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新闻

失乳女人

广州日报

关注

原标题:失乳女人

乳腺癌患者常常面对无言的痛苦。 苏逢锡

珠三角地区女职工筛查发现大概每千人有2~3个乳腺癌患者

心理创伤比失乳更大更隐蔽 医学已可重建乳房但未普及

术后第十天,雅萱(化名)拎着一个积液瓶,出现在记者面前。这个300ml的塑料瓶子,连接着一条长长的导管,导管的另一头隐藏在她十天前被切除的乳房部位。红黑色的积液沿着导管从身体内缓缓地、不间断地流出。瓶子满了,就倒掉,换一瓶。瓶子上贴着标签,记录每天流出的积液总量。

与十天前相比,此时的雅萱是平静的。她的左侧乳房已经永久性地失去了。去年5月,她确诊罹患乳腺癌。她用了一年的时间,做出切乳保命的决定。但要用多长的时间去适应残缺的身体,仍旧是未知数。

中山大学孙逸仙纪念医院曾对珠三角地区的女职工做了筛查,发现大概每一千人就会有2~3个乳腺癌患者。因为乳腺癌导致乳房被切除的女性越来越多,雅萱作为其中一员,与她们有着类似的经历和心路。

文/广州日报记者练情情

图/广州日报记者廖雪明

通讯员 朱素颖

雅萱是一名外企高管,会说法语和英语,住在高档小区。在外人看来,她是一名十足光鲜亮丽的成功女性,浑身洋溢着自信与自足。一直以来,她都很健康。

确诊

2014年体检时,医生说她有乳腺增生的情况,建议她进一步复查。她没有听取医生的劝告。去年5月,她在美容院做乳房护理,护理师也摸到她乳房有肿块,建议她去检查,她这才去了医院。

5月23日,这个日子,雅萱记得特别清楚。那天,东莞的一家医院的医生告诉她,她得了乳腺癌。“我当时脚都软了。”雅萱如高空坠入深渊,眼前的世界一片黑暗。

东莞的医生当下就告诉她,治疗的方法就是切除乳房。雅萱无法接受。该医生于是建议她到广州的某医院保乳,或许有一线希望。

接下来,雅萱又去了深圳的两家医院看,同样是建议她切除乳房。她不死心,又来到广州的医院,通过穿刺做了病理分析,确诊为浸润性乳腺导管癌,癌细胞已经转移至淋巴。当时,医生建议她先做化疗,使肿瘤缩小,再行保乳手术。

但雅萱仍旧不甘心,又去了法国看病。欧洲第二肿瘤医院的医生告诉她,如果是做化疗,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在欧洲,用药和治疗方法都差不多。这番话,又让雅萱回到了中国治疗。

保乳

无论如何,雅萱都要保住自己的乳房,这是她身体的一部分,这是她作为女人的一部分。她无法想象失去乳房的生活。于是,她想了很多办法,也受尽了各种欺骗。

从法国回来后,她去了北京的两家大医院,并没有什么收获。当时,有个医学博士生告诉她北京有个道士有仙丹妙药,可以帮她消除肿瘤。雅萱居然也相信了,这个道士要价50万元,结果被骗了。

失望透顶的她顾不上跟道士讨说法。去年10月初,她乖乖地在广州做了化疗。化疗后,肿瘤从2厘米缩小到了1.1厘米,但由于肿瘤靠近乳头,并且已经侵犯到表皮,保乳的意义不大。

本来已经定好今年1月18日做乳房切除手术,但她还是下不了决心,又去深圳找了一个江湖医生,用敷药的方法来消肿瘤,结果花了2万元,把乳房都敷烂了,肿瘤却原封不动。雅萱精疲力竭,心灰意冷。

切乳

“我知道,我是自欺欺人,我其实一直在拖。”雅萱对记者说。

5月9日,雅萱终于下定决心要走进手术室,跟左侧乳房告别。它是她身体的一部分。从少女到熟女,彼此和谐共处了40年,如今雅萱正式宣布要脱离它。

“它是一个炸弹。”雅萱不知道这颗炸弹什么时候会爆发,而一旦爆发,就将夺去她的性命。即便再多不舍,理性让她不得不做出抉择。

手术进行了五六个小时。乳头是肯定保不住了,医生在乳房中间下刀,切开一道十多厘米长的口子,将里面病变的部分切除、清扫。由于癌细胞已经扩散到淋巴,医生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扩大清扫范围,试图将癌细胞一网打尽。

乳房被掏空了,炸弹被卸了下来,然后,缝上线。

“我现在只有痛。”术后的痛楚袭来,让雅萱最难受的反而是腋下淋巴部位。雅萱现在不能抬手,手也极易水肿。伤口尚未愈合,每天仍需换药、擦洗。

失乳

失去了乳房,雅萱说,等于自己的身体残破了。当这天终于到来的时候,她反而释然了。

她懊悔自己在“歪门邪道”上浪费了太多的时间。“这一天迟早会来的,我没有早下决心,浪费了钱,又延误了治疗时间。”

这跟雅萱自身的状况有关。她才40岁出头,虽然此前离了一次婚,但还未生育过,外表青春靓丽,追求者众。她当然不甘心。

“可能那些五六十岁的女病人,她们有家庭有孩子,痛痛快快就把乳房切掉了。我不同啊,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

雅萱悄悄地告诉记者,她挑选人生伴侣很挑剔。但如今,不再完整的身体,可能令其不得不降低择偶标准。“这是肯定的。”雅萱认为。

重建

手术后,她还要继续做放化疗一段时间,并长期坚持做内分泌治疗。

她给记者看过去的照片,浓密的头发高高束起,喜欢穿紧身的衣服,凸显凹凸有致的身材。她抖抖身上宽松的皱皱的病号服,很无奈地说:“我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她浓密的头发,在之前的化疗过程中,已经掉光了,正一寸一寸地长出来。

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这样的伤痛,真的很难承受,而我又偏偏那么爱美。” 沉沦一段时间后,雅萱想明白了,她调整了心态,乐观、自信地面对已发生的不幸。雅萱加入了多个病友微信群。群里的姐妹互相鼓励,交流治疗心得。也有很多姐妹在切除乳房10年后,不但身体健康,还更美丽了,这都是她的榜样。

其实,现在医学技术这么发达,失去乳房,也有办法可以重建。在切乳时,医生已经跟她敲定了乳房重建方案,她切掉乳房后,在里面放了一个水囊。等皮肤长好后,就可以把水囊取出来,注入假体。“就跟真的一样。”雅萱对此很有信心。

“保住了乳房就保住了婚姻”

2010年,苏逢锡被评为传承广州文化的100双手。苏逢锡属于是“功夫在手、妙手回春”的名医。

苏逢锡是孙逸仙纪念医院乳腺肿瘤医学部主任。数十年来,他这双在手术台上的妙手,做了成千上万例乳腺癌手术。

心理创伤巨大隐蔽

“保住了乳房就保住了婚姻。”这是苏逢锡常说的一句话。

这么多年临床,患乳癌家庭的悲欢离合,他全都看在眼里。他说,由于切除乳房导致家庭分裂的情况是有的。有个丈夫一听妻子患乳癌,第二天就提出离婚,免得治病的钱还得共同承担。不过,这种情况通常都是妻子患病前,夫妻双方就有矛盾的。

他也看到很多丈夫坚守在妻子身边,一直陪伴着妻子,肿瘤早期阶段,丈夫陪在身边,鼓励她,然而手术后几年,又复发了,丈夫也依然陪在身边,直至妻子离开人世,令人感动。

切除乳房,对女性意味着什么?很多病人来不及细思,乳房已经被切了。失乳,在某种程度上,等于残疾,身体不再完整。有不少失乳女人还领了残疾证,因为术后胳膊抬不起来。但心理的创伤可能是更加巨大而隐秘的。

有女患者会在切除乳房后,向苏逢锡哭诉:“我再也不敢照镜子看自己的身体……”有个患者的女儿告诉他,妈妈切了乳房后,天天在家里哭,从不照镜子了。

之前还有个女病人,切了一侧乳房,五六年后,另一侧又发现了乳腺肿瘤。这回,她再也不愿意切除乳房。她对苏逢锡说:“这些年,我已经尝够了没有乳房的滋味,虽然只剩下一个了,但我一定要保全它。”

相当一部分乳房不必切

无论多忙,每次手术前,他都亲自去跟病人谈话。他会跟病人聊天,详细询问病人的家庭情况、经济能力、身体状况,根据病人的意愿,选择她们在经济上和心理上都能接受的治疗方式。

“有没有乳房,差别是很大的,无论在外形上,还是心理上,对女性的影响都很大。”苏逢锡举了一个简单的例子,比如,个子小但乳房大的女性,在切除一侧乳房后,当她站起来,身体两侧是不平衡的。

但苏逢锡遗憾地发现,接近九成的乳癌女性被切除了乳房,成了“搓衣板美女”。他认为,其中相当一部分患者的乳房是没必要切除的。

中国每年新增乳腺癌患者17万人,如果这些患者都进行了手术,按九成的乳房切除率计算,每年将产生15万名失乳女人。庞大的失乳人群也日益引起社会的关注。

“乳腺癌的治疗,不能还停留在仅‘保命’的初级阶段,更要考虑女性的美丽、自信和将来的生活需求,为患者的未来生活质量提供保障。能不切,坚决不切!”苏逢锡认为。

苏逢锡说,早期肿瘤(一期、二期),一般肿瘤的大小在3厘米以下,都有机会保乳。如今,苏逢锡所在医院的乳腺癌保乳率已达到50%以上。

乳房可以“失而复得”

苏逢锡最快可以在15~25分钟内完成一个切乳手术。苏逢锡认为真正的难点在于乳房重建。通过乳房重建,可以让被切除的乳房“失而复得”。保乳后切掉肿瘤而变小的乳房,也可以通过塑性,与另一侧的乳房对称。提高乳腺癌患者的术后生命质量,乳房重建的这一步非常重要。苏逢锡说,有些女性肚腩比较大,乳房重建的时候可以从肚腩上抽脂,这是一举两得的办法,令整个身体形态完全改变。

现在的医学技术已经可以帮助失乳女人重建乳房,但仍未普及,大部分的失乳女人没有条件去做乳房重建。

前几天,苏逢锡例行查房,有个女患者着急地询问他现在是否有祛疤膏,乳房上的那道疤痕,她一看到心里就隐隐作痛。苏逢锡看了看她的伤口,笑着宽慰她:“等好了以后,可以文纹个图案,超性感的。”这句话逗得女病人哈哈大笑,整个病房的气氛也轻松下来。

苏逢锡希望能让乳癌女性减少创伤,用他的一双“妙手”,维护她们的健康、美丽和自信。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