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硕学王贵忱的儒雅书风
南方日报
原标题:一代硕学王贵忱的儒雅书风
王贵忱面对记者侃侃而谈。
王贵忱书法。
●南方日报记者 陈龙 实习生 孔德淇 摄影 李细华
3月25日,由广东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主办,广东省书法家协会与广州图书馆承办,广州一轩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与广州汇正艺术机构共同协办的“可居墨稿——王贵忱书法展”在广州图书馆展览厅举行。王贵忱先生被潘景郑先生誉为“辽东魁奇之士”,是当代的著名学者,治学范围包括历史学、钱币学、文献学以及金石书画等诸多领域,于广东地方文献的保护与研究着力尤多,著述宏富。本次展览将展出王贵忱先生自上世纪50年代初至今各类书法作品120余件,内容包括古籍的题跋、抄写的书稿、砖拓、砚拓及书写的对联和诗词等,全面系统地反映了先生不同时期的书法风貌和整体的艺术成就。展览开幕式上还举行了《王贵忱书法集》首发式。开展前,记者来到王贵忱先生的可居室,听他讲述淹博学问对于书法的滋养。王老表示,历来圣贤皆寂寞,书法是他一生治学的自然体现。
勤学苦练,与大师一起走入学术殿堂
南方日报:您是如何走上书法创作之路的?是因学术研究的需要有意识地练习吗?
王贵忱:并非有意为之。我读书很少,只读过初级小学,小学时写字和文章就是学校第一、二名。真正意义上指出我书法写得好的是我的好朋友叶耀才,他给了我一些建议,并给我在美术学院的书刊上发表,以后慢慢就有人注意到我的书法了。写字一定要见功力,但我自觉功力还不够深厚。我功力的养成过程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少年时代开始接触书法,二是勤学苦练,从小苦学。
我看过广东书法家的作品,感觉都很好,功力见深。书法家中我最喜欢的是王世襄,举国有名,堪为当代中国书法大家。早在11年前,我便与王世襄深交。我和他当过“同窗”,他很看好我的书法。他的书法作品很有意思,意蕴都较为含蓄。王出身书香世家,在书法方面禀赋极高,他家境殷实,他的书都是自己梓印,用来玩赏。他比我名气大,学问非常好,功力也很深厚,且不爱出风头。最近出的一部《王世襄书法集》能看出他老人家功力太深厚了,但他自谦说与我平分秋色。
南方日报:您的一些印章写着“行伍中人”“行伍出身”,军人出身对于您研究学问是一种激励?
王贵忱:行伍亦即军队、排列,在我看来,“行伍出身”更多的是一个贬义词。我16岁不到便开始参军,1945年8月参加八路军,做的是文化兵,又因年轻、家境贫寒,符合党的要求,一开始便担任军官。因为我写字好,展示出了跟别人不一样的特长,受到了首长的礼遇。给自己取斋名的时候,我想最合乎自己身份的还是“行伍出身”。
汉字是五千年文化的集中体现
南方日报:在创办《岭南书艺》杂志的过程中,对您触动最深的事情是什么?
王贵忱:当时我的朋友都是一些高级教授,我的年纪最小。最年长的是商承祚,我跟他关系也最好,他是我最好的老师,我们之间甚至超出了一般的师友关系。他的古文字功底了得,功力深厚,同时家教好,书法技艺高,他的学问和风度对我影响很深。他认为我在书法方面是一个奇才,不但字写得好,而且风格独树一帜。在某种程度上,我能取得今天的成绩,商老算是我的第一位伯乐。他当时已经是中山大学的高级教授,商老和容庚两位合力把中山大学的古文字学科支撑起来。他们俩关系很好,有时候到广州南园酒家相聚都叫上我。过去我写文章基本上都用文言文,自己的学养也表露出来,受到他们的赏识。
南方日报:《岭南书艺》取得了很高的水准,是怎么做到的?
王贵忱:《岭南书艺》办刊并不容易,大家的审美不同,我年纪最小,容庚、商承祚、黄文宽都是杂志的编委,他们认为我学养较深,一致站出来推举我做主编。当时商量办刊宗旨时,我说一定要办一部在全国有影响力的杂志,因为历史上近200年广东在全国书法界、文艺界都是领先的(只是对外宣传不够)。我想一定要起点高,让大家纷纷拿出有价值的东西。第一期一心想着抬高杂志的起点,我就去容老、商老、黄文宽先生家里搜罗。首先是要用最好的、第一手的、有历史文献价值的资料,便用了商老所藏的祝枝山早期的手卷《荔枝赋》,用它来压轴。因为是创刊号,以后别人慢慢就知道好处了。当时我比较年轻,又没有他们名气大,但因为他们知道我比较用功,所以让我来做主编。广东在书法方面是相当有基础的,所以第一期的《岭南书艺》起点便非常高,内容都是好东西。
南方日报:你的书法里有大量题跋,题跋是应用型的创作,很见学问功力。
王贵忱:题跋是最难的,无论什么书,序和跋都必须“兜得住”才行。我这辈子就爱看古书。过去有人主张废除中国文字,我认为这是非常荒唐的。中国的5000年文化,就是靠方块字。中华民族的团结,中华文化的高度凝聚力,就在文字中体现出来。3000年前《诗经》里的文字就已经体现出非常高的文化水平。我没有发言权,但商老和我的看法是一样的。
从屈大均起步研究岭南文献
南方日报:您的钱币学论文《吴泉说》是用文言文写成,商承祚先生曾说这篇文章“以后会传世”,您的古文是如何修炼的?
王贵忱:我考虑,写文章都不应从低点起步,应该从高处起步,所以我写的一些学术文章是比较难懂的,我一贯都用文言文写。我以为宋朝的文章好,尤其北宋,所以我写文章是学北宋文字。另外,我对钱币学很重视,钱币学是小中见大的学问,看起来很浅,其实很深厚。它是中国几千年文化最突出的奇葩。
南方日报:周叔弢先生指导你收藏明清文献,后来您又钻研广东文献,有一枚印章是“生长辽东地 来作岭南人”。广东文化文献对您有多大影响?
王贵忱:影响很多。我就喜爱广东的文章。最早的时候喜爱屈大均。屈大均是广东300年来第一人,他的文章好,不仅散文好,论文也好,所以我做学问,第一个做的就是他的《广东新语》,曾有人评价说《广东新语》是广东的百科全书,这不过分。广东人靠文物起家,是从屈大均开始的。屈大均在全国都是第一流人物,学问高深,文字难懂,但是广东没人研究他,我就来研究,最后出了八本《屈大均全集》。我对屈大均感情很深。
另外,我对广东地方文献也很喜欢,比如《番禺志》《南海志》等,收藏很多,我对广东的人文地理印象太好了。我一辈子吃广东饭长大,还要为广东做事,所以就立志研究广东文献。第一个整理《广东新语》,其次是《屈大均全集》,我是外省人,不懂广东话,编了八本《屈大均全集》,我当时有这个能力、魄力,师友也都支持我,不是我一个人的成绩。
【名家评论】
岭南美术出版社编审、中国书法家协会编辑出版委员会委员叶耀才:
王贵忱老师的书法有几个特点:体貌隽雅,章法宽舒,运笔灵妙,意态鲜活,气息醇厚。
首先是书写的生活化、日常化,包括题跋、著录手稿,王贵老所有的书法都是在做学问之余写的,不是为了写字而写字,而是做学问的产物。他的章法跟其他书法家不同,很空灵,每一行之间隔得很开但很贯气,这就很见功力。另外是趣味隽雅,放到古人的字里都毫不逊色,甚至更为突出。当代人太注重表现自己,学问素养不够,漏底的东西太多,不耐看。而王老的书法是在做学问,不经意之间把自己的素养和天赋就流露出来了,呈现出自然流畅的形态,一派天机。
他的字是从二王、晋唐写经那一路延伸下来的,首先有那个底子,加上个人的天赋,又一直在做学问,交流的学术圈子都是高层次的文化人和一流的艺术家,形成了他眼界的开阔和眼光的独到。
而且他的笔法非常灵动,这很难得。我们看看历来大学问家的书法都会有书卷气,而王贵老的书法还非常灵动,不止灵动甚至是灵妙,趣味十足。加上他这种章法的宽松,就可以看见他的每一幅字都有一种清气在其中流动。从气韵上来看,王老的书法摆到古代名家作品当中也是独树一帜,足可存世的,非常难能可贵!
中山大学教授,书法家、诗词家陈永正:
王先生的书法是独特的,独一无二的,他人无法学的。王先生的书法,纯粹技巧方面,也许不如古今许多大书家,但成就却很高。“高”在哪里?就是他的书法,是他自己的,唯一的,不可复制的。从他的书法里,看到他的修养,看到他的个性,看到他整个人的面目。你不要看临过多少帖,不要看结体如何,不要看笔法如何。先生的书法,脱离了人们习见的所谓技巧,这些在他看来,只是手艺,形而下者。
看王先生书法,看什么呢?看文化。他天赋很高,很聪明,他的书法,完全是写出他自己,他个人的修养,个人对艺术的见解。他的书法是用“心灵”表现出来的。这才是真正的创新。我总结为两个字:一曰“雅”,二曰“逸”。王僧虔《笔意赞》云:“书之妙道,神采为上,形质次之,兼之者方可绍于古人。”直指本源,可谓得书法之至道。先生书中的“雅”,使其神采内蕴,臻于妙道;而“逸”,萧散澹远,足见先生的襟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