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漠十五年
广州日报
原标题:荒漠十五年
原标题:荒漠十五年
很多人不会相信,在被称为“死亡之海”“生命禁区”的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竟然有世界上第一个沙漠植物园,它给荒凉的大漠带来了生气。在大沙漠中,行走在灌木成荫的植物园中,蓝天、黄沙、绿洲组成一幅别致的图画,这里的树木长得都不高,却在风沙中摇曳着。除了灼热的空气外,会让人有一丝错觉:这似乎是一个江南园林。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常年生活在大沙漠中的“战沙者”常青。
这位女工程师每年有260多天生活在荒无人烟的大沙漠中,在户外进行沙漠耐旱植物的选育,这样风餐露宿的日子她已经过了15年。15年间,她选育出400多种耐旱沙漠物种,她的成果也引起了世界关注。
文/ 广州日报记者肖欢欢 实习生陈文杰
图/中国科学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提供
地处塔里木盆地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面积达到33.76万平方公里,差不多有两个广东省那么大,是世界第二大流动沙漠。
茫茫大漠生活15年
这里的条件有多恶劣?降水稀少、极端干燥、蒸发量大、风沙活动强烈。冬季最低气温达零下34摄氏度,夏季最高气温是46摄氏度;年平均降水仅25毫米,年蒸发量为3638.6毫米,被称为“世界干极”,而且地下水硬度大,被称为“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地区”。“塔克拉玛干”是维吾尔语“进去就别想出来”的意思。
2002年,中科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中心地区建起了塔中植物园。占地300多亩的植物园主要是围绕塔里木沙漠公路防护林生态工程开展有关荒漠植物引种驯化、提供物种资源、迁地保存等开展试验研究和苗木繁育。它是世界上第一个建在沙海腹地的植物园,也是世界上自然环境最恶劣的植物园,现在已经成为中国唯一一个荒漠植物迁地保存和多样性研究基地。植物园的设计者正是中国科学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高级工程师常青,她已在沙漠植物方面研究了20余年,在塔克拉玛干沙漠中生活了整整15年。
因为常年生活在极度干旱的大沙漠中,常青的皮肤有些粗糙,就连双手也脱皮,嘴唇也有些干裂,脸也被晒得通红,她的头上还戴着一顶帽子,因为沙漠中风沙实在太大,在外面一天下来,头上、身上都是沙。常年在风沙漫天的沙漠中行走,常青也习惯了眯着眼睛。
“在沙漠中洗头、洗澡都是十分奢侈的事情,很多人都是一个月才能洗上一次澡。所谓洗澡,也只是擦澡,把毛巾打湿,擦擦身子。”这里荒无人烟,没有电视信号,没有网络,也没有任何生活服务设施,给养也是每周才送来一次,有专门的车队从300多公里外给他们送来一些蔬菜、米、油、腊肉之类的。对常青和工人们来说,蔬菜比肉更受欢迎,能吃上新鲜蔬菜是最幸福的事。他们最常吃的则是土豆、洋葱这些放上几个月也不会变腐烂的食物。到了冬天,大雪封路,补给车队就只能一个月来一次了。
常青一年有260多天生活在这样荒无人烟的沙漠中,在这里一待就是15年。尽管家在乌鲁木齐,但常青每次回到乌鲁木齐就蔫蔫的,回到家就容易失眠,在沙漠中她反而精神百倍。“我习惯了这个环境。” 常青说,孩子小的时候,家基本上交给了丈夫,现在孩子去外地上大学了,她可以把更多精力放到寻找沙漠植物的工作上。
被沙尘暴吹到几十米外
在沙漠中选育植物,其难度跟在沙漠中找水的难度相当,就是要“无中生有”。沙漠地下是有水的,但却属于矿化度较高的“苦咸水”,水中含盐量高、沙子没有养分、沙丘是流动的,还随时会有沙尘暴。
为了寻找能在这种极端条件下生存的植物品种,常青每天都带着干粮和一壶水,抱着一本《新疆植物名录》在沙漠中奔走,早上5点出发,晚上8点才回来。有时天色实在太晚,就只能在沙漠中搭起帐篷露营了。而沙漠中昼夜温差非常大,白天明明烈日当头,汗流浃背,到了晚上,气温会降到摄氏零度以下,把人冻得瑟瑟发抖。常青外出都要带着两套衣服,一件短袖,一件棉袄。尤其是冬天,粗粒沙子打在脸上像子弹一样生疼,一个冬天下来,满脸都是细小的血口子,稍微沾水,就撕心裂肺的疼。
当然,最可怕的是沙尘暴。“前一秒还是蓝天白云,后一秒就是混沌一片,你可以听到流动的沙丘发出呜咽声,像一片黄色的幕布扑面而来,其势其威令人惊吓,人就如卷入海底的一叶小草,眼前一片漆黑。”有一次,常青户外露营时遇到了沙尘暴,她也被吹到了几十米开外,一觉醒来,帐篷被吹到几公里外,自己睡在了沙堆上。
“我是个近视眼,三五米开外一个人我连他的脸都看不清,但哪里有什么植物,我却一眼能看清。”常青说。就连女儿也开玩笑说妈妈是“采花大盗”,见到植物就两眼冒光。
种子比金元宝还珍贵
为了找到新植物品种,常青走遍了新疆的戈壁荒滩。有一次,她在戈壁滩上发现了一种灌木,但季节不对,还无法采种,就用GPS定位好,做好标记,准备第二年再去找。但第二年去了却怎么也找不到了,她把方圆两公里内的沟沟坎坎都翻遍了,后来才发现种子成熟了,落在了乱石堆下面。常青兴奋得跳了起来。“野外采种就是这样,你去的时候种子还没成熟,你就得跑第二次,第三次。如果去晚了,种子落了,找不到了,你就得在土里到处翻,很多时候还翻不到。丢失一颗种子,比丢失一个金元宝还让人痛心。”
这个沙漠绿洲中的每处园林设计都凝聚着常青的心血,常青把它看得比亲闺女还亲。“做设计图时,我还想把这里打造成沙漠里的欧式园林呢。”常青望着身旁的沙冬青笑着说,沙冬青是这里的“镇园之宝”,它是国家二类濒危植物。“它是与恐龙同一个时代的植物,能繁衍到现在不容易。”常青自豪地说。
中国治沙走向国际
对常青来说,每一次选种成功,就意味着在若干年后,茫茫大沙漠中就会多出一片绿洲来。对一个植株是否适合在沙漠地区生活,常青从不轻易下结论,也不轻易放弃。
她举例说,我国共有18种柽柳,塔中植物园一共引种过15种,目前生长较好的有12中。这12种柽柳的习性也各不相同,有的能在20克/升的盐碱环境中生存,有的也只能耐4.7克/升的盐分。“测出我们所引种的植物耐盐碱、耐干旱的极限,总结出栽培技术规范,在全国的沙漠地区推广,为沙漠地区绿化提供更多的可选择项,这就是我们工作的目标和意义。”常青说,她的人生目标就是要做一位“沙漠美容师”。
让常青感到欣慰的是,15年“战沙”已收获巨大成效。如今,沙漠植物园引进400多种植物,引种地区包括新疆、宁夏、甘肃、青海、内蒙古等地。其中存活下来的植物有200多种。主要属于柽柳科、蓼科、藜科、菊科等。其中,中国柽柳、甘肃柽柳、白花柽柳、甘蒙柽柳、沙拐枣等10种为中国特有种类;沙蔗茅为新纪录种类;梭梭、白梭梭、胡杨、蒙古扁桃、蒙古沙冬青、银沙槐、胀果甘草、多枝柽柳、中麻黄等为珍稀濒危植物。
常青的这些成果也多次获得国家各类奖项,还走出国门,在全世界推广。比如“土库曼斯坦阿姆河右岸天然气绿化工程”方案用的就是她的耐旱植物设计。未来,还将推广到非洲、中亚等国家,用于荒漠化治理。
“现在塔中植物园灌木最多,但从观赏角度来说,一片园林要有灌木、乔木和草本才是完美的。”常青希望能够借着中国“一带一路”发展战略,与中亚等国在种质方面互通有无,把中亚地区的一些耐干旱物种也能引进中国。或许,若干年后,塔克拉玛干沙漠,这个“不适宜人居住的地方”也能成为人们生活的乐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