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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战友刺刀捡回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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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抓住战友刺刀捡回一条命

纪念长征胜利80周年

专访百岁老红军系列⑤

今年96岁的乔守恩古铜色的脸上写满沧桑,头顶上头发几乎掉光。因年事已高,老人现在只能坐轮椅,他坚持不让人推,而是自己慢慢走动来锻炼身体。“我身体还行,以前那么苦的日子都熬过来了,现在这点困难,跟长征时遇到的困难比都不算什么。”乔老在长征中爬雪山、过草地,历经九死一生。过草地时,靠着一顶皮帽煮成的“肉汤”撑了3天,捡回一条命。爬雪山时,坠入悬崖边上,后来,抓住战友的刺刀匍匐着往回爬,又捡回一条命。提起长征,乔守恩说,红军是靠着铁的纪律从绝境中逃出生天,最终取得长征的胜利。

文、图 广州日报记者肖欢欢

乔守恩的老家是四川省巴中县。1933年,红军在四川省巴中县建立苏维埃地方政府,当地农民纷纷参加红军,年仅12岁的乔守恩参加了红军儿童团。由于年龄小,“红小鬼”乔守恩没有去前线,次年在红四方面军第9医院当了一名卫生员。

一顶皮帽煮着吃了3天

当时,经过了3天的简单培训,乔守恩就上岗了,负责抬受伤的红军战士,帮他们擦洗伤口。在乔守恩的记忆中,当时每天都有人死去,“断手断脚的,子弹从脖子打进去穿到后脑的,看得我心惊肉跳。”由于当时条件艰苦,战士们死后连一块覆盖遗体的白布都找不到了,到后来,只好从树上找来树枝,盖在遗体上。

1934年底,国民党发动第五次“围剿”,红四方面军撤离四川北上,乔守恩和大部队一起从巴中撤离。1935年8月,红四方面军开始长征。我们部队从毛尔盖出发向北行进,摆在部队面前的,是一片大沼泽。后有国民党的追兵,部队必须通过这片沼泽地,否则就是死路一条。这是乔守恩一辈子也难以忘却的一段经历。过草地的经历对乔守恩来说就像放电影一般,值得定格的片段实在太多,以至于老人家不知该从何说起,他时而悲伤抽泣,时而语调高昂,时而老泪纵横。

出发前,乔守恩和战友们一起出去筹粮。但川西北地区气候恶劣,粮食也少,原本计划是每人筹集5~10公斤青稞面,但最后筹集到的粮食远未达标,很多部队只筹集到3天的口粮,就匆忙出发了。而红军是一支纪律严明的部队,长征开始前,红军总司令部就以朱德的名义张贴布告:“红军军纪十分严明,不动一丝一粟;粮食公平购买,价钱交付十足。”

到了第三天,很多战士就已经断粮了。在海拔3500多米的草地上,人会缺氧,健康人每走一步都有些头晕,更别说红军长途跋涉,体质已极度虚弱。再加上气候多变,昼夜温差大,白天多雨,晚上通常暴雨夹杂着冰雹,气温骤降到零度以下。红军从南方到这里,除了身上的单衣,再无御寒之物,每天清晨,营地都有身体冻得僵硬的战士遗体。

“红军长征,一怕下雨,二怕渡河。”乔守恩掰着指头说,一下雨,原本泥泞的草地变成汪洋一片,若不小心一脚踏空,就命丧沼泽地。“很多战友都在我眼前陷了进去,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掉下去,不能去救,去救的话,大家可能一起都陷进去。”说到长征的惨烈,乔守恩开始啜泣。“我的几位战友,前一天还在一起谈笑聊天,一脚踏进泥地,就永别了,连封遗书都来不及写。”并且,下雨后,草地上雨水泛滥,野菜也淹没在雨水中,无法采摘,而在当时,野菜是红军救命的粮食。

渡河也夺去了很多红军战士的生命。“当时严重营养不足,很多战士一踏入冰凉的河水,体温骤降,双脚再也无法迈动。有时,一条齐腰深的河流,都能夺去不少战友的生命。”乔守恩说。

最让乔守恩刻骨铭心的还是饥饿。“当时,能吃的东西都吃了,皮鞋、皮带、皮帽、虫子,都煮着吃,并且还是好吃的。”乔守恩当时有一顶皮帽,他把皮帽切成碎片,放进大锅,然后放进一把野菜,做成“肉汤”,每天吃一点,这顶皮帽他整整吃了3天,救了他一命。有些战士实在饿得受不了,就去刨树皮放到锅里煮,那东西吃了消化不了,很多战士腹胀而死。

“有的同志饿得实在走不动了,就坐在路边休息,我们就去拉他起来。大家都知道,在草地上是不能停下来休息的,一旦坐下来,就很难再站起来。我们不忍心让同志就这样牺牲,就给他留下干粮,鼓励他继续前进。”乔守恩说,坐下来的同志不仅不要干粮,还把自己身上仅存的干粮交出来。“他们知道活不下去了,所以拿出粮食,给那些活着的人。”每次面对这样的场景,乔守恩眼眶满是泪水,心里像刀割一样疼痛,他也只能对着他们敬个礼,转身继续行军。说完这段经历,泪水滴落在乔守恩树皮般粗糙的双手上,他已泣不成声,儿子递过一杯水,提醒他不要太过动情。

到处都是战友尸体

而爬雪山,同样是乔守恩一生中最痛彻心扉的回忆。他所在的红四方面军是最早踏入雪山的部队,夹金山、党岭等20多座雪山上都留下他们的足迹。

“夹金山最难爬,虽然是6月份,但山上的雪还有一尺多深。”乔守恩用手比画着说,部队在山脚下熬了一锅热菜汤,每人喝了一碗生姜辣椒汤,才上的山。很多红军战士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山,也不知道雪山上很冷,因为在雪山山脚下时,风和日丽,非常凉爽,到了半山腰,雪片夹杂着细雨,打在脸上像刀子刺进肉里一般,再往上走,雪山上全部是白皑皑的一片,每挪动一步,腿上都像灌了铅一样艰难。而高原反应也让战士们呼吸急促,在雪山上行军,根本没有条件烧开水喝。“我差不多每走几百米,都能看到冻僵的战友的遗体。”乔守恩说,到后来,部队下达了命令,在雪山上过夜时,不能睡着,大家必须相互提醒。因为夜晚山上的最低温度达到零下30℃,一旦睡着,加上严重的高原反应,就再也醒不来了。

而乔守恩作为部队的卫生员,也不厌其烦地向战友们讲解着上雪山的注意事项:必须备好足够的御寒衣物;可以随身带几块姜片和辣椒,在夜晚酷寒时驱寒;走路要慢,但绝对不能停;在山上禁止喧哗,防止发生雪崩。

让乔守恩感到痛心的是,真正要做到这些要求很难。比如说衣物,部队行军到夹金山时,只有一天的时间筹集布匹做冬衣,有超过一半的红军战士没有厚实的棉衣,很多战士在雪山上都穿着单衣,瑟瑟发抖。很多人走到一半,手脚都冻僵了,根本无法动弹。又比如辣椒和生姜,只有少部分战士能配备这些驱寒的物资,在夹金山半山腰上,如果能嚼上两个红辣椒,那简直是世上最好的美味。有一次,在自己冷得直哆嗦时,一位战友看他衣衫单薄,把自己最后一个辣椒让给了他吃,那个辣椒的香甜至今还让他回味无穷。“辣得直掉眼泪,但却是救命的。”在山顶上,战士们冷得实在受不了了, 只能背靠背,抱团取暖。“但大家的衣服都是湿透的,个个冰冷,凑在一起反而更冷。有3名战士,晚上背靠背在一起休息,天亮了,3人还背靠着背,像睡着了一样,其他人上前一看,已经没了呼吸。”乔守恩路过这3名战友的遗体时,他们就像雕塑一般,激励着后面的战友继续前进。他当时想哭,但已经哭不出来了,因为泪水流出来不久就会变成冰碴子。

而下山更加危险。冰面上根本站不住脚,谁也不知道哪里是悬崖,哪里是石头,白皑皑的雪山,像一个张开血盆大口的猛兽,战士们随时会被吞噬。“有些战士顺着山坡滑,笔直地冲下万丈深谷,连呼救都来不及。”乔守恩也经历了一次死里逃生。有一次在雪地上滑行时,一脚踏空,他的身体像一个陀螺一般急剧下坠,坠入了一个悬崖,但所幸悬崖边上有几块石头,并且有一排冰条。乔守恩高速滑坠的身体把一排冰条都冲断了,所幸一块结冻的石头挡住了他的腿,他被卡住了,停在了一块石头的边缘,腰撞在石头上,一阵剧痛。“我当时以为自己就要死掉了。可能当时伙食不好,身子瘦弱,估计只有七八十斤,所以下坠时力道没那么大。”

身后的两位战友看到他卡在冰缝中,赶紧把枪伸了过来,并脱下身上的衣服扔给他,乔守恩把衣服缠在刺刀上,用手抓着刺刀,在战友的帮助下,缓缓移动到另外一个冰面,然后匍匐着身体,一步一步向前爬,总算爬了上来。尽管刺刀上缠着衣服,但他的手还是被割得血淋淋。“我命大,爬雪山、过草地我都挺过来了。”对于自己几次从鬼门关逃生,乔老轻描淡写。

上前线打鬼子被拒绝

“红军长征时有30万人,到达陕北时只剩下不到3万人。每个经过长征还能活下来的,都是幸运的,革命意志也是无比坚定的。”乔守恩语调铿锵。

在甘肃祁连山,老人遭遇一生中最不堪回首的一段凄惨经历。老人说,那是他心头的一块伤疤。

1936年10月,中央命令红四方面军主力西渡黄河,组成西路军,开辟河西根据地。2万多名西路军将士在缺乏食物和武器装备的条件下,与长期盘踞在青海、甘肃地区的军阀马步芳军队10万余人浴血奋战5个多月,历经70余次血战,歼灭匪徒2万余人,给敌人以沉重打击。但最终因为寡不敌众,突围出来的近万名红军集中在倪家营子与敌军血战九昼夜,绝大部分牺牲,剩余1400多人突出重围,撤退到祁连山上。

1937年3月,乔守恩和六七名战友被俘。于当时信息闭塞,他和被俘的战友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一直在想办法逃跑。1937年7月,抗日战争爆发。9月,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正式宣告成立。通过积极努力,当年10月,国民党承诺将乔守恩等人释放。最终,乔守恩和大队人马一起来到了延安。

回到延安后,乔守恩被安排到卫生所工作。卢沟桥事变爆发后,乔守恩强烈要求上前线打鬼子,没想到,毛主席不同意:“你们卫生兵不能去前线。”乔守恩说,当年毛主席很爱护他们这些卫生兵,怕他们到前线做无谓的牺牲,所以拒绝了他们去前线的请求。

“长征胜利靠铁的纪律”

新中国成立后,乔守恩先后在一汽、二汽工作,他也是目前十堰市唯一健在的参加过长征的老红军。在十堰市东风总医院老干部病房,坐在轮椅上的乔守恩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剧《长征》, “我们当年经历的场景,可比电视上演得还惨啊,20多岁的小伙子都瘦成皮包骨。”

主管医生说:“乔老很有军人作风,生活规律很好,饮食习惯特别好,不该吃的从不吃,对自己的嘴管得很严。”

乔老告诉记者,长征能取得胜利,靠的是铁的纪律。当年红军到一个新地方时,老百姓不开门,红军就睡在城外;长征途中,有时一天需要急行军100多里,一路十几个小时走下来,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但没人有怨言;白天敌机轮番侦察扫射,有时正巧躲在老百姓的橘子林或庄稼地里,不能生火做饭,再饿也没人偷偷做饭吃,也没有人去摘老百姓的橘子吃。

乔老说:“说实话,我能活到今天,真的非常幸运。某种程度上是替战友们活的,今天,我可以告慰战友们,当年我们浴血奋战是值得的,我们的血没有白流。”老人最后说,每一名党员都不能忘了自己在党旗下的庄严承诺,不能忘了为人民服务的初心。

记者手记:

深入骨髓的老红军本色

今年是长征胜利80周年,96岁的乔守恩老人也空前繁忙,除了接受各种慰问、采访外,乔老还担任着向学生们进行爱国主义教育的光荣任务。不过,随着老人年事已高,他已经不能前去学校为学生们讲课。为了老人的健康,儿子乔建勇已经婉拒了很多媒体的采访。不过,见到乔守恩老人,记者还是被他身上的老红军风范感染。卧室一尘不染,说话铿锵有力,一件衬衫已经洗得发白,但依旧整整齐齐。对于长征中爬雪山、过草地的经历,乔守恩印象最深刻的还是牺牲的战友,对于自己所受的苦,他通常一笔带过。老人说,他1962年回了一趟老家四川,当年村里和他一起参军的一共有25人,1962年回老家的时候,只剩下两人了。新中国成立60周年之际,他本有机会回延安看看,结果由于身体原因,没有成行,这也成为他一生的遗憾。“从1948年离开延安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虽然已近百岁,但乔老依然关心着国家的前途。“我们从参加革命开始就不怕死,随时做好了为革命牺牲的准备,今天我们依然需要这种大无畏的气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