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夺宝奇兵
广州日报
原标题:海底夺宝奇兵
驻守“南澳Ⅰ号”海上打捞平台的崔勇(左二)。
“南澳Ⅰ号”打捞平台。
崔勇在南澳岛青澳湾。
“南澳Ⅰ号”水下文物。(崔勇提供)。
痛于被英国人海底盗宝 成中国考古界首批学潜水者 54岁“老考古”坚守水下28年
参与“南海Ⅰ号”、“南澳Ⅰ号”发掘 遭遇海底暗流、动物袭击、异物缠绕等险境
古船“南海Ⅰ号”的“整体提取”工作将在明年全面完成。目前,15个船舱内已发现大量宝藏,包括精美的陶瓷器、漆器和玉器,以及上百件黄金饰品。当人们的目光都聚焦于宝藏时,坚守海底的考古人却大多默默无闻。原来,中国水下考古队成立已有28年,但目前掌握潜水本领的水下考古队员仍不足两百人,他们要顶着常人难以克服的水下压力,出入神秘而危险的海底。
54岁的崔勇,是中国首批11名水下考古队员之一,现担任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水下考古中心主任,但仍活跃在水下考古一线,古船“南海Ⅰ号”、“南澳Ⅰ号”都由他首先下水探秘,他还在水下曾录得一段20分钟的“南海Ⅰ号”视频。
水下考古会有怎样奇异的感受?为何当年中国政府会突然成立水下考古队?是谁最早提出“整体提取”“南海Ⅰ号” ?沉睡黄海北部海底的“丹东Ⅰ号”是不是当年撞击日本“吉野”号的“致远舰”?日前,接受本报记者独家专访的崔勇,向记者讲述了中国考古人的水下故事。
文、图/广州日报记者黄丹彤(除署名外)
“30多年前,有一个叫迈克·哈彻的英国盗宝人在海底到处打捞沉船宝贝,并将捞到的中国陶瓷拿去拍卖场高价拍卖,中国政府获悉后,派出专家带上3万美元,却买不起一件瓷器。这撼动了中国考古界。自那以后,中国政府开始组建自己的水下考古队。”见证中国水下考古发展全过程的崔勇,聊起一段中国考古人心痛的记忆。
海底有巨盗
1984年,迈克·哈彻在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档案中发现了一艘名叫“哥德马尔森号”的沉船,这艘商船在1752年冬天满载着瓷器和黄金,从广州起航驶往阿姆斯特丹,在航行16天后触礁沉没在南海。迈克·哈彻费尽心思在出事海域探寻这艘沉船,他最终打捞起23.9万件青花瓷器,总重量45公斤的125块金锭,以及两门青铜铸炮,随即,他将这些打捞品悄悄拉到公海。隐匿一年后,迈克·哈彻凭借着“无人认领的沉船允许拍卖”的国际公约,将物品交给荷兰佳士得拍卖行。
国家文物局得到消息后,立即派出故宫博物院耿宝昌、冯先铭两位陶瓷专家,携带3万美元赶到拍卖会现场,但这两位老先生连举牌的机会都没有。因为他们看上的瓷器,起拍价都超过3万美元。这次拍卖,迈克·哈彻获利2000多万美元。
直到今天,迈克·哈彻还在四处盗宝,尽管他已经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黑名单,但至今没有任何法律能管到他。
突击学潜水
为了避免我国海底文物的流失,1987年夏季,中国国家博物馆紧急成立了水下考古研究中心。让考古队员迅速学会潜水,成了重中之重。
“到底是组织潜水员去学考古呢,还是指派考古人员去学潜水?这是一个很纠结的问题。”崔勇说,当时有人这样考虑,潜水员学考古要花4年,考古人员去学潜水只要花半年,中国有这么多年轻的考古人,找几个合适学潜水的不太难。
“我的运气非常好,通过层层体检之后,被选送入交通部广州潜水学校进行培训。”崔勇回忆,潜水员体检不同一般的体检,从皮下脂肪厚度测定,到听力、体能和心肺功能测试,还有加压和氧敏感试验等。
队员们最初的潜水训练从一个2米多深的游泳池开始,随后转移到潜水塔进行。直径6米的潜水塔深度分别为3米、6米和12米。而实战训练场被安排在从化流溪河水库,最深处超过40米。经过2个月的培训,首批中国水下考古队的潜水训练如期结束。当时的学员共有11个人,他们也成为中国水下考古队的首批队员。
崔勇介绍,从1988年至今,中国水下考古队从无到有,如今成为世界上发展最快团队,“尤其是‘南海Ⅰ号’的整船打捞,其技术理念在世界上已属第一。”
崔勇本人也在团队中不断成长,1987年,他就参与发现“南海Ⅰ号”,此后的工作盛宴,他先后参与了“南海Ⅰ号”、“南澳Ⅰ号”、“丹东Ⅰ号”等历次重大水下考古发现和发掘。从2000年开始,记者就与崔勇结下了不解之缘。
记者印象
他“自带”中国水下考古史
皮肤黝黑,身材健硕,笑容灿烂,这是崔勇给人的第一印象。2000年9月17日,记者首次见到崔勇,是在南澳岛的青澳湾海上。那一次,他在大海捞针般地寻找古沉船线索,只见他身穿全套潜水“水鬼”服,背负15公斤重的“中国”标志压缩空气瓶,腰系数十公斤铅带,纵身一跃就消失在海平面,足足在海底待了35分钟才上岸。
那时,中国水下考古队员租借当地“澄海打捞一号”,崔勇说,那几天的海底探秘,决定了他一生与“南澳Ⅰ号”结缘。
第二次见崔勇是2009年9月26日,他已为“南澳Ⅰ号”水下考古队队长,在云澳岛上出席“南澳Ⅰ号”水下考古抢救发掘启动仪式。那一年,崔勇47岁。
第三次是2012年9月4日,记者乘着快艇登上“南澳Ⅰ号”发掘船现场,站在船上向记者招手的就是崔勇。这一年,崔勇已经50岁了。
从16年前租借小渔船出海,到今天设备齐全的打捞平台,还有中国海监船队护航,中国水下考古发展实现质的飞跃,崔勇依然带着水下考古的情怀,默默坚守。
这一次再见到崔勇时,他已经54岁了,刚从“致远舰”重大水下考古现场回来。作为中国第一批11名水下考古队员之一,崔勇如今是唯一坚守一线的“元老”,他的水下考古情未了。崔勇说,“水底被发现的每一条沉船都是一个点,把这些点连起来成为一条线,就是现在所说的‘海上丝绸之路’,而我这一生认准了要将一个个点接通成线。”、
对话
水下考古 一张渔网险夺命
广州日报:作为中国最老资格的水下考古队员,您坚守水底28年,觉得水下考古最重要的前提是什么?
崔勇:人员安全是第一要素,没有之一只有唯一。在我看来,考古发掘的成果有多大是有偶然性的,但是无论成果有多大,首先要保证队员安全。一旦出了安全事故,任何成绩都可以归零。这数十年间,我们的团队没有出过一次安全事故,这是我们团队的幸运。而看起来美丽多姿的海底世界却经常充满危险,水底世界并非像很多人想象的那样有趣浪漫,海洋风暴,水底暗流,凶顽鲨鱼,甚至周围各种不明的海洋生物,都对队员构成威胁。
两人一组海底探秘
广州日报:我们尝试过海底潜水感觉很好玩,考古队员的潜水需要做哪些准备?
崔勇:对水下考古,我们制定了许多规则并随着不同环境作出调整,比如下水前必须先探准海水水深、水流,因为水流的快慢直接关系到游泳速度,根据速度来调整下水点和出水点。同时准确计算当地潮汐,只有海水进入“平潮”时才能下水。“平潮”时水流最小,便于在水底完成摄像、拍照和绘图等作业。下水队员要两人一组,确保互相照应。一般下水只带一罐压缩空气瓶,满足水底30分钟的供应,时间快到,就要准备出水。按潜水规程要求,每分钟上升不能超过18米,上升到离水面3米时,要再停留数分钟才出水。遇到一些队员忘记,要通过喊话提醒他们。有时候,由于天气、复杂地形和水流等原因,上水队员会被漂出几十米甚至百米之外。为此,船上要备有应急队员,时刻关注水底队员的动静。除了水流,下水季节还要避开台风季节。
有一点特别需要说明,动态的水底地形甚至周边环境时时都在不断变化,哪怕一张漂浮的渔网同样都对考古队员存在威胁。有一次在新会崖门宋元海战海域水下调查时,我下水20分钟后,大概在水下15米深的位置,突然感觉到被什么拉扯住了,而且越紧张越挣扎拉得越紧,危急之中,幸好被同行队员发现了,最后是同伴以最快速度将缠住的东西切断才得以脱险,原来是水底缠绕的一团尼龙渔绳。
曾被剧毒海胆蜇伤
广州日报:在水底作业会遇到类似电影中鲨鱼袭人的险情吗?
崔勇:凶猛的鲨鱼通常并不主动进攻人类,其实,神秘的海洋生物中,像海胆、海蜇等海底动物是凶残甚至带有剧毒的,它们比鲨鱼更可怕。10多年前有一次我下水后,膝盖被海胆扎了一下却没觉察,两三天后膝盖出现红肿发烫,很快肿得没法弯曲,并伴随着浑身发烧,马上打针吃药才得以康复脱险。而很多队员不小心都会被海蜇蜇到皮肤,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开始时皮肤会像被烙铁烫过一样发红,紧接着变黑、脱落,严重时出现感染甚至只能动手术治疗。
快速上水会引起血栓
广州日报:一般人上身一下水,都会有一种压迫感,感到呼吸的空气不足,考古队员是怎样面对?
崔勇:人在10米深水底要承受两个大气压,也就是说,在水下10米处的压强约等于2倍大气压的值,即10米深水的压强加上大气的压强,所以人在10米深的水下会感到不适。通俗地说,人在10米深水下,要吸两个大气压的空气,才能够呼吸;在20米深水下,要吸三个大气压的空气。以“南澳Ⅰ号”为例,船是在27米深水底,按照30米计算,就要吸四个大气压的空气,才能平衡。就像可口可乐或者啤酒,买回来的时候硬邦邦的,里面充满二氧化碳,但当你一扭开瓶盖,里面空气瞬间就冲出来,特别是一经摇晃,气泡就冒出来,潜水也是这个道理。
我们在水下呼吸三个大气压、四个大气压的时候,那些空气、氮气被压缩了,会溶在我们体液和血液里面,所以上水过程要非常缓慢,而且要严格遵守完全的潜水程序上水。如果过快上水太快减压,气泡就会从我们血液里面析出来,引起血栓或者其他的潜水病,这是个很危险的事情。往往是一些年轻队员急于上水而忘记对身体的减压,这种情况是很危险的。渔民在海上作业,因为上水忘记减压,每年都发生死亡的事故。
“致远舰”仍然是谜
广州日报:您参与发掘的“丹东Ⅰ号”是否能最后确定,就是当年与日本“吉野”同归于尽的“致远舰”?
崔勇:从民族情结来说,我希望它就是我们苦苦寻找多年的“致远舰”。但是有曹操墓的先例,谁也不敢说它是“致远舰”,因为曹操墓已经让文物部门处于比较被动的地位,当然最后还是确认是曹操墓,对于“致远舰”的确认有六大证据,包括它的排水量,“致远舰”是2300吨的,但是这个船的船面建筑全没了,就只剩下船舱,包括那个甲板以下,还剩下1600吨,另外,“致远舰”还有157穿甲弹、三层厚的穹甲、完整的鱼雷引信,这都是“致远舰”的特征,但目前尚不能确认。
上下川岛存水下富矿
广州日报:广东是水下文化遗产的富矿区,也是“海上丝绸之路”的始发港和重要节点,未来几年将有哪些大的水下项目需要完成?在南海的很多古代沉船中有无锁定的目标?
崔勇:本世纪初广东率先启动的水下文化遗产摸家底调查中,发现超过20处水下遗存点。从2015年开始,广东上下川岛水下考古调查全面展开,先后发现古代沉船以及相关文物线索,是一项系统的和长期的工作。作为广东水下考古的一件大事,配合“海上丝绸之路”申遗的“南海Ⅰ号”发掘将力争在2017年全面完成。此外,在汕头、西樵山等水下遗址的调查项目也将逐步展开。
其中值得一提的是,在16世纪早期欧洲航海地图中被称为“贸易之岛”的上川岛,这里是中葡早期贸易地,也是葡萄牙人占据澳门之前的前哨站,欧洲人介入东亚与东南亚贸易圈的桥头堡。以其为核心的上下川岛海域,是探索南海海域海上贸易的重要区域之一。上川岛有首次将天主教传入中国的方济各·沙忽略神父的相关遗迹遗物,还遗留有大量明代外销瓷器的花碗坪遗址。附近海域还发现了颇为丰富的水下文化遗存,如1772年因台风袭击而沉没的荷兰东印度公司“莱茵堡”号沉船,“南海Ⅰ号”宋代沉船地,分布在这里的海底遗迹遗物,这些都是水下考古的重要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