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眼识得“黑老虎”练就新手成翘楚
广州日报
原标题:慧眼识得“黑老虎”练就新手成翘楚
日前,《莱子侯刻石》初拓本在广州崇正拍卖拍出了2070万元的史上最高价,这使得碑帖收藏这个冷门的板块,开始被越来越多的人关注。但因专业程度高而被称为“黑老虎”的碑帖收藏难免令新手望而生畏。碑帖的收藏之路究竟应该如何起步?它的基本收藏理念主要有哪些?近日,“崇正讲堂”邀请到复旦大学出版社学术总监、碑帖专家陈麦青先生为广州的藏友们做了一场精彩的讲座,为有碑帖收藏兴趣、但仍徘徊在“大门之外”的初学新手们指点迷津。
文/图 广州日报记者金叶
仅靠读书还不够最好养成校碑习惯
陈麦青首先表示,碑帖收藏和字画收藏最大的不同,可能在于要想“玩”好碑帖,必须得读点书。而且仅仅看书还不够,最好养成自己校碑的习惯。
因为前人碑帖著录中那些考据点的记录,反过来也经常成为造假者们的“造假指南”。比如:专家们书中提到某碑某帖宋拓本的考据是其中某个字的完好程度、损泐状态等,造假者就会专门在这些考据字上做手脚。如果初学者仅根据书中那些记载去刻舟求剑,碰到被动过手脚的东西,就容易上当。但造假者也多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余,著录书中没有提到的考据,他要么根本不知道,要么会疏忽,因而在做假时常常会顾此失彼,露出破绽。藏家如果养成自己校碑的习惯,就比较容易发现这些破绽——著录书上有记录的考据点他做好了,没有的地方反而已有残损,那这个拓本肯定是用差的“做成”好的,甚至是翻刻假造的。
如果你得到了一件碑帖拓本,最好设法到博物馆、图书馆等收藏机构去找同一碑帖的善本细细比较一下:我手里这个东西的考据、纸墨等,究竟是比它好还是比它差?好在哪里?差了多少?如果没有条件看到实物,至少可以找一些印得较好的影印本来进行比对。除了老的印本,现在很多出版机构又新印了不少善本碑帖,如上海古籍出版社的“翰墨瑰宝”系列、上海书画出版社的“碑帖名品”系列、上海人民出版社的《宝晋斋法帖》等等,还有最著名的日本二玄社,尤其是它的原色法帖系列,有49种,迄今为止仍然可以说是做得最好的影印本。
一般一本碑帖多的大概三四十页,少的十来页左右,自己动手每天校三到四页,也就一周、十天的功夫,这是一个很好的玩赏和提高过程。也许每一次都会有新的发现,慢慢积累多了,你的眼力、学养就能不断提高,就会有自己的心得、独到的真赏。
不追名家求初拓人弃我取获至宝
很多人知道,碑帖拓本的时代越早越稀罕。唐拓本存世虽有,但绝对少;所以一般来讲最好的就是宋拓本,最有收藏价值。以唐代欧阳询的《九成宫醴泉铭》为例,宋拓肯定最好;明拓现在来说也算可以;清拓的就不行了,因为《九成宫》碑石到了清朝,由于本身年久风化、加上拓得太多、又屡经挖洗而几乎面目全非了。如果仅仅因为是所谓名作,就去追捧,价格还比较高,不要说清拓,就是一般的明拓,又有多好呢?
而陈麦青格外强调的是一个“初拓本”的概念。“与其花高价去追逐一个已经不乏宋、明善拓的名碑的清拓甚至更晚拓本,倒不如去关注那些相对后出之碑的真正初拓。”
陈麦青举了一个例子:1973年出土的东汉《鲜于璜碑》,出土后一共拓了15份,其中3份精拓,12份普通拓本——故宫碑帖专家马子云先生对此有专门记录,琉璃厂的马宝山先生也提到过。这个碑现在被保存在天津市博物馆,据说已有损坏,所以当年的初拓本更显珍贵。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市场上这样一件拓本卖到了人民币六万多元,而当时有些碑帖的明拓本也不过一万元左右。一位上海的碑帖藏家说那时他不懂,不了解这些背景,觉得太贵没买,于是就和这件拓本失之交臂,至今后悔。因为他知道,如今要买,即便遇到了东西,价格也已是当年的几十倍了。
再举个例子:清朝末年出土的《常季繁墓志》,是北魏墓志中的名品,出土后不久即被卖到日本,归大仓家。1924年日本关东大地震时墓志震成了碎块,可想而知,它的初拓本价值有多高。1996年上海朵云轩一次拍卖,其中有一件《常季繁墓志》的剪裱本,估价3万元,没人在意。当时大陆的藏家在抢什么东西呢?一个柳公权《玄秘塔》的明拓本——柳公权太有名了,又是明拓本;而这个《常季繁墓志》当时认识的人就那么少。最后《玄秘塔》卖了5万元,而《常季繁墓志》却被一位台湾藏家只用2.8万元就买走了。
所以玩碑帖,一定要看书、查资料,尽量把有关的来龙去脉都搞清楚,有了真知灼见,才有机会买到好东西,才有可能独具慧眼,人弃我取。
大家简介:陈麦青,复旦大学出版社学术总监,编审(教授)。研究方向:古籍版本目录学,碑帖书画鉴赏研究。著有《祝允明年谱》、《王羲之传本墨迹精品》、《箭与靶——文坛名家笔战录》、《随兴居谈艺》、《书物风雅》等。
近年新发表的有关碑帖鉴赏研究的文章有:《细品“翰墨瓌宝”、漫赏碑帖珍本》、《碑帖:旧拓和新印之间》、《珍稀佳拓,见证流风雅韵》、《海外寻珍说碑帖》、《“四欧”及“既丑且美”之外:吴湖帆的昭陵碑拓鉴藏》、《碑帖鉴赏:今天和昨天》、《开卷漫说全形拓》、《也说文人与拓工》等,均已收入其即将由北京三联书店出版的《翰墨烟云》一书。
只买对的不求贵的
玩碑帖固然重初拓,但玩多了、玩精了以后你又会知道,有些碑帖的稍后旧拓其实和初拓差别并不是太大,但价格却差了很多,如果考虑到性价比,收藏这样的稍后旧拓也许更加实惠。
比如,北魏“龙门四品”中的《魏灵藏薛法绍造像记》,现在存世最初的乾隆年间拓本,第三行“腾空”二字,“腾”字尚可见,“空”字在嘉(庆)、道(光)间还基本完好,到了光绪拓本,“空”又大半坏成了石花,而价格也就差了好多——“腾”字可见、“空”字不损的最初拓本价格,起码是光绪本的十几甚至几十倍。但这两个拓本,从乾隆、嘉庆到光绪年间,其实也就坏了这么一个地方,其他差别并不是很大。直到民国十年左右,原石因为被盗凿而又损坏了一百来个字,题额九个字也只剩六个,就是和光绪本相比,也已经面目全非了。所以,光绪本虽不稀罕,但比照民国间被凿坏后的本子,却又是不错的东西了。我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买光绪本的时候大概就只用了三、四元人民币,因为那时大家都看不上这种拓本。因此,在权衡一个拓本的收藏价值时,有时还需要通盘考虑,而你了解的越多,就越有可能作出最理性的选择。
再举一个例子,就是隋代墓志里面很有名的《隋太仆卿元公墓志》和《姬夫人墓志》。嘉庆初它们在陕西被发现,所以最初的拓本人称“陕拓”,但拓得比较马虎。后来金石学家陆耀遹把这两块石头买了下来,运回家乡常州,以好纸佳墨,用心精拓。到了太平天国时,两块原石在战火中损坏惨重,虽有幸存残石,也有拓本,但和未损之前已无法同日而语。而陆拓和最初的陕拓相比,不仅只有极其细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损,更是内行的用心精拓,于是它们就各有千秋了。至于我上海朋友不久前买到的那个石归陆氏后精拓合册还有陆氏亲笔长跋的本子,则又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了。
所以玩碑帖,如果不加区分、一味追求宋拓、明拓,有时代价太大,就不一定值。如果预算有限,不妨选择那些虽然不是存世最好的顶级拓本,但相比之下损坏程度还不算很厉害的本子,或者干脆降格买一个名气不太大但确属初拓精拓的东西。就像喝酒,不见得非得喝茅台,真正懂酒的人也许自己喝的就是剑南春或泸州老窖,因为它们的品质并不差,只不过没有太多的包装和炒作而已。
不论年代早晚重视整拓本价值
很多人玩碑帖一般都是从剪裱本开始,我自己也是这样过来的。但我想提醒大家,一定要重视整拓本的价值。
现在市面上,碑帖剪裱本基本已经没“漏”可捡,但整拓本的价值还是有很多人认识不足。一个清代的整拓本和一个明代的剪裱本,很多人往往更关注后者,因为它年代早。但要知道,现存许多汉、唐名碑的明拓、宋拓,多为剪裱本,整拓本则时代相对会晚一些,但只要是属于整拓本中比较早的,就有其价值。而早的整张拓本,十分罕见。比如大名鼎鼎的唐僧怀仁集王羲之书《圣教序》,现存宋拓剪裱本至少有十几件以上,但整张好像就只有金代(南宋)一件;北魏名品《崔敬邕墓志》传世仅有的五本中,没有一件是整张的。许多剪裱成册的宋、明善本碑帖,其相对应的整张拓本能到清初,已经不得了了。适当关注整张,也许会有意外的收获和惊喜。
整拓本好在什么地方?从研究的角度讲,它保持了原石的尺寸行款、泐损状况等原貌,这是剪裱本做不到的;剪裱本没字的地方往往容易被剪弃,装裱过程中又会有错乱,有时甚至被做手脚:为了把时代晚的本子变成时代早的,可以涂描、嵌补,甚至把一些需要的字从别处或者好的影印本中移过来,混在中间,再用墨涂一涂,但这些在整拓上却很难操作。
玩碑帖看啥书
“玩碑帖实际上是求善拓、讲考据、玩内容,于是对玩的人要求也高,要想玩起来、玩得好,恐怕必须得先读点书。”陈麦青表示。但现在市面上关于碑帖鉴藏的书籍林林总总,良莠不齐,对初学者来说,有个如何选择的问题。为此,陈麦青专门介绍了几种比较适合初学入门的基本要籍,以及一些相对权威可靠的常用工具书,并就它们的内容、特点等,做了份简要的“使用指南”。
施蛰存《金石丛话》:虽然这本书只有五六十页,但绝对简明扼要、学术精准、深入浅出。通读这本书,可以对金石碑帖鉴藏中最基本的概念和常识,有切实有用的掌握。
叶昌炽《语石》:这是研究金石碑版的经典名著,对许多重要问题都是从源头上讲起,考订辨析清清楚楚。如历代碑刻的盛衰,各地碑刻的分布,碑刻的种类、体例,乃至书家刻工,拓本优劣,纸墨装潢等,几乎无所不及。
柯昌泗的《语石异同评》:此书根据新见材料,补充了不少有用内容。中华书局把它和《语石》印在一起,方便使用,应当说是最好的本子。只是叶、柯两人都用传统文言写作,初学者读起来可能不太容易。
韩锐的《语石校注》:此书实际上就是对书中涉及的人名、地名、碑名等作了一些注解,不妨看看。
还有一些属于比较常用的工具书,不必通读,需要时查一下就行了:
张彦生《善本碑帖录》;
马子云《石刻见闻录》;
王壮弘《增补校碑随笔》、《帖学举要》;
容庚《丛帖目》;
仲威《中国碑拓鉴别图典》;
这些书各有特点。张彦生和马子云书中记录的基本都是他们曾经过眼的东西;王壮弘书中大部分也是他经手的东西,但为了求成系统,也有一些没有看过实物、只是根据影印本来著录的,对这部分内容,使用时要注意。不过书中对许多碑帖影印本的记录、评价,比较全面系统,很有参考价值,也是他独到的特色。另外,还有一个地域的问题,如果是一直流传、收藏在京、津等北方地区的碑帖,张彦生和马子云的记录就比较可靠;如果是上海和南方的东西,王壮弘的说法就相对可信,因为他们对自己亲眼见过、比较熟悉的重要东西,大都作过研究,更有把握和心得。
仲威的《中国碑拓鉴别图典》最大的好处是用图片揭示关键考据点,一目了然。前面提到的张彦生、马子云、王壮弘、容庚各家的书都有一个共同的问题,就是限于当时条件,对所记录的历代碑帖不同拓本的泐损状况和考据特征,都只能靠文字描述,有时尽管反复详细描述,但读者可能还是很难想象到位。而这本《图典》,把所有的重要考据点都拍成照片,既精准又直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