棕皮背心留在纪念馆
长安街知事
原标题:棕皮背心留在纪念馆
1935年6月,中央红军挺进四川宝兴,三越夹金山,留下了许多惊天地、泣鬼神的英雄事迹和动人故事。红军长征结束后,当年老红军参加长征时穿过的草鞋、棕皮背心等部分物品,也被留在了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纪念馆。
曾经在夹金山战斗的红军战士,整个内江市如今只剩下百岁老人赵桂芝。回忆起长征的岁月,赵桂英缓缓举起右手,敬了一个军礼,久久没有放下。
□信物
雕塑诠释长征历史
巍巍夹金山,悠悠青衣江。宝兴县位于四川盆地西部边缘,北与小金接境,西与康定毗邻,东连芦山,南界天全,是当年红军北上的必经重地。为了弘扬红军精神,宝兴县于2005年修建了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纪念馆。
10月11日,宝兴下着蒙蒙细雨,雾气萦绕。
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纪念馆坐落在宝兴县县城西侧的青衣江畔,占地约5000平方米。站在纪念馆的广场上,远远望去,静静流淌的青衣江像一条玉带穿绕在宝兴这块革命老区的大地之上。
整个纪念馆由红军广场、主题雕塑和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连环画护栏三部分组成。广场中央是主题雕塑,刻画了三个人物,一个藏族向导,一个红军军官、一个红军战士,这里反映的是红军将士在当地藏族同胞的带领下,翻上夹金山顶那一瞬间的情景。
红军纪念馆内,当年红军长征时穿过的部分草鞋、棕背心等物品虽然有些发黄破旧,有的甚至已经损坏,但格外引人注目,静静地躺在展台里。正逢周二,纪念馆里游客络绎不绝,时而有人驻足,时而有人和它们拍照合影留念。
“要过夹金山,除非神仙到人间”
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纪念馆,已成为一座集红色文化传播与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为一体的现代化纪念馆。
据红军纪念馆相关负责人介绍,夹金山是中国工农红军万里长征徒步翻越的第一座大雪山。夹金山,嘉绒藏语称“甲几”,位于宝兴西北部,主峰海拔4500余米,山巅终年积雪,空气稀薄,天气变化无常。忽而冰雹骤降、雨雪交加;忽而云开雾散,群山皑皑。神秘莫测的夹金山在当地流传着“夹金山、夹金山,鸟儿飞不过,人畜不敢攀,要过夹金山,除非神仙到人间”的民谣,就是对此恶劣环境的真实写照。
该负责人说,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纪念馆是一个红色的教育基地,每年的寒、暑假期间,驻地中、小学生和外地的一些学生,都会慕名而来,组织大家参观纪念馆,从中受到教育。该负责人说,每年此处接待10多万名游客,仅学生就达3万人左右。
在纪念馆参观的一名贵州游客说,他爷爷走过长征,曾经三过夹金山,为了追寻爷爷当年的足迹,他专程来到纪念馆,“展台里面的一件件长征老物件,仿佛看到了红军过雪山的情景,让我思想受到熏陶”。
“很多老红军长征时的物品都捐到纪念馆了。”宝兴县委宣传部副部长杨建学在接受京华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2005年建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纪念馆之初,许多当地村民知道消息后,都纷纷到纪念馆义务捐物品。杨建学说,另一部分文物则是从四川省、上海等博物馆复制过来的,至今纪念馆里已有70多件,一直保存的都很完好。
□记忆
参军:童养媳逃出“夫家”参加革命
2016年10月11日,内江市市中区广场路绿树成荫掩盖下的干休所,赵桂英的家就在这里。由于赵桂英原居住地拆迁被征用,她平时居住在三女儿家中,旁边有其三女婿燕飞陪同着。
赵桂英头发花白,慈祥的面孔布满了皱纹,头上戴着灰色红五星军帽,穿着黑红花纹图案相间的薄棉妖,胸前挂着5枚纪念章,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和记者握手时温暖而有力。赵桂英今年100岁,如今已是四世同堂。她有6个子女,最小的儿子62岁。赵桂英因年事已高,听力不好,平时生活起居由几个儿女轮番照顾。
由于三女儿家洗澡间往下有4个台阶,每次赵桂英洗澡不便,加上她年龄较大,几次都差点摔伤。如今,在当地政府资助下,多名工人正在给赵桂英加盖修建洗澡和换衣服用的两间屋子。
赵桂英,1916年10月1日出生在四川省苍溪县马鞍山一个佃户家庭。家境贫寒的她从小就给别人当童养媳,苦活累活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赵桂英只能默默地忍受。
直到有一天红军的到来,才彻底改变了赵桂英命运。
赵桂英回忆,1934年3月的一天,她在为红军送粮到苍溪县城时,看见红军扩红征兵非常激动,就毅然报名参加了红军,逃出了“夫家”,在红四方面军第三十一军供给部任供给员,后来还担任宣传员和卫生员。
长征途中,她白天黑夜都要给红军背送弹药、给养,当时没有背运工具,就将包单铺在地上,把粮食倒在包单上卷成筒状,用绳子扎紧,背在身上行军。当卫生员时,不仅在枪林弹雨中救护伤员,也要在有敌机轰炸时,扑在伤员身上保护伤员。有时抬伤员遇到下坡,常常是一个人跪下爬行,一个人用力上举,确保不让伤员摔下担架,那时心里就一个念头,“把保护伤员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
记者询问赵桂英,当年参加长征时苦不苦?老人点点头说,“苦”,但她最终还是坚持了下来,走完了整个长征。
度险:藏胞为红军战士编草鞋
1935年5月,红军夺取泸定桥后,中央红军先头部队进抵夹金山南麓藏乡——硗碛,开始向长征途中的第一座大雪山夹金山进军。
当年,曾给红军雪山带路的藏族同胞向导马登洪的孙女马花说,爷爷当时20多岁,来回三次给翻过夹金山的红军带路,从凉水井一直到达维。马花说,红军刚到达时,藏族同胞不了解红军,街上一片寂静,家家关门闭户。红军战士为了不打扰群众,夜间就在房檐下席地而坐,露天休息。到了半夜,躲在家里的藏族同胞以为红军已走,悄悄从门缝往外窥视,只见街道两边坐满了红军。次日天亮,红军挨家挨户地宣传,“红军是穷人的军队,是来打富济贫的!”等等。后来藏族同胞才放下心来,走出家门,给红军送来干粮,送来红辣椒供御寒嚼食,藏胞还用“草鞋凳”专门为红军战士编织草鞋。
“最艰难的当属爬雪山。”赵桂英的儿子田冲说,母亲穿着草鞋爬夹金山、党岭雪山,双脚都冻坏了,一路上还要当宣传员,动员战友不能停下休息,顶住透骨的寒冷前进。在过雪山时,饿肚子是常有的事,在阿坝时,走在前面的红军还能勉强吃上豌豆、青稞,走在后面的红军甚至没有吃的,大家靠着毅力和信念支撑了下来。
与赵桂英翻过夹金山时,刘国钦还是一名战士。刘国钦的儿子刘雅军后来回忆说,初夏时节,山上却异常寒冷。有时,大雾过后下起毛毛细雨,接着又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战士们一个个都变成了雪人。
那时,红军粮食不足,衣服单薄,战士们用棕皮做成背心穿在身上。穿过原始森林,高山灌丛和草甸上白雪茫茫,有的地段看不到路了,前面的战士用铁镐刨雪开路,后面的战士踏着他们的脚印前行。越往上走,积雪越深,气压越低,呼吸越困难。很多人感到胸闷、头疼、腿软。同志们互相搀扶着,艰难地前进,有的战士拽着马尾巴往上走。
刘国钦和战友们扛着机枪,顶着大雪一步步向山顶挺进,实在走不动了,就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想休息一会儿。后面的班长一把拉起他,厉声呵道“你不要命了,快站起来,赶紧走不能停”。后来他才知道,许多人一坐下去就再也没有起来。
1935年6月11日,红一方面军先头部队红一军2师4团进抵夹金山南麓大硗碛附近。12日下午,红一方面军一军团2师4团和红25师74团的一部在夹金山下的木成沟会师,消息很快传遍了两个方面军,全军一片欢腾。
讲述:“多次死里逃生”
赵桂英的小女儿田新南依偎在母亲身旁,每当赵桂英有需求时,她就会连忙上前,嘘寒问暖,照料有加。田新南告诉记者,母亲以前经常会和她提起参加长征途中的故事,其中聊得最多的就是,“母亲命比较大,多次死里逃生,现在回想起来都有些激动。”
田新南说,有一次母亲在送粮过程中,突然遭遇敌人的空袭,当时炮弹在头顶上乱飞,“轰隆隆”地响,母亲那时年轻,哪见过这架势,加上她身上还背着粮食,那时粮食就是生命,为了保护粮食,她一头钻进了旁边的山洞里。但没想到山洞较小且很浅,母亲头进去了,身体却留在了外面。母亲那次躲过了一劫。“每讲起这个故事,大家都会开心地笑起来”。
像这样被敌人袭击还有很多次,赵桂英都是有惊无险,但身体的伤痛也是一种挑战。
当部队到达阿坝藏区时,由于卫生条件差,赵桂英大腿内侧长了一个大疮,走起路来十分困难。当时部队是不管刮风下雨,不分昼夜地行军,路途都是人烟稀少偏僻的山旮旯小道,赵桂英因腿上长疮,时常掉队,因为是个人隐私,又不好意思对战友讲,只好一个人默默忍着。
等部队进入杂谷脑地区时,战友才发现赵桂英身上的疮已开始化脓了,当时红军缺衣少药,队长叫赵桂英停下休息,并安置在一老乡家中,不随大家一起行军。赵桂英知道后,怕离开战友,就烧了一大锅开水,自己咬牙忍痛边洗边挤疮里的浓血,她几次痛晕,醒来又继续挤,最终把脓血挤干净了,待伤口好了后,又追上了大部队。
赵桂英的丈夫叫田池,赵桂英的儿子田冲说,父母亲都是老红军,都参加了长征。父亲是阆中县凉水井人,出生于1915年6月,18岁报名参军,在红四方面军第三十军八十九师二六五团。1990年2月,父亲75岁时因病去世。
回忆起父亲,田冲说,父亲当兵第一次站夜哨时,由于白天行军打仗比较累,晚上竟然在哨位睡着了,突然一声枪响把父亲惊醒,原来是指导员在查哨时发现一个人手举大刀,正要向父亲头上砍去,千钧一发时刻指导员当即鸣枪示警,那人丢下大刀逃走,父亲才侥幸捡回了一条命。凭借那把大刀作证据,第二天很快查到是一个地主对红军实施报复。
老红军刘国钦也有着和赵桂英、田池夫妇同样经历。
刘国钦是四川荥经人,1913年12月出生,1935年参加革命工作,在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红十二师三十四团四连当兵。
2016年10月13日,在雅安市总工会附近的一栋楼房二层,京华时报记者见到了刘国钦的儿子刘雅军和刘鲁军,两人手里拿着父亲之前写给他们的信件,字里行间充满了浓浓的父子情。屋里墙上挂着刘国钦的全家福,照片上的他看起来和蔼可亲,孩子们在他周围。父亲去世后,刘雅军的侄子在此居住,刘雅军偶尔会回来看看父亲住过的地方。
“每天大、小仗不断。”刘鲁军说,那时父亲日行70里,天上有飞机轰炸,地上有敌人堵截,行军非常困难,能够活下来真是不易。在一次战斗中,机枪手的战友不幸中枪身亡,倒在了他身旁,他强忍悲痛,接过机枪拼了命地朝着敌人射击。与此同时,敌人更加密集的子弹也朝他射了过来,其中一颗子弹打在了他的腰上,当时幸好被腰带挡住,才捡了一条命。
□传承
感恩:珍惜来之不易的生活
红军主力部队抵达延安后,中央决定建立兵工厂,赵桂英根据工作需要调到延安兵工厂工作,当时任工人、管理员。1944年,她与联政部的红军田池结婚。解放后,赵桂英在交通厅工作。离休后,她随田池来到内江安享晚年。
“父母时常教导我们要珍惜粮食,艰苦朴素”,赵桂英五女儿田平说,那时衣服都是破了补完再穿,老大穿完老二穿,直到不能再穿为止。另外,每次吃饭时碗里吃得干干净净,掉桌上的米粒都要捡起来吃。“父母给我们做出了榜样,现在不仅我们,就连孩子们也都养成了好习惯。”
“前几年,每当看到电视里播放红军战斗的电视剧,当冲锋号吹响的时候,母亲都很激动,一般都会情不自禁地站起来,在电视机前唱国歌。”燕飞说。
“母亲最爱吃红烧肉,瘦肉她嚼不动,我们一般都做些肥点的”,说到这儿,田平满脸的幸福。
“珍惜现在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记者在走访中了解到,每当提及长征历史,赵桂英、刘国钦的孩子们都会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我们一定会把长征精神传下去”。
2011年6月27日,在中国共产党成立90周年纪念日前夕,有着75年党龄的老红军刘国钦申请由家庭两代成员、10名党员组成的家庭党小组获得批准。
刘雅军说,父亲希望成立家庭党小组的原因很简单:由于他年岁已高,党支部组织的活动参加不了,鉴于家庭成员都是党员,希望在自己家中成立党小组,以便随时开展活动,时刻提醒自己和家人履行党员的责任和义务。
“组成家庭党小组的是两代10口人,父母亲及4名子女、2名儿媳妇和2名女婿全部都是党员。”实际上,在这一家庭党小组获准之前,家里已开展了多次集体活动。党小组虽然是临时的,党组织活动却不含糊,党小组的作用和任务也不含糊。
临时党小组成立以后,刘国钦经常组织学习活动,时刻提醒他自己和家人履行党员的责任和义务。凡是国家出台重要的方针政策、家中有重大事件等,党小组都会及时召开会议学习、讨论,并作出决定。
刘雅军说,后来父亲任原雅安地区行政公署副专员、顾问,因病医治无效,于今年4月在雅安逝世,享年104岁。父亲在世时候,专门叮嘱过,在他去世时候,不设灵堂、不收礼金、不烧纸、不请客,“这一点我们都做到了。”
内江市红军后代联谊会副会长兼秘书长陈新民表示,长征结束后,许多老红军当年穿过的草鞋、用过的茶缸、穿过的棕背心等长征信物,他们的后人都捐到了当地纪念馆或者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纪念馆,如果是想父辈们了,部分人就会到纪念馆里看看,重温过去光荣的岁月。
如今,赵桂英虽已百岁高龄,身体依旧硬朗,总结长征时,赵桂英老人顿时目光有神,缓缓举起右手,敬了一个军礼,久久没有放下。
文/京华时报记者吕高见图/京华时报记者陶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