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岔上的风景
华商报
原标题:沟岔上的风景
故乡在子洲大理河的南岸边。村子像陕北许多地方的村庄一样,坐落在一个山沟里。沟口,即是村口。但村里人却从不叫沟口为村口,而很习惯地依那村子的自然特征,带一个“沟”字,冠名——“沟岔上”。
沟岔上是村人日常进出的必经之路,也是村里最繁华、最聚人气的地方。一座宛如窑洞一般的独眼石大桥,横架在沟岔上,给村人带来了诸多方便和乐趣。桥西,既有紧靠山脚的龙王庙,又有两处销售百货和粮油米面的门市部;桥东,则有面南向阳,一线儿挨在一起的佛祖、老君、财神庙。庙前有一块宽阔的空地,像城市的广场一样,时常有那闲人和孩子们玩耍和闲逛。早年间,村里要是放个电影或者唱个戏什么的,都会安排在这庙前。每逢此,那碎脑娃娃们常常就会吵吵闹闹,一群群的,早早就聚集在这里,或激动地竞相猜测要放什么电影,或咒爹骂娘的发狠争抢那观看的最佳位置。 那红火,那热闹,那情景,别有一份感人的滋味。或许,那也是佛祖和诸神极想看到的一种人间景致。如此,不管是那法力无边的佛祖也罢,还是那道深似海的老君也罢,至今仍都落得有家难回,漂泊在外;无法公干,不得归位。
不过,好些村人仿佛心安理得地并不感到这有什么不妥,反倒乐呵呵的好像觉得自己因此而获得了另一种信仰的崇尚和自由。
再说那桥下,便是一条日夜汩汩流淌的小河。那小河宽阔平坦,两岸绿树成荫,曲里拐弯的煞是迷人。河水则全由山泉汇集而成,波光粼粼,清澈见底,甜淡爽口,一种寸长的小鱼儿,张着嘴巴,常年在那水里面欢乐游动。尤其是在那夏季,河槽里夜间水流潺潺,蛙声一片;白天则这里那里的,但见一群群孩子和婆姨女子们,说说笑笑,或快乐戏水,或倾情洗衣,活脱脱构出一幅极是美丽的乡村画卷。多少年来,村人一直以村里有这股甜美之水而感到自豪,因为它既哺育了一代代村人的健康成长,又金贵如油似的,是村口前那近千亩川水地的灌溉之源。
平常,村里的年轻人有事没事的总想到这沟岔上串串,不是三三两两的坐在桥头上,天南地北、张长李短的闲聊,就是搭伙结伴,聚集在桥西的门市前和桥东的神庙前 ,或搓麻将、打牌,或猜拳饮酒,歌吟行令,尽情玩乐。偶有那酒精上头的二圪梁,提着酒瓶子,拿出几张百元大钞来,一惊一乍的,硬要赌钱、充豪爽。于是,无可避免地便会生出一些火药味十足的骚动来。村里一些上年纪的长者看着这些,就说这社会太没样子,还说村里好多年轻人就这样下去非瞎了不可。
其实,这些七老八十的老婆老汉们当中也有那贪玩、想热闹、想寻找刺激的老顽童。但老顽童们并不贪图输赢,他们只想和自己觉得对路的人手,块儿八毛的玩玩,以开心打发那无聊的时日。所以,每天吃过午饭后,就见住在这个峁上或者那个渠里的老婆老汉,一个个带着小凳子,从那一条条土路上,蹒跚着脚步来到沟岔上。或谈家常,或叙农事,或共同回味他们那相近而不相同的平凡人生。其中,自然有感有叹,有悲有喜。而最令他们动心的,便是那儿女的孝顺问题。要是谈到村里或者村外谁谁的儿女怎样怎样的欺负老人,虐待老人,讹诈老人,他们就都气得咬牙切齿,浑身发抖,甚至会粗言暴语的叫骂好一阵。反之,要是谈到谁家的儿女如何如何的孝顺,如何如何的体贴老人,善待老人,伺候老人,在老人归西时还办了十分扛硬的后事时,在那一声声的感叹中,便可见得一双双老眼里,流露出许多的复杂神情来。有的在那短暂的羡慕之后,顷刻间便会陷入一种绝望的悲哀。于是,接着就在一种无法掩饰的可怜恓惶中,木然对着川道上新建起的高速公路和铁路,独自吞咽着那害怕得罪儿女,不能说出口来的揪心的苦楚、无奈……
正月初九,沟岔上便会张灯结彩,人喊马叫的异常的红火。因为这一天不但年味正足,而更主要的是,晚上村人们要在那大桥前的田地上“转灯”,所以,早晨太阳刚一露头,就见好多男人不是拿着镢头铁锨,就是扛着椽棒和铁丝、虎钳什么的工具物件,自觉赶到沟岔上,有说有笑的在那田地上往起围那九曲十八弯的灯场,和搭建灯场的彩门。而那秧歌队和耍狮子、跑旱船的,也早早就赶到那庙跟前的校园里抓紧时间演练。到晚上,自不必说,灯场上和整个沟岔上便灯火辉煌,锣鼓喧天,炮声隆隆,人头攒动,欢歌飞扬,又是满天流彩的焰火礼花,又是那欢腾的大秧歌在那狮子与旱船的助威下,领着游龙一般的人群,在那九曲十八弯的“灯阵”里威风闯关。真正是,天上地下,欢声雷动,悠哉!快哉!
六月六前后三四天,村里庙会唱大戏。庙在沟岔上,戏台也就搭在沟岔上,所以一时间沟岔上就人山人海,红红绿绿的,昼夜热闹的要死。期间,村人几乎家家都有客人来,因此大家既要忙着看大戏,又要忙着招呼客人,难免会有些劳累。但看那一张张笑脸,却知都是那坦然的从容,真情的欣慰。再看戏场内外,有专心品味戏文的;有支炉子打饼、炸麻花临时摆摊设点做个小买卖的;还有那卿卿我我,耳鬓厮磨,趁机谈情说爱的。
一年间,村里自然要有人口增减,自然要有婚丧嫁娶。但无论是红事还是白事,都离不开这沟岔上,都要经过这沟岔上。仿佛,这沟岔上无意间便成了检验村人、体现村人人生价值的一个平台,一个关口。
要是抬埋老人的白事,事主家的一干孝子人等,便要披麻戴孝、磕头礼拜地跪倒在沟岔上,在吹鼓手们的响吹细打声中和爆竹的轰鸣声中,规规矩矩地进行接娘家,迎幡子、迎猪羊、迎纸火花圈等礼仪事项。常言道,扬名声,显父母。通过这一系列的礼仪活动,表面上看,无疑是那做儿女的在向世人昭示父母的功德和自己的孝行,但实际上也是那死者和死者的至亲,不得不在老实接受世人的一种自然评估和考量。
要是迎娶媳妇的红事,沟岔上便会逗留、耗费很长的时间。事主家还得专门打发人提着烧酒,带着香烟,到沟岔上去临时款待那吹鼓手。事主家之所以都乐意这样干,自然是为了给儿子的婚事,在这关口一般的沟岔上图个喜庆,讨个吉利,也是为了给自己和家门,显个能耐,长个脸面。而那吹鼓手们,自然都深知这其中道理。因此,无论水平高低,技艺歪好,只要一到这沟岔上,只要一接受了事主家额外犒赏的烟酒,便都会将那唢呐脑子朝天扬得老高高的,腮帮子鼓得要爆的一般,脸红脖子粗地使出那看家本领,拼命将一支支欢乐的曲子,吹奏的生动明快,激越亮丽。这时,那新娘子却正在桥头上经受着一大群年轻人的前后围堵、戏耍。有疯狂地在人家身上、脚下乱扔鞭炮的;有使劲扯住人家鲜亮的新装,给人家涂上一头一脸的唇膏和墨汁什么的。
沟岔上,是故乡的一道风景,是村人体现自身价值的一个关口,也是村人饰演自己一生的一个人生舞台。
(徐咏,笔名山汉,子洲县人,曾从事教育、文化工作。1989年在国家立项的民间文学三大集成搜集整理编纂工程中,获文化部和陕西省文化厅颁发的编辑成果奖。近年利用业余时间潜心文学创作,其作品散见于《延安文学》、《金秋》、《陕北文学》等报纸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