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广东文人“玩”得高且雅
广州日报
原标题:明代广东文人“玩”得高且雅
原标题:明代广东文人“玩”得高且雅
近日,广东省博物馆进行了一场名为“荟雅南州——明代广东文人的艺术与生活”的展览。长期以来,明代文人雅士,因为他们雅致的生活观而为后人称道。但人们津津乐道的常是江浙地区文人的雅致生活。那么,广东文人又是一种怎样的生活状态?此次展览描绘当时的广东文人,在文教昌隆、人文宣朗的时代背景下极尽艺术化的生活画卷。结合本次展览,广州文献学家梁基永,在近期又做了一个别开生面的讲座:从文献考据入手,对广东明代文人的生活状态进行了一番深入而生动的解读。
文/图 广州日报记者金叶 通讯员凌浩翔
有玩的心境也有玩的能力
明代广东文人过着一种怎样的生活?或许我们可以通过当时生活在广州的三大诗家之一——梁佩兰的一组共计五十三首的五言组诗题目中一窥究竟。它们包括:野寺、秋潭、板桥、钓艇、夕阳、古镜、琴囊、古剑、弹琴、寒树、冬草、闻钟、纸窗、玉冠、铜瓶、湘管、端砚、竹床、墨池、麈尾、蓑笠、花架、藤簟、竹杖、茶灶、芒鞋、熏笼……
这些词语,或许可以被看做当时广东士大夫生活的关键词。舒适的环境、雅致的活动,还有满屋子的玩具——这里说的玩具,不止包括他们案头摆放的那些讲究的文房用品,还有一些看似和士大夫生活没有关系的物什,比如蓑笠、芒鞋……它们不是士大夫日常的穿戴,但不妨碍士大夫们偶尔玩心大起,穿上玩玩。明代的文人士大夫普遍有一种“玩”的心境,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们有一种将生活玩得很高级的能力。
寄情山水:
首推罗浮山 不时出省游
明代的广东文人很爱出游玩耍。岭南三家之一——陈恭尹的诗集索性名叫《初游集》和《中游集》。光是《中游集》中的记载,他就去过粤北的大庾岭、湘潭、衡山、洞庭湖、赤壁、汉口、昭关、黄河、秦淮、黄鹤楼等地。现在看这个行程很简单,但在明朝可是有难度的,也许比今天我们玩遍欧洲还难。
广东的很多名胜,更是文人们不可或缺的游览目的地:第一名当之无愧是罗浮山。梁佩兰诗中描绘“帘飞百丈虹,石卧千丛壑。”当时诗人所描绘的罗浮山比今天的概念大得多,将增城、东莞周边的余脉都算在里面了。所以有的诗人会说,在东莞石龙都能眺望到罗浮山,这在今天有些难以想象。
第二名是西樵山。李昴英描写:“水帘不卷四时雨,丹灶空凝万古烟。”“丹灶”是康有为的故乡,在西樵山山脚。
南海神庙与菠萝海也经常出现在文人诗歌中。陈恭尹有《南海神庙木棉花歌》《扶胥观日出歌》。从诗歌中可以看出来,当年站在南海神庙旁边的一个小山坡上就能看到海。苏东坡当年也曾站在这个位置,写下一首《南海神庙浴日亭》的诗。
海珠寺,在海珠广场附近,伦以谅诗:两岸西风吹白蘋,三城烟火隔红尘。而海幢寺、光孝寺、长寿寺,也是经常被提及的景点。
文人雅集:有时豪宅“轰趴”
有时郊外畅聊
除了游山玩水,文人们还喜欢雅集,也就是聚在一起写字、画画、吟诗、饮酒。中国人的雅集有些类似西方人的沙龙,但具备西方沙龙所不具备的诗性。
明代广东文人的雅集有时候是“轰趴”(home party),就是选择在某名士的家里举行。当然,通常这位名士家里拥有比较宽敞的大宅,例如陈恭尹,当时在西关有很阔大的宅子。他有一首诗叫《梁药亭招集六莹堂观六莹古琴同诸公作歌》,记的就是在家里举办的一场以琴为主题的聚会。
有时候雅集又会在郊外或者寺庙举办。庞嵩《中秋携同志海珠赏月》,讲的就是一场在海珠寺雅集的活动。
有时候雅集也由和尚道士邀请聚集,陈恭尹《修契后十五日石濂禅师招同诸公雅集长寿禅林》讲的就是三月十八日这天,大汕和尚召集大家去长寿寺玩的情况。
居所 当时的二线城市也有雅致园林
明代文人动不动就可以在家里搞雅集,那么他们的居住环境如何?晚明时的广州,只能算一个二线城市,但文人很善于做园林。陈子升《拱北楼望仙湖故居》里透露,他的故居在北京路,绝对是广州的黄金地段。陈子升说这里虽然车马喧闹,但风景很不错。陈子升后来住的地方叫中洲草堂,依他诗歌中描述环境也相当可以:庭环牡蛎花,竹间蹲鸱皓。
也有一些很穷困的文人。比如《陶苦子村居筑楼秋日过之》说,著书拼得是穷愁……借地新成对月楼。前一句说自己日子穷苦得不得了,但后一句则透露他买了一块地,并且建了复式楼,看上去也并不穷酸。有钱的士大夫,那庭院更是不一般,陈恭尹《题王渔阳西城别墅十三咏》中提到王家花园有十三个景点:石帆亭、樵唱轩、半偈阁、大椿轩等。这样的庭院,雅集、演戏都不成问题。
离开广州,三线城市的居住更写意。屈大均写过东莞三个朋友的住所:尹源进家是“水长频无路,林深似有山。帘卷诸峰入,楼开百谷朝。”梁宪家是“木叶微红未觉霜,岁寒梅菊两争香。”林孟阳家是“大小罗浮当户外,东西江水到门前。”这般风景,是不是也很令人神往?
文玩 得通商之便 有不少“洋玩具”
文人玩具,从来都是高级的奢侈品。倒不见得材料名贵,最重要的是做玩具的心思。这次展览中就有不少这样精巧的文房四宝,被文人玩得有滋有味。
而且,广东文人因为有一口通商的便利,可以接触到很多稀奇古怪的进口“玩具”。陈子升有一首诗专门咏西洋显微镜的:兹镜西洋来,显微义兼在;陈恭尹专门写了一首《日本刀歌》:日华四射瞳瞳湿,阴风半夜刮面来。那时候拥有一把日本刀,跟现在拥有一把好的瑞士军刀差不多,都是值得炫耀之事。
文人的书房一定有各种绘画,广东是最早引进西洋画的地区。广东文人很早就学会欣赏油画了。比如陈恭尹写过一首《题西洋画》:“西番画法异常伦,如雾如烟总未真。酷似少翁娱汉武,隔帷相望李夫人。丝丝交织自成文,不画中间画四邻。亦是汉唐摹字帖,偏于无墨处传神。”从诗中可以看出,陈恭尹在洋画里找不到中国画的线条,觉得很是奇怪。有一种“隔帷相望李夫人”之感,这个美人我怎么看不清楚呢?
朋友圈 题诗“点赞”有格调
晚明的文人喜欢给自己画像,还在画中玩“cosplay”,扮作道士、农夫、和尚……然后再美滋滋地拿着画像请朋友们题字,这相当于今天朋友圈的各种点赞了。但明代文人的“点赞”格调显然更高一些,一般用诗来表述。因为所有人的题字都放在一起,所以大家都会很认真地好好写,否则脸面上挂不住。
《王渔阳放鹇图》是禹之鼎画的明末著名文人王世贞,他在广东生活多年,还写过一本《广州游览小志》的册子,非常有趣,是研究晚明广东生活场景的必备书。这幅画中,王世贞在放我们的省鸟白鹇。旁边是梁佩兰题的一首五言诗,描绘的诗中境界:多少云中思,秋来寄白鹇。无人知片影,冰雪照空山。
梁佩兰的人缘特别好,他的诗集里有不少他给别人的画像题的诗。如有《题朱彝尊太史小长芦图》、《为王令诒题竹溪听雨图》;有配上妹子的,如《题王黄眉红袖乌丝图》、《陈其年填词图》;还有给朋友的女朋友题的,如《题王蒲衣姬人弹琵琶图》。
还有的画家喜欢自拍,广东也有擅长自拍的画家。这次展览中有一幅梁元柱的《森琅公少年自画小照图轴》,可算是顺德文人梁元柱的自拍像。据说这是他19岁的样子,可谓是翩翩少年。
吃货 为一条好吃的鱼写二十首诗
作为广东文人,爱吃、会吃是理所应当的。
屈大均有一首《食白蟛蜞》:“正月蟛蜞出,雌雄总有膏,绝甘全在壳,虽小亦持螯。”蟛蜞是广东特产,但白色的很少见。只有番禺顺德咸淡水交接处能见到,其实壳并非真的白色,只不过比正常的蟛蜞颜色要浅一些。正月的时候,白蟛蜞无论雌雄都有膏,虽小但极其美味。
吃货遇到好吃的总是念念不忘。屈大均算是其中翘楚,他曾经为了一条好吃的嘉鱼写了《嘉鱼诗》、《后嘉鱼诗》等,共二十多首诗。他满怀深情地说:“昔慕嘉鱼美,名传小雅篇,岂知吾粤有,得奉老亲前”。他还懂得自己下厨煮鱼,“养须泉水活,烹用滑甘调”“小用葱花渗,轻将酒子煎。”
让屈大均如此念念不忘的鱼,生活在端州河水里,现在野生的很少,基本都是养殖的。因为它的存活时间很短,你得去西江边上,碰到它上市的那半个月,才有缘吃到。
抚琴 既是社交时尚也是精神象征
弹琴是晚明广东的时尚玩意,几乎所有的文化人都会。你不会弹一两曲,都不好意思做文人。之所以会形成如此时尚,和当时皇帝的示范作用有关系。晚明的皇帝们也都很喜欢弹琴,陈子升的《崇祯皇帝御琴歌》写道:“先皇琴兮小臣歌,小臣生在南边鄙,聊抱孤琴游万里。”写的就是李自成攻入北京之后,崇祯皇帝弹过的一把琴流落广州,让陈子升看到之后十分感慨。
那是一个人人都会弹琴的时代,人们会用琴声来传情达意。屈大均《送客》:“绿琴弹出碧笳声,出塞何如入塞清,一曲送君千万里,秋来应共雁南征。”送客也不忘弹琴,讲的就是他用弹琴的方式来送别故人的情景。
在那个年代,琴在某种程度上变成了文人一种至高无上的精神象征。明朝灭亡的时候,清兵攻进了广州,南海著名的文人邝露,抱着自己心爱的琴殉了国。
送行 庄重的仪式对待人生的无常
人生就是一段又一段的旅途,离别、送客都不是什么新鲜事。但从明代中期开始,送客竟然成为一种流行文化。
陈恭尹写过一首《泛舟甘溪送薛炎州归龙江》:“春深何处不萋萋,掩映群峰到郭西。莫指乡园便归去,舟前听取鹧鸪啼。”用现在的话翻译一下,就是说有一天他在东濠涌送一个朋友回顺德。在今天,就是打个车的事,但在明朝,却被文人们郑而重之地对待。
为何如此?因为人生无常,尤其是在古代,一个转身也许就是一辈子。这次展览中有一幅画,叫《赵焞夫画陈子壮等诸家题肤公雅奏图卷》,记录了发生在崇祯年间的一次送别。
崇祯元年(1628),袁崇焕被朝廷起用,第二次督师辽东。离别广州之际,粤中名士在光孝寺为他送行。其间赵焞夫作画,陈子壮等十九人题诗图后,遂成《肤公雅奏图》。后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船上的这个人一去不归。所以,将送别搞得如此具有仪式感是必要的,唯有如此,才能让那再也回不来的一刹那,在纸面上凝结成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