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万人空巷声 从此天上闻
林兆明古迷见面会。（广东广播电视台资料图片） 
林兆明录音中。（广东广播电视台资料图片） 
林兆明年轻时在讲古中。（资料图片）
粤语讲古泰斗林兆明昨天凌晨病逝 享年88岁
背影
昨天凌晨2时10分，著名话剧表演艺术家、粤语讲古泰斗林兆明因肺部感染，引起感染性休克，多器官功能不全，在中山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去世。享年88岁。
在几代广府人的记忆里，林兆明惟妙惟肖地模仿小说人物的讲古伴随了他们的成长。在讲古《西游记》最流行的那个年代，每逢饭点，几乎整个广州都播他的“古仔”：“原文再续，书接上一回……”一家人听得津津有味，心驰神往，几而忘食。而林兆明独创猪八戒稍带口吃的口头禅“喂，哥、哥呀……”又逗得满城大笑。从大街上走过，几乎可以从每间商铺的收音机前，听完一个故事，看到同一个表情。
在林兆明晚年，他仍然以病躯拾起话筒，坚持录制粤语讲古。他的仙逝，令家人亲朋痛惜流泪，让喜爱他的观众万分不舍。他铸就的“粤味”文化高山，从此成为一个时代的回忆。
文/广州日报记者申卉、何瑞琪
“情况太突然了，我们还没有心理准备。”昨天上午，记者拨通了林兆明女儿林文端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显得异常疲惫。
这两周以来，林兆明因为肺部感染，住进了中山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的ICU病房里。“虽然父亲不能说话，但一直用眼神跟我们交流。”林文端说，前天上午，她还到医院探视过父亲，当时父亲的情况尚算稳定，意识也清醒，还能够认得人，这也让家人一度看到了希望。没想到，昨夜凌晨2时，噩耗突然传来。
林文端说，这一年来，父亲一直备受病痛的折磨。老人眼睛不好，去年还把腰摔了，只好断断续续地住院，而在家中时也只能依靠轮椅代步。“本来以为父亲可以熬过这一关，没想到……”林文端声音哽咽。
遗愿：
他还想再讲曹操的故事
追忆：艰难岁月讲《西游》 慰怀尚幼女儿心
林老突然离世，让那些与父亲的点点滴滴，通通涌上女儿林文端的心头。从小，林文端就和父亲的感情深厚。母亲曾告诉她，在她出生时，父亲激动得立马骑着自行车冲到医院看望她们母女。
在20世纪70年代，刚上小学的林文端就跟着父亲住在英德茶山，父女俩在那里相依为命。“那时候我们住在茅屋里，生活很艰苦，每次打雷下雨，屋子都好像会倒似的。”从那时起，林老就开始给女儿说《西游记》的故事。“每次大风大雨我都会害怕得哭起来，但只要听父亲讲古，心就会安定下来。”
那段日子，虽然清苦，但父女俩依然苦中作乐。“父亲那时候教我游泳，让我横渡水库，告诉我做人要勇敢、要坚持。”林文端说，长大后她也跟随父亲的脚步走上艺术的道路，父女俩经常同台演出。而父亲最后一次公开亮相，正是在今年年初，他们三代同堂出席“听见广州”的活动，宣传粤语文化艺术。
在女儿心中，父亲是个善良、刚烈、乐观又开朗的人，也是她一直敬重的长者。回忆起父亲，林文端坦言，父亲学法律出身，却最终走上艺术道路，集感性与理性于一身，既能导又能演，十分让人佩服。而对于自己的事业，林老从来都是认认真真、一丝不苟。“演戏时，他在家中一次次琢磨着角色；讲古时，他一次次抄着手稿，直到手肘肿了也在所不惜。”但在林老眼中，这样的辛苦却凭着他的热爱而化为甘甜。
“父亲一辈子不追求名利，只是做着他自己喜欢的事业。”林文端说。
遗憾：正寻曹操好故事 未能再讲一段古
说起父亲的遗愿，林文端坦言，父亲生前最大的牵挂还是“讲古”和远在澳大利亚的重孙。
“父亲一辈子说过各种各样的故事，他其实还有个愿望未曾实现，就是最想讲关于曹操的故事。”林文端说。所以近一段时间，老人一直在寻找关于曹操故事比较合适的版本。
林兆明之所以想说曹操，是因为林兆明看来，曹操并非很多人眼中的“奸臣”、“小人”，他有很多优秀的地方，林老希望还原一个更加真实的曹操。
除了对艺术的牵挂，作为家族中的“大家长”，林老还有一个最大的期盼，就是到澳大利亚看望自己2岁的重孙，颐养天年、含饴弄孙。“这是我大哥的孙子，父亲一直很喜欢孩子，每天傍晚都要跟孩子视频聊天。”虽然每年，家人都会带着小重孙回广州探望林老，但林老始终希望能够远赴重洋看望孩子，可惜因为身体缘故未能成行。“家人还专门在澳大利亚的家中给林老准备好一间卧室，希望他能过去小住一段。”然而，这却成为老人心中永远的遗憾。
谈及后事，林文端坦言还没来得及想，她只说父亲一直告诉他们，希望低调行事，不要大张旗鼓，家人也会按照老人的心愿去做。
“我们眼睛看不到东西，生活枯燥。听你讲故事的时候，大家都好开心！多谢你带给我们人生的乐趣！”
——盲人听众们给林兆明寄来的信
他的作品之所以成为传世之作，在于他对粤语艺术价值的探索与坚持，才可以在说书和演剧间、在精致和通俗的表达中游刃有余，处处是艺。
——广州民俗专家曾应枫
“演戏时，他在家中一次次琢磨着角色；讲古时，他一次次抄着手稿，直到手肘肿了也在所不惜。”
——林兆明女儿林文端
送别：
记住那句“哥、哥呀……”
回顾：话剧演红前半世 后半生为讲古人
广州民俗专家曾应枫昨天得知林兆明离世，她声音哽咽，陷入回忆。2014年她拜访林兆明时，林老一开口便道，人人都说他是讲古大师，但自己还有一个身份，就是话剧演员。去年，本报记者采访他，他也如此表达。（2015年4月23日，A21版，《“讲古大师”只是他的兼职》）
林兆明最先为人所知的角色，是出演20世纪粤语话剧的巅峰作《七十二家房客》里面的伪警察“三六九”。他夸张的表演风格曾引起很大争议。一些同行认为，同样是“三六九”，上海演员杨华生就不这样，林兆明岂不是在“唱对台戏”？然而林兆明乃性情中人，对于自己理解的角色特色毫不让步：“唱对台就唱对台，我坚持我的原则，导演也很支持我。他说你的角色就是很夸张，不追求真实，就按这条路子走。”
第一场演出，在忐忑中开戏，在狂风暴雨般的掌声中谢幕。此后一年，演出场场爆满，买票的人从广州的南方戏院排队排到中山路。观众纷纷带着棉被或凉席连夜排队买门票，把铁栅栏都挤烂了，还好几次把卖票房的玻璃挤碎了。
世事变迁，几经波折，林兆明没有在话剧这条路上走下去，却成为了一位讲古人。在《七十二家房客》里，林兆明与角色“太子炳”、也是为人所知的讲古大师张悦楷成为最佳搭档。因为声音表演能力出色，他们将目光转向讲古行业，“兼职”献声，没想到大获好评。两人在电台播讲的《三国演义》、《杨家将》、《西游记》等，将粤语讲古推向顶峰。
在他最经典的作品《西游记》里，林兆明所演绎的唐僧师徒性格迥异，每晚，他一声带点口吃的猪八戒口头禅“喂，哥、哥呀……”遂成为千家万户的趣谈。
挚友：百般角色皆精彩 林张二人成绝响
缪燕飞是20世纪风靡一代人的粤语艺术家，也是林老先生的毕生挚友。谈及林老的离世，她只说了四个字“失了方寸”，可想而知老人得知这一消息时的讶异与悲痛。
回忆起上个月去探望林老的事情，缪燕飞坦言还仿佛犹在眼前。“我们那天还照了张照片，林老专门要求戴上眼镜，说这样比较精神。”虽然林老那时已经很瘦弱，但依然保持着他以往的风度。“我们都知道他身体不好，但他却不肯躺着跟我们聊天，执意要起身，我走的时候，他也是很艰难地抬手向我们道别。”今年年初，林兆明重返电台演绎《广州往事》，作为好友的缪燕飞前往支持，“回来后，他一直跟我说，觉得我说得真好，让我特别感动。”
在缪燕飞看来，林兆明的离开对于整个粤语艺术界，都是无可弥补的损失。他的成功是不可复制的，尤其是他和张悦楷的搭档。以后，也不会再有人超越他们，作为后辈，我们只能继承和学习。“他塑造的角色，无论正派、反派，无论是小混混还是大教授，他都能演出神韵”。作为朋友，林兆明的正直也值得所有人学习。“在他身上看不到派头，他平时的生活中，无论对谁他都是一视同仁，对待弱者，他能够打成一片，而面对强权，他丝毫不会胆怯”。
晚年：随身笔记本写满民俗精华
林兆明曾说，粤语讲得好，正所谓“台上一刻钟，台下十年功”。林兆明每讲一部小说，他都要动手重写故事。“《西游记》全文用粤语写，‘泼猴’就写成‘死马骝’……”他讲过800多万字的小说，单是手稿就有几尺高，改到入神，夜不能寐。
关键在于一个“俗”，俗是通俗，又不流于庸俗。退下讲古坛，林老依然以耄耋之躯，从民间汲取“俗”的养分，孜孜不倦地搜集着各种有趣的歇后语。他有本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对着记者一字一句地念：沙蝉跌落地——粒声唔出，阎罗王嫁女——鬼要咩，阎罗王揸摊——鬼买咩，湿水棉花——无得弹……这些有趣的地方语言令他深深着迷，但他也绝不允许下流话出现在舞台上。
在人生最后几年，林兆明对艺术的热情仍未消退，他的新作《赵匡胤》还出现在了“互联网+广播”的新媒体时代。在复出时，他说：“各位听众，大家好，我是林兆明，有一段时间没有为大家讲古了，其实呢，我一直都很挂念大家，今天就和大家原文再续，书接上一回。”如今，林兆明先生的这句话，再也听不到他亲口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