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形之手:创新生态中的政府角色
南方日报
原标题:有形之手:创新生态中的政府角色
特拉维夫市政府将一座旧图书馆改造成了众创空间。曲广宁 摄
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罗伯特·奥曼接受调研团采访时称,政府与市场应各归其位,最好的激励是尽量放手。龙建刚 供图
“无需额外能源,这些工业废气里的CO2就可以变成燃料。”在一家以色列新能源创业公司NCF的办公里室,该公司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David向调研组详细解释了这一由以色列顶级研究机构魏茨曼研究所开发出来的技术。
这引起了调研组的思考:“佛山有大量陶瓷生产等工业企业,如果佛山应用这种技术,佛山工业能源结构的改变将不可想象。”现场的一位调研组成员盛情邀请David前往中国落户,“对于优质项目,政府经过审批可以提供办公场所和经费补贴”。
“政府为什么给我们补贴?”David不禁问,他告诉记者,在以色列,创业公司只能从风投那里获得“投资”,他们不会直接从政府那里拿到钱。
实际上,对于创新项目和创业企业,以色列政府“花费”巨大,但作为“需求侧”的创业公司却几乎无法从政府拿到钱。以色列政府的创新创业项目扶持基金都通过市场化的风投机构运作,政府与市场配合,由市场挑选项目,而政府承担最大的风险。
“政府在创新中的角色应该在于完善基础设施,发展人力资本,优化研发、税法和监管环境,分担风险,而让市场去做它分内之事”,以色列政府中承担创新职能的经济部首席科学家办公室首席科学家Avi Hasson告诉记者。
A.失败者大会??让过来人分享创业经验
穿过孩童嬉戏的公共大堂,坐电梯上楼,特拉维夫市政府国际关系主管Mira把记者带到市中心的一栋图书馆,二十几位年轻的创业者正在这里办公。
“这里的十几家创业公司,只占特拉维夫市早期创业公司的1%”,Mira说,40万人口的特拉维夫是以色列创新之城,每平方公里就有19家创业公司。
“创业者把想法变成产品的这个阶段最痛苦,也最需要帮助。”为了给这1000多家创业公司提供最需要的,特拉维夫市政府曾经专门做过一次调查,而图书馆创业空间正是这次因调查而来的成果,Mira告诉记者。
在特拉维夫市CBD罗斯柴尔德大街,以色列最大的工人银行、特拉维夫证券交易所和各种各样的风投、基金等公司都在这里聚集,周边房价“寸土寸金”。然而,位于大街上的图书馆创业空间却以75美元每月每人的低廉租金为创业者提供办公场所,以及会议室、咖啡和创业服务。
为了让创业者“拒绝”谷歌的高薪,特拉维夫市政府“煞费苦心”。既然鼓励年轻人创新创业,政府就要为创业提供比跨国企业打工更大的吸引力,而相比于跨国公司在近郊办公不够灵活便利,他们就将众创中心设于中心区,方便创业交流,也更容易拜访风投和基金。“年轻的创业者在这里可以早上冲浪、遛狗后再工作,晚上在楼下的酒吧街与伙伴们和风投交流,酝酿更多的创新火花”,Mira说。
“在项目融资30万美元前,会计师事务所和律师事务所都会提供免费服务,而项目获得融资或成功后,我们才缴纳律师费和会计费。”3D打印云服务平台的创业者Jeremie感觉到,“以色列的创业生态比补贴更具吸引力”。
滴滴出行这类打车软件的“鼻祖”GetTaxi也诞生在这里。对于“GetTaxi”这样致力于服务公众的公司,特拉维夫市政府向其开放了政府的“大数据”,从而鼓励技术创新。一批以技术解决城市难题的创业公司在这里涌现,提供实时交通信息的社交媒体地图导航Waze目前已被谷歌斥资11亿美元收购;而Parko和Moovit软件则分别致力于解决停车问题和实时公交火车何时到达的问题。
“创业失败者大会我感觉很棒”,Jeremie说,特拉维夫的两件事让他记忆深刻,一是创新周,政府搭台展示创业项目,资本有更多机会了解创业公司;另一个是创业失败者大会,让更多创业者分享过来人的经验。
创业公司想从政府“拿钱”只能通过在政府举办的创业竞赛中获奖,Mira说,即使是众创空间的低租金,政府也只能提供半年,半年后,他们或者失败退出,或者得到风险投资而进入私立的孵化器,或者是搬到其他的众创空间去工作,“政府要给更多创业公司机会”。
“创业者在很多国家会被误认为是无业游民,而在以色列他们则是明星,这个国家和政府在努力营造一种环境鼓励他们创新创业。”以色列经济部首席科学家Avi Hasson说,这就是以色列的不同。
B.为“疯狂”买单??市场筛选项目,政府分担风险
“以色列的创新源泉和生态系统中,政府在整个创新驱动里面起了很大的作用,通过孵化和配资,来承担创新分享链条最初和最后的风险。”张永宏是深圳一家名为源泉汇的创业孵化器的创始人,在考察过以色列的创新生态后,他如此感叹。
在“首席科学家”Avi Hasson的办公桌上,摆着一架以色列发明的军用多用途无人机Hermes 900的模型。这里是经济部首席科学家办公室,是以色列政府负责创新政策职能的核心部门。“180余名来自不同领域不同背景的项目评估员作为顾问,最多时向1000多家创业公司注资,少则几万美元,多则几百万美元。”Avi Hasson说。
超过95%的高科技创新型企业,会在前三年死掉,“而以色列政府的创新职能定位为中小企业和学术界的创新创业分担风险”,Avi Hasson说。
1991年,以色列的国家科技孵化器计划奠定今天以色列政府扶持创业企业的基本模式:孵化器内创业创新项目前两年的预算中,有85%来自国家保证金或者国家补贴利率贷款,只有其余15%来自私人投资者。而项目一旦失败,政府将承担最大风险。
但政府仍坚持“不干涉市场”,仍由风投机构自行决定哪些企业可以获得投资。在特拉维夫的一家技术孵化器,调研组注意到这个孵化器有两个重要的委员会。来自工业、商界和学术机构的专业人士构成政策制定委员会;而来自企业、行业高管、高科技企业研发负责人、大学和学术机构的则成为项目委员会,由后者负责项目的筛选,并在孵化阶段履行监管、引导、定向和咨询的职责。
“首席科学家办公室来规划政府的钱如何投向创新,并且这个过程获得来自学界、企业界等庞大队伍的支持。”特拉维夫的IVC风投研究中心的业务拓展副总裁Michal Adam告诉调研组。
“这些资金并不直接向发明者及创业家投资,而是通过技术孵化器进行运作。”以色列Vadi创投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吕遊说,在以色列,一个创新创业的项目要通过孵化器的项目委员会筛选才能进入孵化器,而后提出申请,经孵化器董事会审核后,才由政府的首席科学家办公室给予基本运营经费,“只有当企业能够在市场上说服投资者,政府才会出大部分的经费补贴到孵化器”。
以色列国家科技孵化器计划推出十年后,以色列进一步让位于市场,将这些孵化器全部私有化,不断“放手”市场的同时,政府的孵化器扶持基金却在20年间增长了50倍。
在看过中国的类似孵化器的运行后,以色列驻上海总领事ArnonPerlman发现,以色列科技孵化器中的项目更多是关于那些比较“疯狂”的理念,孵化器帮助把理想变成现实,而中国的孵化器则更像加速器,关心的是更为成熟的项目,他认为,孵化器应更关注那些产品还没成型而尚处于想法和理念阶段的项目。
C.“天使法”??投资高科技企业可减税
“以色列人口800万,与佛山相当,却有7000家高科技公司。2015年,以色列企业获得的融资中超过八成来自境外投资者”,Michal Adam对这一数据引以为豪。曾经也是贫瘠穷困的以色列,是如何获得海外资本青睐的呢?
如果说,创新创业公司是创新链条中扶持的“需求侧”,那么以风险投资为代表的投资者就是这一链条的“供给侧”。“今天以色列超过70家股权投资基金和公司都来自20年前以色列政府通过Yozma计划成立的10支风投基金,政府通过承担最大风险却让风投获取最大收益吸引到了全世界的风投资本”,吕遊说。
只擅长科技研发,却不懂如何经营公司的以色列人通过风投获得了“经营导师”。“我们每天的工作就是从初创公司中寻找那些前景广阔的公司进行投资,帮助他们拓展业务,并向资本市场兜售这些有潜力的公司,说服投资者投资他们”。投资超过200家创业公司的以色列知名高科技风投资本家、OurCrowd股权众筹平台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Jon Medved在他的办公室向我们讲解以色列风投产业的“经营之道”。
2011年,以色列还颁布了“天使法”(angellaw),以法律鼓励早期的投资行为,符合资格的投资者,如果投资本土的高科技企业,就能减免相应额度的税款。吕遊为调研组算了笔账,比如将100万谢克尔(以色列货币单位)投资到一家公司,投资方可以从应纳税收入中减去100万谢克尔,从而使自身符合更低的纳税等级,并多省下一笔不菲的支出。
在以色列北部的海法,以色列理工大学1/4的毕业生都会选择创业,在美国纳斯达克上市的以色列公司中有一半由这所大学的毕业生创办。而在这所大学内,一所创新知识中心通过提升创新的操作方案和最佳实践的知识库,来为产业提供创新资讯与培训服务。塔里女士是这所中心的负责人,她告诉调研组,如果说创新知识中心有什么核心功能,那就是让知识转化为创新。
即使大部分办学经费来自政府,特拉维夫大学校长Joseph Klafter依然把该大学也看做是一家“创业公司”,学校里的好点子,要把它们成功的转化到商业用途中去。在这里,大学不仅指导研究人员将技术转化为产品,还设立了一个基金帮助学校的研究成果转化成商业用途的技术。
以色列国际MBA Betty系统研究过以色列创新生态中的政府角色。在她看来,将人力资本作为核心资源的以色列政府,除了在创业主体“需求方”和提供资金的“支持方”出台多项政策外,也在教育、培训和职业经验等多方面辅助创新的运作的发展。
Magnet计划是以色列的“高校产学研项目”,从1993年开始运营,政府每年投入6000万美元鼓励每个大学成立自己的孵化器并进行资金资助,并成立高校科研成果商业化中心。此外,针对以色列高科技行业每年的就业岗位人才缺口,政府新推出方案为年龄较大的员工提供免费培训,教授最新的科技课程,让他们有能力填补高科技职位空缺。
■案例
Yozma计划:一亿如何撬动百亿?
以色列坚信国家经济的主导是创新,而创新创业没有风投是不行的。所以从上世纪90年代初,以色列启动吸引风险资本的Yozma计划。这被公认为世界上最成功的政府引导型的风险投资推进计划之一。
1993年,以色列政府出资1亿美金,创建10支风险投资基金。其中政府投入40%份额,但要求另外的60%份额的合作方必须包括国外的风险资本公司。只有800万人口的以色列需要和国际金融市场有密切联系的风险资本行业。这不光是为了融资,还为了让国际风险投资指导以色列的风险资本。
“Yozma计划的思路是,政府出钱做投资,如果失败,不用还政府钱,但如果投资成功,合作方可以相当于本金和利息的便宜价格买下政府所持有的全部股份,目的是吸引国外的风投。”以色列风险投资之父、Yozma集团创始人Yigal Erlich告诉记者。
这“罕见”的赚钱机会吸引了全世界的风投。Yozma计划启动5年筹集到了2.6亿美金,到2000年,筹集资金总规模到32亿美元,投向数百家以色列创新创业企业。
当前以色列的创新生态中,科技孵化器已经和风险资本同步发展,常常一支基金就一间孵化器,互为支撑。而一家初创企业在获得风险投资的同时也就得以在孵化器内开始孵化。
以色列政府始终坚持不过多干预风投的市场化运作。Avi Hasson受访中说,以色列政府从一开始就明确,私有部门才是推进创新活动的主力,因此无论是科技孵化器计划还是Yozma计划,政府的角色都在于完善基础设施和分担风险。“政府不干预孵化器运行,也不干预风险资本”。
而如今,引导基金的方式更成为以色列政府产业引导和区域发展引导的重要手段。吕游告诉调研组,以色列经济部目前仍经常将引导基金通过招投标的形式投放给风投机构,政府对基金的使用提出产业方向、投资区域等要求,但依然由风投运作,并根据要求给出相应的优惠条件,“如果投向科技欠发达的北部区域,就优惠一些,如果投向特拉维夫这种科技城市,条件就苛刻”。
撰文:南方日报特派记者曲广宁 王芃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