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老人的不解琴缘
南方日报
原标题:文化老人的不解琴缘
陈初生每天至少抚琴两小时。
陈初生为自己收藏的每张古琴都精心制作琴铭。
陈初生手抄的清代岭南古琴文献《琴学汇成》在去年底出版。
陈初生向记者展示他的古琴“神飞”。
本期导读
一函四册的《琴学汇成》古风扑面,影印本线装书,清秀手抄小楷,著名古文字家、书法家陈初生手抄的这套《岭南古琴文献丛书》去年底出版,凝聚了几代岭南琴人的心血。数百年来,岭南古琴经几代单传延绵至今,得以发扬光大。作为容庚、商承祚二老的学生,陈初生从暨南大学教授岗位上退休后,始学古琴,近10年来日日习琴,藏琴并制琴铭,挖掘岭南古琴文献,在古琴博大精深的世界中与古人对话,其琴铭辞雅书精,以一个当代文化人的立场接续岭南琴派。
琴棋书画,琴为第一。日日研读古书,习书习琴,陈初生至今保留着传统文人的生活方式,“君子之座,必左琴右书”。在接续岭南古琴学脉的同时,陈初生向我们展示了传统文人生活的精妙之处。“已非他乡之客,早为岭南之人。”在《三馀斋琴铭》的后记中,陈初生道出自己与岭南古琴、岭南文化结缘的心路历程。近日,南方日报记者走进陈初生位于天河东圃的三馀斋,聆听他与岭南古琴结缘的故事。 ●南方日报记者 宋金绪 李培 实习生 陈楚红 本版摄影 南方日报记者 李细华
1.琴梦
等待数十载 拜师行大礼
当岭南派古琴第八代传人谢导秀先生表示愿意收徒的时候,陈初生情不自禁跪倒在地,向老师行大礼。这一刻,谢导秀非常愕然,“我收学生从来没有人拜师行如此大礼啊”。这是2007年的一天,陈初生61岁,谢导秀67岁。
为了这一天,陈初生等待了数十年。1946年他出生于湖南涟源,祖父会拉胡琴,父亲爱唱山歌,这样的家庭氛围,孕育了陈初生对音乐的热爱。每当祖父用胡琴拉花鼓调,乡村音乐鼓动心扉。4岁半时,陈初生开始在家乡读书,在当时有限的条件下,祖父为陈初生自制了一个简易胡琴,用毛竹的笋壳叶蒙在竹筒上,以棕丝当马尾,用麻绳当琴弦,相当于玩具琴。后来,祖父还用过猪的膀胱制作过琴,“猪的膀胱吹起晾干之后,膜挺有韧劲,不易破”。上世纪50年代,陈初生在农田劳动的时候,看到一条乌梢蛇,准备去打,“蛇嗖的一声窜过来要咬我,堂伯父立即帮我把蛇打死了。后来就把蛇皮晒干,制作了一把蛇皮胡琴。”这是陈初生的第三张琴。
到了读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陈初生在学校里见到了一把真正的二胡,“从此以后,直到初中高中,我都拉二胡,参加班里的文艺宣传队搞伴奏”。
1964年,陈初生考上武汉大学中文系。有一次在汉阳琴台,他看到一位老者正在弹古琴,“当时可能是在拍摄或者举办演奏会,不让游客进入”。老人弹琴的风雅场面深深打动了陈初生,古琴种子从此播在了陈初生的心中。
读大学期间,史学大家陈寅恪之胞弟陈登恪在武汉大学中文系任教,他藏有一张祖传古琴,陈初生偶然得知,陈登恪将这把祖传的古琴交给了学校。“那架古琴装在一个古朴的木盒之中,但很遗憾,我没能看到它的真容。”
1978年,陈初生考入中山大学中文系古文字学研究专业,师从著名文化学者容庚、商承祚,获文学硕士学位,毕业后进入暨南大学任教,一直专注于古代汉语、古文字学、书法的研究和教学。“我一直想学古琴,可是看不到古琴,也找不到老师。”
退休后的陈初生终于有了时间,也终于能有机会圆古琴梦。得益于机缘巧合,一位学生将他引介给岭南古琴大师谢导秀。于是乎,才有了陈初生下跪拜师的一幕,这很快在岭南古琴界被传为佳话。
2.学琴
日弹两小时 与古人对话
花甲之年始学古琴。作为大龄学生,记忆力比不上年轻人,陈初生要一切从零开始,从最基础的知识学起,一点一滴,慢慢提高。“谢导秀老师对于我的每一点进步,都非常鼓励,充分肯定,只要坚持、没有进步也看成是进步。”
当时谢导秀在广州大佛寺开设有大班教学,年轻人多,进步快,陈初生跟不上,考虑到实际情况,陈初生一个月去一次谢导秀家里学习,事先反复预习,反复练习,严格按照谢老师的要求练好基本功,“从基本的指法开始,从练习曲开始,不能心急,前一步没有学好,决不学下一步”。
两年后,陈初生已经能弹出简单的曲子。不料,在紧张劳累之时,大病来袭,幸亏治疗及时,病愈后陈初生第一件事就是重拾琴艺。
现在,陈初生常弹的曲子有《平沙落雁》《阳关三叠》《欸乃》《忆故人》《双鹤听泉》《怀古》等。燠热夏日,阴冷冬日,只需弹起古琴,世事喧嚣便被隔绝门外。陈老保持着非常规律的作息,早上6点起床,晚上9点睡觉,午睡一个多小时,每天至少有两个小时都在弹琴,既陶冶情操,又健身康体。
走进陈初生的三馀斋,古董文玩琳琅满目,以古琴、青铜器和佛像最为显眼。目之所视,古琴悬壁,沙发背后、琴案后面的墙上都悬挂数张古琴,更为珍贵的古琴则放置衣柜中,甚至连小小的洗手间中,都叠放着古琴。
三馀者,是勤耕不辍之意。古人说,“冬者岁之余,夜者日之余,阴雨者时之余也”。陈初生这些年来,利用空闲时间,日日弹琴。同时,还学习古琴文化、阅读琴学的古籍,“我本来是不买书了,但是看到有琴学文献出版,见一本就买一本”。他藏了一套《琴书大全》,“里面有很多琴学著作,有琴诗,琴论、指法等”。
在对古琴文献的整理研读中,陈初生更加领略了琴文化的博大精深,“琴棋书画,琴为第一,琴学中蕴含有中国传统文化的奥妙”。
陈初生认为,弹奏古琴时,心中一定要平静,否则弹不好琴。“抚奏古琴能提高人的修养,通过古琴曲了解古人的世界,在听琴弹琴的过程中,不断加深对古人情怀的理解,这是与古琴对话,与古人对话。”每当弹奏一曲《忆故人》,陈老说,自己的亲人、恩师的音容笑貌就会浮现眼前,仿佛穿梭回到过往时光。有一次,一位朋友听到陈初生弹奏《忆故人》时,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不禁潸然泪下。
琴瑟和鸣,陈初生学琴也渴望觅得知己,太太很支持他藏琴。有时晚饭过后,陈初生会弹上几曲,太太坐在旁边静听,“我有时候还会开玩笑说,你怎么不鼓掌啊”。陈初生的儿子从事摄影工作,同样鼎力支持,为琴书的出版摄影,“他拍得不错,这也是对古琴的一种宣传”。
古琴陶冶了陈初生的性情,“我属于性情中人,说话比较耿直,以前遇到不对的事情容易激动,弹琴这些年来,接触其他事情的时间也少了,生活更加丰富充实,心情变得康泰平静”。
平时,陈初生来往更多的是琴友。旅游有驴友,收藏有藏友,琴友让陈初生觉得更加纯净高雅,“琴友不论是初学者,还是名家,大家一起上台表演,互相鼓励,从来不用担心是新手会被人冷落”。
3.藏琴
所藏皆心选 勤思撰琴铭
近10年来,陈初生收藏了60张古琴,自言“学琴钝迟,蓄琴则速”。他收藏的第一张琴来自于谢导秀老师的推荐,由当代制琴名家王鹏所斫,“我藏琴的起点非常高,因为是老师引荐,这张琴当时只花了几千元”。
此后,陈初生在广东、福建、江苏等地物色古琴,中国当代大部分斫琴名家的作品,他都有收藏。在这60张琴中,价格最高的有两张,都花了20万元,一张是清代嘉庆年间的老琴,一张是扬州马维衡所斫的琴。前一张琴也是陈初生至今收藏的唯一的老琴,“老琴的价格都比较高,如果有琴铭的价格会更高。”
在挑选古琴的时候,陈初生更看重的是古琴的声音,“声音好,手感好,我会收藏”,每一张古琴都经过他的“耳鉴心选”。
传世名琴,古代藏家多施铭刻,琴铭也是古琴文化的重要体现。民国古琴大师杨宗稷藏琴,多数自撰琴铭,著有《杨氏琴学丛书》。近代古琴家徐文镜著有《镜斋十二琴铭》。从第一张琴开始,陈初生就精心思虑,为古琴命名并作琴铭。从某种程度上说,他收藏了这么多古琴,就是为了创作琴铭。
陈初生精通古文字,擅长刻印,每次都是他自己撰写琴铭,刻在琴背上。他对此解释称:“铭文书体,或篆隶,或真行,随心所欲,自家田地,无所顾忌也。”
对于自己的第一张琴,陈初生命名为“怀月”,以纪念自己的出生之地月光丘。“诞吾之地,月光之丘。静言思矣,琴韵悠悠。乐唯至正,龙吟凤鸣。三余意爽,月朗风清。”
徐文镜在琴铭中怀念自己的老师大休大师,受此启发,陈初生也在琴铭中纪念恩师容庚先生、商承祚先生。2012年,陈初生收藏了扬州马维衡监造的琴,他把这张琴名之曰“希白琴”,铭文云:“吾师容庚先生,字希白,号颂斋,道德文章,世人钦仰。因以希白铭此琴,铭曰:铮铮其骨,蔼蔼其容,赓绝发覆,功勒金铜,高山巍巍,流水淙淙,丝桐共振,长颂宗风。壬辰陈初生敬颂。”这段琴铭寄托了陈初生对恩师的无限敬仰怀念之情。
去年收藏的一张古琴,陈初生以“锡永”名之,纪念商承祚先生,铭中有云:“书坛巨擘,篆隶人倾。传道授业,大启金縢。抱恙题签,师恩永铭。”1985年,商承祚先生在病中为他的学术著作《金文常用字典》题签,陈初生至今念念不忘,“谨泐斯琴,以传久远焉”。
去年底,陈初生的《三馀斋琴铭》正式出版,书中汇集了陈初生自藏古琴的琴铭,以及为师友撰写的部分琴铭。此书印刷精美,古意盎然。广东著名书法家徐续老先生以91岁高龄作序,未几即驾鹤西去。琴坛领袖李祥霆、谢导秀先生为之题辞,著名书法家陈永正撰书以赞,画坛梁世雄、吴子玉、吴静山、蒋昌典等大家题画以贺。在后记中,陈初生写道,“生命不息,藏琴之欲或可无止”。
如今,在琴案上,陈初生弹的是今年刚收藏的一张琴,名曰“神飞”,琴铭上的文字从天到地,由古到今,从虚及实,神采飞扬,“境由心造,寄志传思,虞舜文武,神农伏羲。楚歌蔡弄,伯牙钟期。康衢击壤,杏坛浴沂。崆峒问道,彩凤鸣岐。庄周梦蝶,巫峡猿啼。渭滨春晓,桃源芳菲”。
在这间50平方米的三馀斋中,时常会有学生、琴友前来拜访,陈初生常常和琴友抚琴鸣奏,一曲《平沙落雁》,让人心旷神驰。去年,最多的时候有18位琴友前来欢聚,大家或高谈阔论,或凝耳静听。唐人白居易有诗云:“七弦为益友,两耳是知音。心静声即淡,其间无古今。”
4.琴道
编纂古琴谱 重振岭南派
一函四册的《琴学汇成》古风扑面而来,深蓝色的封面,影印线装书,里面的清秀小楷,是由陈初生花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手抄而成。这套由清代岭南古琴名家何斌襄所编纂的古琴文献,一度失传,终于在2015年出版,凝聚了几代琴人的心血。
陈初生告诉南方日报记者:“《琴学汇成》是岭南琴派的重要证物,书中列有琴的样式、弹琴指法、琴谱字、琴曲、琴的制法等详尽的介绍,特别是斫琴之法和琴砖制法,在以往的琴书中是很少见到。”
岭南古琴的源头可追溯至南宋末年。因金元入侵中原,南宋皇帝从杭州迁到冈州崖山(今天广东新会一带),也带来了中原的琴师、琴谱。相传《古冈遗谱》就是在当时遗留下来的古琴谱。到了明代,广东出现了陈白沙、邝露、陈子壮、陈子升等著名琴家。
谢导秀是岭南派古琴的第八代传人,据他考证,岭南派古琴的创始人为清朝道光年间的黄景星,黄景星在家传的琴谱和师授琴曲的基础上,编撰了《悟雪山房琴谱》,收集了岭南古琴曲50首。到了近代,岭南古琴的代表人物则是郑健候,郑传杨新伦,杨传谢导秀等人。谢导秀多年来广授门徒,有上千人之多,遍布海内外,终于把岭南古琴发扬光大。
在学琴藏琴之余,陈初生特别留意历代琴学文献,尤其是岭南的古琴文献。2011年,陈初生从朋友处看到了一份广东琴人莫仲予用圆珠笔抄写的何襄斌编纂的《琴学汇成》的复印件,他马上意识到这是一份珍贵的岭南古琴文献,于是进行整理,用毛笔重抄此书,边抄边标点,顺便校勘考证。
经考据,何襄斌,广东香山人,生活于清朝咸丰同治年间,自号岭南铁城友琴子,据清人的记载他藏琴70余张。《琴学汇成》以前有稿本流传,出版情况不详。
据陈初生考证,当时的稿本在抗战胜利时曾为广东省文史馆副馆长郑彼岸所得。彼岸先生将此稿本赠与岭南琴家郑健候。郑健候又将该稿传与弟子杨新伦。1979年,杨新伦托北京许健先生将此稿转赠民族音乐研究所。在交付的时候,广东省文史馆馆员、琴家莫仲予用圆珠笔在记账本上抄写了一份备存。杨新伦先生对此备份非常重视,专门盖了两方印。
陈初生回忆说,复印件上当时圆珠笔的痕迹都模糊了。在抄写的过程中,陈初生看到岭南前辈琴家招鉴芬和莫仲予的校读记录,一并抄存;同时,对于疏漏或有疑之处,陈初生还与其他古琴文献相互校勘,记录于书楣处。
在抄书的过程中,陈初生对古琴的理解更深了一层,“我阅读得很认真,对于古琴制式、弹琴的指法这些图都要画下来,对于制作古琴的各种方法,古琴曲谱有了更多的理解”。
这套岭南古琴文献丛书一共有三种,除《琴学汇成》之外,还有明末清初岭南著名古琴家陈子升的《琴翼》,还有一本就是陈初生自著的《三馀斋琴铭》。
由弹奏古琴,到编纂古琴文献,再回到抚琴之中,陈初生对岭南琴派的体会更深。“岭南琴派的风格是刚健、明快、爽朗。这可能与广东人习武的传统有关。”岭南古琴曾经一度低迷,如今迎来了良好的发展势头,“现在广东除了岭南琴派以外,还有很多外来琴派,把外省的古琴艺术也带来了。现在也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学习古琴文化,中华琴学文化后继有人,不用担心”。
去年5月,陈初生应邀回家乡湖南娄底举办书法展,期间还组织了一场题为“梅山古韵”的古琴音乐会,请广东古琴研究会的谢东笑等人参加,陈初生也参与演奏,收到很好的效果。这是娄底历史上第一次古琴音乐会。
“已非他乡之客,早为岭南之人。”在《三馀斋琴铭》的后记中,陈初生道出自己身上的一份文化使命,作为广东古琴研究会的顾问,“振兴岭南琴学,亦余之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