枪子儿、让台下观众骂、没人演的角色都是我的。
有天晚上,演《智》剧时,演“许大马棒”的演员由于“晋杂五号”高粱面吃得太多便秘,肚子疼得上不了台,导演临时决定让我“升个台阶”演许大马棒。担任化妆师的满席发挥了他天才的画术,把我的脸画成了老虎头。出台后,蹲在前排的小孩、婆娘们哗啦一下全退了下去,继而左摇右摆地哈哈大笑……据导演在总结会上讲,这是我们演样板戏以来,最不严肃的一次。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抬起头来”,还是恢复了匪兵甲、乙的角色。有时我对着镜子看自己:咱长得浓眉大眼、方头大脸,凭啥让我常演反面人物?
由于“进入了文艺界”,我常从百十公里外的乡下设法来到宝鸡,通过与我说过对口词、后来考到人民剧团的双喜的关系,近距离看到大腕演员和演奏员。最让我向往的是剧团练乐。那时,剧团从北京请了一位高人叫郭世福,他将《龙江颂》改革之后,不论乐感、配器、节奏都使人们耳目一新。既有秦腔味道,又有音乐美感。有天晚上,庞大的乐团在乐池彩排,我趴在乐池的栏杆上如醉如痴。心想,我的人生奋斗目标就是要在那四个拉二胡的位置上有我一席之地……
我向往这个文艺团体是有历史根源的,六十年代的一个秋夜,听说公社来了宝鸡人民剧团,公演《烈火中永生》。我跟着大人们摸黑,高一脚低一脚地来到八里外的公社所在地的舞台前看戏。蹲下太低看不着,站起来又太高怕遭后面人骂,我只有跪在那个烂泥窝里将这本史诗般的大戏看完。特别是江姐在烈火中那段唱,虽然我已不记得一句唱词,但那情那景到现在还每每在我的眼前闪现。八十年代,我与剧团的兄弟姐妹们熟了,我问过几次他们,那个年代、那个季节、那出戏,演江姐的到底是谁?无人记起。我想如能找到她,我要深深地给她鞠一躬——因为是她、她的角色激励了我这么多年——我虽然没有坐在拉二胡的位置上,但由于他(她)们,我的人生才如此的深厚、欢快、悠扬。
由于秦腔,我记下了岐山剧团的老一辈艺术家:付有良、张凤才、王学琴、杨媛丽、贺冠玉......记得九十年代的一天,我们心中的秦腔艺术女神王学琴由于突发脑溢血,倒在了舞台上,再也没有醒来。她是扮妆着浓墨重彩的脸谱,穿着五彩缤纷的戏衣飘然飞去了那个世界......当时我是《西部开发报》总编,我用半个版面以《人民的演员》为题,报道了她为秦腔、为艺术、为人民演戏的一生……
是秦腔戏影响、陪伴和激励了我的前半生。先辈田汉说“秦腔不仅是陕西一千万人的剧种,也是六亿人的剧种”。在电视上看到华县老腔,除了震撼,还是震憾。秦腔如何传承,焕发秦腔青春,已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课题。去年,我在北京出差,偶然看到中国少儿艺术团一位十四岁的小女孩,在音乐台表演板胡,演奏的竟是《秦腔曲牌》,略为改进和配以乐队的板胡独奏,给人以“此音只有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的感觉。曲牌终了,我竟情不自禁地欢呼了起来……
我虽然是个秦腔、音乐外行,不懂艺术,但什么悦耳,什么好看,对艺术的感觉还是有的。我们的艺术家们能否像郭世福一样开拓思维、改革秦腔,让一束束姹紫嫣红的秦腔艺术鲜花永远盛开,代代传承。
昨天晚上,我突然接到失联多年的宣传队队长的电话,说是大家都老了,都在回想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年代,要集合当年全体队员在宝鸡一聚,重温被秦腔激励的人生!
我说,我们没有老,因为秦腔没有老,秦腔永远不会老……(作者系宝鸡市作家协会副主席,著作有《反骗导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