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显祖的岭南剪影
南方日报
原标题:汤显祖的岭南剪影
《牡丹亭》 (明)汤显祖 著三秦出版社2016年5月定价:48.00元
《汤显祖的岭南行》 周松芳 著南方日报出版社2016年6月定价:28.00元
牡丹亭插画——牝贼
牡丹亭插画——闺塾
●曾 莹
2008年,美国文艺评论家丹尼尔·S·伯特出版的《100部剧本:世界最著名剧本排行榜》中,《牡丹亭》列于第32位,而且是中国唯一入选的剧本。2016年是明代戏剧家汤显祖逝世400周年,也是英国戏剧家莎士比亚逝世400周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组织相关纪念活动,同时纪念这两位东西方戏剧大家。与此同时,在我国范围内掀起了“汤显祖热”,出版界更是及时跟进,无论是汤氏作品抑或研究文章,一时之间竟有汗牛充栋之势。本报特为读者介绍由岭南学人周松芳所著的《汤显祖的岭南行》,该书从学术的角度介绍了汤显祖与岭南的渊源。同时,精选了两幅出自400周年纪念版《牡丹亭》的插画,以飨读者。该纪念版《牡丹亭》以明万历初刻本为底本,参校汲古阁本、暖红室本编订整理。
汤显祖在《王季重小题文字序》中写道:
大致天之生才,虽不能众,亦不独绝。至为文词,有成有不成者三。儿时多慧,才识书名,父师迷之以传注括帖,不得见古人纵横浩渺之书。一食其尘,不复可鲜。一也。乃幸为诸生,困未敏达,蹭蹬出没于校试之场。久之,气色渐落,何暇议尺幅之外哉。二也。人虽有才,亦视其所生。生于隐屏,山川人物居室游御鸿显高壮幽奇怪侠之事,未有睹焉。神明无所练濯,胸腹无所厌余。耳目既吝,手足必蹇。三也。凡此三者,皆能使人才力不已焉。才力顿尽,而可为悲伤者,往往如是也。
依此而论,则汤氏遭贬徐闻,虽为其仕宦途中之一大厄,却不失为其文学生涯之一大幸也。由临川而至徐闻,汤显祖岭南行的具体展开,无疑就是对其眼界襟抱的一次宕开——经历了各色新异的山川人物居室游御鸿显高壮幽奇怪侠之事,胸腹得以充裕,神明有所练濯,才力亦因此而致不已。
具体地,汤显祖作于贬谪徐闻道中的诗歌,就一改此前诗作未能神来情来、率意率笔层出不穷之弊,反是佳篇迭见。某种程度上,这也堪称是“江山之助”的典型例子。比如,即将正式踏上岭南地界,汤显祖所作《秋发庾岭》一诗,有“岭色随行棹,江光满客衣”一联,就写得情味深长。待到行进在岭南独特的山光水色中,又有:
九里
九里十三坡,沉沉烟翠多。钓台何用筑,吾自泛清波。
曲江
古驿芙蓉外,烟林晴欲开。曲江秋色晚,木末几徘徊。
峡山上七里白泡潭,为易名绀花
树光吹峡雨,苔色动江霞。泡影非全白,沾衣作绀花。
很显然,无论就所写景致,还是具体笔触而言,汤显祖作于岭南道中的这些篇什,与以往相比,有着焕然一新的面目——一改往常神情容色的局促踬顿,转而呈现出清新恬淡、自然疏朗、隽永悠长。
更有甚者,在离开广东之后,汤氏的诗文、戏曲诸作仍然不乏关于岭南的种种咏叹。以《牡丹亭》一剧为例,岭南的痕迹可谓比比皆是。比如,汤显祖笔下的男主人公柳梦梅,就是一位岭南籍的才子。这一“寒儒偏喜住炎方”的特殊设定,便很是耐人寻味。剧中《谒遇》一出,“香山嶴里巴”的相关铺排,又把汤显祖岭南行见中的幽奇怪侠之事纳入到剧本文词当中,增添了许多新异的色彩。至于“天下人古怪,不像岭南人”这类科诨的穿插,则是从另一个侧面让我们看到了岭南一地对于汤显祖复杂而深刻的影响。
可见,岭南行对于汤显祖来说,其意义非凡自不待言。然而,关于汤显祖岭南行的研究,却甚少系统深入的著述面世。这中间,包括汤显祖岭南行涉及的具体路线、过访的地方名胜、交往的各色人等、见识的新奇风物以及具体诗作的一个先后顺序,都仍然存有不少语焉不详、时见淆乱的所在。至于把岭南行与临川梦联系起来考量,意在揭橥汤显祖岭南情结的丰富内涵,岭南文化对其文学创作具体影响的专著更是未得一见。基于此,周松芳师兄的这部新著——《汤显祖的岭南行 及其如何影响了〈牡丹亭〉》(以下简称周书)便具有了廓清烟岚、弥补缺憾的意义;而该书在2016年这样一个特殊年份问世,实不啻为岭南与汤显祖之间因缘在这一世代的全新书写与延续。
值得注意的是,周书在论及汤显祖岭南行时,开篇即提到了所谓“岭南夙缘”的问题。广州自建城以来,长期处在对外开放之中,商业贸易足称繁华。特别是在海禁森严的明代,广州更是获得了“一口通商”的特殊地位。“走广”,遂成行商人士之日常;广货,也成为外倾内销的重要商品。江西一地,凭借自身的地缘优势,成为了“走广”路上当然的通道和桥梁;“走广”最勤者,也非江西人莫属。在这样一个大背景下,江西人汤显祖之谪宦徐闻,也就与前代之贬官岭南有了略异的色彩——此时,岭南一地,其边远固然,然其蛮荒瘴疠的特性却被商贸的繁荣所取代;远谪虽难免黯然神伤,但却不复万死投荒的怆然悲苦,新异与开放所带来的冲击毋庸多言。要之,“岭南夙缘”的相关阐发,不但显露了作者视域之深广,也在明确汤显祖岭南行所具时代底色的同时,令观者能够更好地体味个中心境的特性与迁延。
而周书关于汤显祖岭南行程的考述,可谓作者用力颇多的部分。首先,作者根据明人黄汴《一统路程图记》,明确了汤显祖由江西入粤的具体路线。据此,订正了汤氏诗歌中的一些地名误记,同时也对徐朔方先生在排序上的一些颠倒做出了修订。如金匙汤——新妇滩——转风滩之间客观存在的先后顺序,就使得诗作之间的先后关系一目了然。而循着具体线路来阅读汤氏所作,则山间岭南景致的变化顿然生动鲜活,汤显祖足迹所至也清晰可辨。翻庾岭至清远,诗风前后判然,其于岭南山水的那份醉心无需多言。其次,作者就汤显祖在广州及广州附近的流连加以考论,展现了客商云集、触目繁华的广州给汤显祖造成的冲击。接下来,罗浮朝圣与迂道访澳两节,又让我们看到了汤显祖思想构成上多元的特性。既有对于道教的好尚,也有对于儒家特别是心学一脉的尊奉,还有对于商业文明,尤其是海外贸易的艳羡与向往。这些考述的段落,对于学界此前的相关研究,俱有不同程度的补充与厘清。
写及汤显祖徐闻岁月,周书所论,亦有不少过人之处。一个,是突出了所谓“泛海之乐”。这是极富地域色彩的游赏活动,亦彰显出作为贬谪之人,汤显祖特有的宽徐与浑沦顺适。另一个,则是立足《海上杂咏二十首》,就汤显祖对于炎方人情物态之好尚加以阐发。特别是槟榔一种,不但诗中屡见,甚至还写入到《牡丹亭》剧中。周书指出,汤氏在“多年以后,忆及槟榔,简直比得上苏东坡的荔枝”——“自然琼树不妨琼,能使炎风海外清。但得槟榔一千口,与君相对卧红笙”。如此微贱之物,尚念念至斯,则岭南种种对于汤显祖情感上的影响及牵系可知。
至于“《牡丹亭》与岭南情”一章,最精彩的笔墨,在于梅花与罗浮之间的关联。作者一方面指出汤显祖岭南行所作诗篇,多涉梅花意象;甚至在其离开广东之后,语及岭南,亦多见梅花。另外,罗浮祁衍曾为汤氏至交,在与其相关的诗咏中,更是罗浮与梅花并举。身为岭南才子的柳梦梅,其姓名便昭揭出该人物形象与岭南之间存在的渊源,他与祁衍曾等人的重叠部分也不难分辨。而杜丽娘于《惊梦》一出,上场即道——“晓来望断梅关,宿妆残。”是以,《牡丹亭》中用“梅”这一意象所构建的相思一片,也不乏剧作者本人岭南情缘的焕映与呈现。
当然,周书在论及汤显祖与海南之因缘时,太过强调“耳闻”特质,而否定“实至”可能,论说时略显理据不足,不无失于武断的嫌疑。但其对于汤诗中涉及海南篇章的一番梳理,却也令人看到汤氏对于海南风物的那份不隔膜。像“遥忆烟萝摆月时”“槟榔寒落冻鱼飞”“半月东流半月西”这类,便都是描写海南极有风味,同时也真切非常的诗句。
最后,松芳师兄新著付梓在即,命我作序,百般推辞不果,唯有勉力为之。行文至此,忽然思及汤显祖《与康日颖》当中的这么一段文字:
苏有妪卖水磨扇者,磨一月,直可两,半月者八百钱。工力贵贱可知。吾乡文字,近不能与天下争价者,一两日水磨耳。
沈际飞评此,有“学者不可不知”之语。可以说,松芳师兄《汤显祖的岭南行 及其如何影响了〈牡丹亭〉》一书,或仍有缺漏,或尚有可商,然所胜者,正在其断非“一两日水磨”耳。特录兹语,与师兄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