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民歌民乐飞出国门
南方日报
原标题:让民歌民乐飞出国门
吴玉芯的表演博得了现场观众的热烈掌声。
吴玉芯与“乐苗艺舍”的成员一起演出。
妻子和女儿是房晓敏作品的第一听众。
房晓敏赴马来西亚出席民乐交流活动时留影。
本期导读
在许多人的印象中,原生态的民歌、民乐似乎与国际化大都市隔得很远,可事实上,在繁华喧嚣里,有这样一群默默耕耘的音乐人。他们孜孜不辍,尝试以精妙的翻译、优美的音乐架设桥梁,让故乡的音符能够漂洋过海,与海外音乐爱好者共同分享。
近日,由香港学校音乐教师协会、香港东方民族乐团主办的《来自故乡的歌》出版预告及音乐会在香港饶宗颐文化馆举行。作为香港首本以英语唱诵的中国歌曲歌集,《来自故乡的歌》收录了30多首中国著名民歌及艺术歌曲。这些优美的作品背后,蕴含着香港学校音乐教师协会主席、歌唱家吴玉芯与她的团队7年来的心血。
另一方面,在广州,星海音乐学院作曲系主任房晓敏教授多年来一直从南粤大地的山山水水中汲取灵感,通过中西合璧的民族管弦乐这一形式展现地道的“粤味”。他的《客风》《禾楼随想》等代表作多次在世界各地获奖并上演,他的心愿是“把广东最古老、最稀有的音乐文化呈现给全世界”。
乡土的民歌、民乐究竟有着怎样的魅力,使得他们甘愿为此倾尽心力?而在他们的努力背后,又寄寓着怎样的民族情怀?这些歌曲在走出国门之际,又引起了怎样的反响?日前,吴玉芯和房晓敏与南方日报记者分享了他们各自精彩的音乐人生。
●南方日报记者 杨逸 郭珊 实习生 赵汝钿 何绮薇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让故乡的歌飘到远方
1.藏身商业大厦里的“音乐绿洲”
香港是一片寸土尺金的地方。无论行人、楼宇、招牌,都给人一种密密麻麻的挤迫感。吴玉芯创设的“乐苗艺舍”,就藏身于尖沙咀的一处商业大厦里。大厦的楼龄已经超过半个世纪,外观破旧。行人如果不稍加注意,难以察觉这片小天地的存在。
艺舍的单位面积不大,不到90平方米,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每逢星期二、四、六的下午,这里都会传出朗朗的歌声。艺舍里可以吃茶谈天,别有一番温馨的人情味。挂在梁上的“乐苗艺舍”的艺术字,也染上了富有生命力的绿色,仿佛暗示这里是一处难得的“音乐绿洲”。
艺舍的女主人吴玉芯是一名女高音歌唱家,曾在法国巴黎欧洲音乐学院深造艺术歌曲的演绎。喜欢旅游的她,每到一个地方,都会买一些当地的唱片留念。行走大江南北,她深切地感受到,56个民族都有丰富的音乐瑰宝值得发掘,而支撑民歌背后的是人类共通的情感。
“有一次,我在温哥华演唱《在那银色的月光下》时,发觉一位长者悄然离席。原来他被歌声打动,正在院子里偷偷啜泣。”吴玉芯告诉记者,她在国外最深的触动,就是被外国人问起中国文化时,自己作为中国人竟然答不上来,“这让我觉得很惭愧”。
吴玉芯发现,不少中国民歌都能引起外国人的共鸣。可惜的是,多年来除了一曲《茉莉花》,能在海外传诵的民歌仍是屈指可数。她一直希望,编一本同时可用中英文演唱的中国歌集。过去7年来,这个梦想正一步步成为现实。
香港东方民族乐团艺术总监陈国辉,去年成为吴玉芯的搭档。两人一个玩民乐、一个唱美声,却为相同的理念一拍即合。陈国辉从小接受英式教育,父亲是名牙医,没有家学渊源。直到中学时代,他才在同学家的唱片里,第一次听到了二胡的声音,从此不能自拔。
1980年,陈国辉到天津音乐学院“取经”:“那时才发现,我在香港学到的许多东西都是错的!”在内地的进修经历让他意识到:民乐不只是技巧的训练,更重在心灵的感受,“每一个音符都包含着不同的情绪和画面,有着不同的呼吸”。
如今,从翻译到配曲,吴玉芯的团队都要亲力亲为。翻译除了需要具备中英文功底外,还要有基本的乐理常识。虽然经费有限,工作还是得到不少志愿者的支持。凭着深厚的兴趣与良好的国学基础,年届八旬的退休教师岑寂挑起了翻译的大梁。而英词配曲则由吴玉芯负责,并获得几位退休大学教授的协助。“他们基本都是义务劳动。”吴玉芯补充道。
“这里其实饱含着我们几代人的心愿。”吴玉芯将老一辈歌唱家费明仪视为榜样:“她们那一代人虽然留学在外,却从没忘记中国文化。她们教会了我们责任感:要与别人分享,才能将我们的文化发扬光大。”
2.“艺术的生命力就在生活之中”
随着社会环境的改变,来自内地的民歌能否为“新生代”所接受?或许不少读者心里都会提出同样的问题。有趣的是,不少80后、90后的“小伙伴”都与吴玉芯结成了忘年之交,也在民歌的演绎工作里担纲重要的角色。
曾留学美国的竖琴伴奏王颖欣和钢琴伴奏林圣源就是其中两位“小伙伴”。身为“90后”的林圣源虽已步入社会,笑容里依旧带着几分稚气。从13岁起,林圣源远赴英国攻读音乐,一去就是10个年头。虽然口中的粤语有时说得不是特别标准,但小时候母亲弹过的琵琶,仍在他脑海里留下深刻的印象。
学了这么多年西洋音乐,再去重新接触民乐,又有哪些不同感受?“西洋音乐始终属于外国文化,我们对自己的文化还缺乏认识。”在海外,看不见亚洲面孔来演绎中国作品,让林圣源的内心倍感遗憾。为此,他回港后选择了继续进修:“一般钢琴演奏只需要用音符打动听众,但民歌歌词背后,还有很多意境和故事需要我们理解。”
其实,吴玉芯在接触古典音乐之前,也与当年普通的少男少女一样,为“猫王”等流行偶像心醉神迷。然而,一场不期而至的音乐会,改变了她的音乐人生。“那是在香港大会堂,听到黄自先生的声乐套曲《长恨歌》。”女高音的精湛歌艺绕梁三日,也萦绕在吴玉芯的心里,至今仍在不断发出回响。
回想往事,她一直感恩当年的经历:“如果没有这次体验,我可能就不会爱上民族音乐;同样地,如果没有接触民歌,听众就永远谈不上欣赏。”吴玉芯相信,年轻人并非抵触传统音乐,他们只是缺少接触民歌的途径。为此,她多年热心乐教,向中小学生推广优秀的中国歌曲和民族音乐。
为吸引不同年龄与欣赏水平的人群,乐团注重曲目的选编,也在演绎上采取不同形式,在乐器之间进行混搭。在音乐会演出的《红豆词》里,钢琴与竖琴与歌者就发生了一次奇妙的碰撞,撩起了听众心里持久的共鸣。吴玉芯还在演出之余穿插小游戏,与听众进行互动。她始终坚信:音乐不需要每一位听众都成为专家,艺术的生命力,其实就在生活之中。
“现在香港学音乐的人很多,技巧也不错,但很多人只是为了追求名次,缺乏对艺术忠诚的用心。”陈国辉感叹道。在如此高效率、快节奏的社会里,要让人们驻足欣赏艺术并非易事,吴玉芯也感受到同样的吃力感。如今,她还要为筹措出版经费而四处奔走……
“任何一件事都是贵在坚持,我从来没有怀疑这件工作的可行性。我们需要的只是时间。”对于团队的努力,吴玉芯乐见其成。她期望,这本《来自故乡的歌》能在今年“乐苗艺舍”25周年之际面世。通过灌录唱片、举办工作坊、海内外巡回演出、学校或团体比赛等方式,让民歌乘着歌声的翅膀,真正飞往异国他乡。
用民族管弦乐“讲粤语”
1.给传统广东音乐赋予时代感
20多年前,毕业于沈阳音乐学院、在上海音乐学院进修完毕的房晓敏,抱着“落叶归根”的想法,应邀来到广州,成为星海音乐学院的第一位民乐教师。
回忆起当初创作广东音乐的经历,深有感慨。“最大的麻烦就是不懂粤语,粤曲也听不懂,听潮剧音乐,我发现7个音里有3个都不是标准音。”面对难题,房晓敏没有放弃:“创作就是走前人没走过的路!”他做了很多尝试,不断研究岭南民间音乐的乐律及其与民族管弦乐嫁接的可能性。“粤语有九声,国语的歌曲可以先有词再谱曲,但是粤曲一定是先有曲再来填词的,不然唱出来会很难听,这是广东音乐的一大特点。”为粤语的9个声调寻找合适的音符,用音乐来讲地道的“粤语”,成了摆在他面前最大的挑战。
在长期的创作实践中,房晓敏渐渐找到了一个诀窍——每到假期,房晓敏都会带着翻译和同事们“抱团”去采风,无论是在汕头的大海边,连州的瑶寨,还是梅州的围龙屋,他每到一处,便和当地人一起把酒言欢,聊音乐、聊生活,迅速地拉近彼此的距离。
“作曲家的对象不是纸张、五线谱和音符,而是活生生的人群,创作时脑子里一定要有画面。”房晓敏回忆说,每次采风过程中他总是能结识许多朋友,大家手里拿着酒杯,一边放声高歌一边手舞足蹈,嘴里明明说着不同的语言,照样聊得热火朝天。在现场氛围的感染下,一幅幅真实而鲜明的画面慢慢在心里成型,作曲的灵感接踵而至。
房晓敏还有个观点,音乐作品是生活画面的提炼,所以作曲家首先要懂得享受生活,特别是民族音乐工作者,更是要“接地气”。生活中,房晓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吃货”,他喜欢带着妻子女儿到处寻找菜式地道的大排档,一间一间地吃过去。
“今天的广东人和以前的生活方式早就大不相同,那么作为反映人思想感情的广东音乐,当然不能停留在《雨打芭蕉》《旱天雷》《步步高》的层面上。”房晓敏打了一个比方,“我写的广东音乐作品,好比烤乳猪,表面的‘脆皮’亦即作品的旋律,仍然保留了广东过去农业时代的音乐曲调元素,而且要烤得又香又脆,无论老少都能听得懂;‘脆皮’下面的‘肉质’就是西方古典浪漫时期延续下来的管弦乐体系;而‘骨骼’则是信息时代社会蓬勃发展的节拍。既要好听,又要有艺术含量,既有风土人情,又要有时代面貌,这样‘烹制’出来的音乐,才有全新的‘粤味’。”
2.“作曲家有国籍,而音乐无国界”
在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在不同的文化交流碰撞的过程中,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意识到立足于文化之“根”,才能避免迷失方向。而早在30年前,房晓敏就已经对此产生了切身的感受。
“每一位作曲家都有自己的家国,创作无法离开自己生活的土壤。”每年春节,房晓敏都会随家里人回广州过年,他觉得,身为广东人,有义务、有责任为本土音乐发扬光大尽一份力。
为此,房晓敏把目光投向了广东历史悠久的少数民族瑶族,放任自己的想象力驰骋在当地民歌中,去尽情想象瑶族人戴着面具、打着火把,在草堆上跳舞的画面,然后把这些绮丽的幻想倾注在作品《禾楼随想》中。房晓敏记得,这首充满广东风味的曲子,在马来西亚上演时,迅速掳获了大批听众的心。一些祖籍广东的侨民告诉他:“曲子好美,很地道,真的是我们广东的曲子!”甚至有已经听不懂粤语的华裔少年被旋律所触动,不由自主地流下泪来。
仔细聆听他的作品《客风》,观众会“看”到一幅充满乡土风情的画卷在眼前展开:一对年轻的客家情侣在洒满月光的山坡上以歌传情,互诉爱意,清风徐来,恋人的心在柔美的旋律中靠得更近……
“一首曲子若能像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一样,一百个人听了有一百种感想,无论是忧伤的还是甜蜜的,每个人在心中都能描绘出属于自己的画面,那么这样的曲子就是好曲子。”房晓敏说。
这些年,房晓敏已累积创作了两三百部民族管弦乐作品,它们不仅成为国内外管弦乐团音乐季里的重头戏,还在世界各国的创作比赛上留下足迹,在听众心中荡起一层层波浪。
他还曾经根据阴阳、八卦等古老智慧,将中国传统的自然哲学融合到梆笛、扬琴、琵琶、古筝、二胡的合奏里,创作出《五行》《九野》等民族管弦乐。这些作品曾令韩国、美国的同行们深感震撼。“他们告诉我说,哇,原来管弦乐还可以这些写,太神奇了!其实作曲家有国籍,但音乐是没有国界的。归根到底,打动他们的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魅力。”
在房晓敏眼中,相比西方的交响乐,民族管弦乐尽管还只是个步履蹒跚的孩童,却极具发展潜力。“以前所谓民族乐团,只是几个人凑一起玩玩音乐而已,和现在的乐团规模完全不能比拟,而且各个乐团都推出自己的音乐季了,以前哪有这个概念?”同时,他也深感:“音乐要跟时代同步,”希望广东音乐人要积极有为,“敢为天下先”,把流行元素等新的“养分”注入到民族管弦乐发展的文化土壤里,使民族音乐的活力长流不息。
房晓敏说:“我希望把广东最古老、最稀有的音乐文化呈现给全世界,让它藉由今日的文化新丝路传播四方,独树一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