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新闻

文明的残渣(下)

南方日报

关注

原标题:文明的残渣(下)

原标题:文明的残渣(下)

冯峰《世界》装置,在中式古旧家具上绘制国旗。

冯峰、卢麃麃、郭谦、仰民《中药渣计划》装置。

冯峰作品《时间的宫殿》。

文/冯峰

■我常常愿意把创作完成的作品视为生命成长过程中留下的残渣,是一个个体生命的成长留下的痕迹;而一个时代乃至历代的生活遗留下来的印记就是一种文明的残渣,那是历史的记忆,历史的记忆构成了文明。

开始,我是受到广东省要把“广东制造”变成“广东创造”的启发,想为广东制造业做点什么。所以,我设想用中药渣制作塑型的家具和器皿,如椅子、浴缸、花盆什么的。于是,我开始尝试寻找一种粘合剂,同时,我也希望能够有一种分离剂,可以把这种粘合剂从中药渣中再一次分离开的东西。这样,被制作出来的中药渣产品,在未来可以避免成为一种新的、无法回收的垃圾,但这就需要寻找与化学相关的专业机构去合作完成。如果能得到政府部门的支持,联合相关的企业和研究机构进行跨领域的合作,我相信,是可以形成一个有效的、解决问题的方案。同时,又能够形成一条社会性的工业生产链条。这对广东的制造业是有好处的。特别是在中国,低技术的多劳动力生产方式加上廉价而稳定的材料资源,是健康而有效的。但在没有研发出合适的粘合剂和分离剂之前,我们暂时使用制作雕塑的材料来充当中药渣在塑型过程中使用的粘合剂,这是我比较熟悉的材料和工艺。当雕塑厂的工人开始搅拌中药渣时,我改变了主意,我想,它不一定只能成为一些家具和器皿,也许还可以成为其他的东西。于是,我决定只是把它浇铸成一个立方体。如果它能够成为一个立方体,它就有可能成为其他的任何东西。

最后,这个由中药渣子制作成的立方体摆在我的面前时,它看起来像是一块巨大的切糕,里面的竹叶、桂枝、独活、沙参、麻黄、苍术、鸡骨草清晰可见,旁边趴着蜈蚣和蝉蜕,杏仁、枸杞在方块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色彩。这就像是一部具象的《本草纲目》。然而,那不可见的文明的灵魂就像汤中的精华早已不知道哪里去了,空留下一副散落的残渣,让人当空怀想。

的确,这些被用过的残渣沉积着千年文明的智慧和一种完整而又成熟的价值观。

2005年,广州美术学院进行本科教学评估的时候,中央美术学院副院长谭平曾经问我,怎么看待广州美术学院的设计基础教学。我记得当时的回答是这样的:我把一年级的基础教学看成是一个“过程式的”教学,把它比喻成熬汤药。如果我们把四年级的毕业设计比喻为成品的话,它就像是中成药;而一年级的教学就像是熬汤药。那么,一年级的教学作业就像是中药渣子,而教学的过程就是那碗汤药,要被学生和老师消化掉。所以,我们更注重过程的显现。最终结果的作业只是作为过程的残留物被展示。因此,一年级的作业不能只看最后的物化结果,它不可能好看,也不必好看。它的内容和营养在过程中。

没想到的是,几年后,我竟然开始对真的中药渣子产生了兴趣,并且尝试着用它来做点什么。这就像是生命中的奇遇,一位擦肩而过的朋友在多年之后竟然真的相见了。

2009年10月,我写过一篇文章,是为当时我们举办的设计基础教学展览而写的。题目是“基础不是房子的地基,而是树的根”。地基是僵化不变的,而树根是生长的,我是在倡导一种不僵化的、始终生长着的基础教学的方式。结果,一年之后,我在西安大明宫国家遗址公园的宣政殿、紫宸殿的建筑方案设计中,真的把树种成了房子,还是两座像宫殿一样的大房子,由两个七十米长,三十多米宽的树林构成了房子的主体,树冠被修剪成唐代宫殿的形状——飞檐、斗拱等等。但这是我事先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不管是在写那篇文章的时候,还是在做“时间宫殿”设计方案的时候。

许多年前,广州美院老校区的校园里扩路,有人想把一棵挡路的木棉树砍掉,当时有很多老师联名阻止了这件事。现在,那棵树已经长成了校园里最大的一棵木棉树,二十几米高,大到一个人都抱不过来。每到开花的季节,满树红花开放,没有一片绿叶。当木棉凋谢,巴掌大的花朵落在地上,鲜红、肥厚。我曾见过,有老人把它拾起来,穿成串,晾干,作日后煲汤食用。据说,有清热、利湿、解毒和止血的功效。我每次经过这棵树,都会想起多年前那个签名的故事。也许,我在房子里种树的念头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这样的想法,让我对世界的理解有了宽度,也让我对中国古人的智慧更加感到敬慕而又好奇:为了解救赵国,却去围攻魏国,而去围攻赵国的同时却正好解救了赵国;六祖慧能用手指着月亮让你看,是为了让人忘掉他的手指。

2011年9月,由清华大学和国家教育部、文化部共同主办的“仁:设计的善意——首届北京国际设计三年展”在北京国家博物馆展出,我们的“中药渣计划”受邀参加了这一展览。年底,由策展人樊林策划的展览“延绵之诗”,邀请了包括我在内的6位艺术家参展,策展人希望借由艺术家的创作来讨论“生命的流逝”以及“病痛的诗意”。

我参展的作品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构成我青春记忆的两首歌,一首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另一首是张国荣的《风继续吹》,两首歌曲通过播放器在展厅中用微弱的音量循环播放;第二部分,是由一个炭炉和一个熬中药的陶药罐组成的,煮开的中药汤冒着雾气,一股淡淡的药香在整个展厅中漫延;第三个部分,是事先用煮好的中药汤画成的两幅肖像画,一幅是邓丽君,另一幅是哥哥张国荣,两幅药汤画就的肖像似隐似退,就像流逝的生命和将要消退的记忆,若隐若现。两个生命的故事构成了“病痛的诗意”,他们的歌声也伴随着一代人的成长镶嵌在我们的青春记忆中。

1991年,我刚从国画系毕业时,对绘画多少有些失望,那时候,特别希望能够重新开始,希望做一种能够表达当下生活的艺术,也希望自己的创作能和当下生活有关。当时就用身边所能找到的任何东西作为材料开始创作。那时候,我们一帮人经常在一起吃吃喝喝谈论艺术,我就拿吃火锅用的漏勺做了一个眼镜,而我的那些狼毫、羊毫毛笔却在烧烤时做了刷蜂蜜的刷子,砚台也变成了烟灰缸。说起来,实在对不住我的老师们。但在当时的确有这样一种心境,就如胡适在白话文运动中所说,在美国的电灯泡下怎么还能写出像“孤灯如豆”这样的句子。但二十年后,当我把中药汤像墨一样泼洒在本色的纯棉布上时,却一下子唤起了我的一种久违的快感,就像是阔别多年的故人,既亲切又陌生。

生命中的每一段经历都是好的,无论你接受它还是排斥它。接受自己的一切,并且好好地使用它,是对自己最大的尊重。智慧,是把个人的局限转变成你所独有的特点,而你的特点,又何尝不就是你的缺陷?缺陷不需要掩盖,学会欣赏缺陷是接受自我的开始。

其实,生命不过是花开花谢,何来的“缺陷”,又哪里有所谓的“完美”?我相信每一次的花开花落都是美的,就像安迪·沃霍说的:“如果不是每个人都是美的,那就没有人是美的。”无论是艺术还是生活,就在此时此地,没有什么是遗憾,也没有什么是更好的。

我常常愿意把创作完成的作品视为生命成长过程中留下的残渣,是一个个体生命的成长留下的痕迹;而一个时代乃至历代的生活遗留下来的印记就是一种文明的残渣,那是历史的记忆,历史的记忆构成了文明。残渣是记忆的线索和证据,扫尽残渣,记忆将无处着落,失去了记忆的历史,我们很难把它称之为文明。

其实,许多年前我就一直在思考当代艺术与传统之间的联系。从我使用陶瓷这一古老技术去创作时就已经开始(2006年到2009年期间的《盛宴》《被分解的整体》),从我梳理中国古典园林的资料时,又或者是我搜集中药渣子的时候(2009年到2011年期间的《普洱茶洒了》《中药渣计划》等作品),或者是从我闲来翻看中国古代绘画的时候,还有,在我做《时间宫殿》设计方案的时候……

1995年,当我和妻子开始要为自己做一个家时,也就引发了我收集中式古旧家具的兴趣。开始是为了家里用,可十几年过后,所谓的家具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家所能承受的数量,这时候,我开始思考,我该拿它来做点什么。

2012年春节前,我把收藏的古旧家具中产于广东地区的那一部分挑出来,那大部分是清末和民国时期的东西,这些东西主要是广州、佛山、中山、汕头等地的老居民区拆迁的产物。家具大部分是餐桌、书桌、柜子、椅子什么的,最多的一种是广东地区所特有的三块桌面的折叠餐桌。广东方言中至今有一种说法叫“开台”,指的就是把这种折叠的餐桌打开的意思。而这种餐桌的独特结构就构成了我创作的原点。我把每一个桌面都用油漆绘制成各个国家的国旗,而很多国家(尤其是欧洲国家)的国旗的颜色结构也是三块的,这种巧合是我所喜欢,并且精心安排的。

60多件普通百姓生活日用家具都被绘制成了国旗,而这60多个国家的国旗基本构成了这两百年来华人移民世界的版图。

中国自清末以来一直有一个走向世界的梦想,这并非一个真实的世界,而是一个民族的梦想,是一个自己的世界。那是另一个《世界》。

这60多件广东旧家具承载着这个民族的梦想和整个世界,漂洋过海,前赴后继……

我想,也许那漂洋过海的船队,只是为了去寻找他自己。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