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德老大哥”的四次反思
南方日报
原标题:“顺德老大哥”的四次反思
30年弹指一挥。以敢为天下先的精神和一系列综合配套改革举措,顺德由一个农业县跻身全国百强县前列。
30年间,每到发展关键时刻,顺德人总会发起一场自上而下、改革再出发的思想洗礼,在觉醒中重振自信,以新思维新观念谋求新路径、新发展。
如今,顺德又遇到了一个新的发展关口。“我们原来是标兵,现在是走着走着后面没人了。”3月17日,在顺德党政代表团结束苏杭渝深穗四天五城的考察学习之后,佛山市委常委、顺德区委书记区邦敏意味深长地说:“我们再不醒过来,对不起顺德的历史,这是战略担当和历史的担当。” ●南方日报记者 刘嘉麟
第一次反思
综合体制改革 最大限度释放生产力
对于顺德这个面积只有806平方公里、明朝景泰年间设立县治的地方来说,不甘平凡改革确实已经成为一种惯例。早在上世纪70年代后期,当中国其他地区还在为食用油供应不足而苦恼时,顺德县委、县政府“冒险”种下15000亩花生,有效解决了这一难题。
当中国多数农民还在计算哪种农作物产量更高时,一名叫潘宁的顺德乡镇企业老板,投入9万元试制费,仅靠一个工程师、一个技术员、一个大学生,外加170名职工,手工敲打出第一台双门冰箱。他所创办的珠江冰箱厂(科龙的前身),只用7年时间,产销量就达到48万台,登上了全国产销量第一的宝座。
全国闻名的格兰仕也是在此时初具雏形。1978年,时任桂洲镇(千亿大镇容桂由桂洲与容奇合并而成)书记的周邓良把梁庆德从镇里调出来,领他到滩涂上用手一划:这片地给你建厂。没有钱?贷款。那是改革开放第一年,敢于借债办厂在当时要有背水一战的精神。梁庆德就在河滩上搭了个茅棚就干开了。几年下来,成就了格兰仕的赫赫威名。
1982年,顺德桂洲镇工农业总收入超过1.58亿元,被国家认定为全国收入首个超亿元的镇。1983年也被评为全国最富裕公社,是年1月21日,南方日报也作出大篇幅报道:顺德桂州公社被评为全国最富裕公社。
1992年初邓小平南巡时,在深圳、珠海和广州之外,还特意选择了广东省“非特区”中发展最好的地方顺德。在珠江冰箱厂,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点评:“你们的改革开放和经济发展实践,说明了改革开放的成功,所以改革开放一定要坚持下去。思想要再解放一点,胆子要再大一点,步子要再快一点。”
此时,顺德已经连续两年实现全国县级财政收入排名第一名,乡镇以上的工业产值从1978年的7.37亿元升至1992年的143.7亿元。但顺德人在这辉煌的数字背后,仍然发现了惊人的包袱:当时政企一家,政府什么都管,负担很重。
顺德人当时强烈地意识到,政府有限的资源难以支撑庞大的企业,有限的利益难以承担不小的风险。政府职能到了非变不可的时候了。
1992年5月5日,一场以产权为核心,以行政体制改革为配套的综合体制改革启动。尽管以产权为核心,但行政体制改革最大限度释放生产力,奠定了顺德此后的大发展。在这次改革中,依据“同类合并、另起炉灶、保留强化、转性分离”四项原则,实施顺德历史上力度最大、改革最深的机构撤并“手术”。10个多月后,56个党政机构精简为28个,各部门的内设机构精简了125个、临时机构撤掉了近100个,在编人员精简了223人。
这也是中国大部制改革的萌芽。“那次改革为顺德后来10多年社会经济快速发展提供了重要的制度基础和体制保障。”一位顺德区政府的老领导如是说。
第二次反思
告别“喝红酒” 破除思想落后意识
时针拨回2005年,已连续坐了4年全国百强县“龙头老大”的位置被外省夺走,刺痛了顺德人的神经。而顺德老板当时的状态则被媒体形容为“喝红酒”,因为“除了喝红酒,还能干什么?在方向不明时,做得多也许并不是件好事,最好等待”。
时任佛山市委常委、顺德区委书记的陈云贤急在心头。当时有两个数字对他触动最大:一是顺德引以为豪的家电业,其全部产值也只有青岛海尔一家企业的60%—70%;另一组数据则是来自与江苏昆山的比较,2004年,顺德只有两个主要经济指标超过昆山,一个是国内生产总值(顺德601亿元、昆山570亿元),一个是地方财政收入(顺德33.5亿元、昆山31.54亿元),但这两个指标的增速昆山高于顺德10个百分点以上,其它指标昆山更是远超顺德,最有代表性的外商投资2004年顺德是2.15亿美元,昆山则是12.2亿美元,是顺德的6倍。
如何在经济高基数基础上保持高增长,如何在从“一枝独秀”到“前有标兵,后有追兵”的格局演变中保持自己的优势?2005年3月,顺德组织规模庞大的党政代表团,赴江浙、山东与东莞、南海学习考察,“认识上的洗礼、心灵上的震撼、发展上的反思”,陈云贤这样描述自己的感受与思考。
在考察回来的顺德区委工作会上,陈云贤将与青岛海尔及昆山对比的一组数字进行了公布,让每个与会代表心中颇不平静。“追兵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离顺德这么近,不过,顺德在新的竞争态势中不要妄自菲薄,既要取长补短,看到人家的长处与优点,也要把握顺德的优势。”陈云贤在会上表示。
在这次会议之后,顺德发愤图强,实施综合竞争力的提升战略,各镇因地制宜实施特色发展战略。在土地利用与开发方面,顺德严格控管土地资源,增加财政收入,解决“三农”问题。在具体措施上,顺德转变思路,向地下要土地、向空间要资源,倡导中小企业迁入标准厂房,加快对闲置土地的回收与重新规划。同时,顺德以更广阔的视野规划顺德的欠发达地区杏坛、均安两个镇,并出台一系列措施整合提升顺德的旅游业,加快第三产业的发展,改变产业发展中“二强三弱”的局面……
为了更好服务全局,顺德人继续发扬求真务实、真抓实干、敢为人先的顺德精神,在几个月内一口气出台了30多项政策与措施,这些政策有积极推动企业上市的、有鼓励民间资本进入城市可经营项目的,也有鼓励顺德企业参与联合国采购活动的……这些措施的实施为顺德进一步树立了政策与体制优势。
在反思中提升,在发展中谋跨越。居安思危的顺德人又一次站在时代进步的肩膀上,面向未来,奋然前行。
第三次反思
解放思想 跳出顺德谋未来
2005年之后,顺德又迎来了一个高速发展期。2008年,顺德经济总量越发庞大,工业产值达到3900多亿元,到2009年,正式跻身工业产值4000亿元俱乐部。如何再提升、再发展?顺德又开始思索。
2009年,江苏江阴市生产总值与顺德差不多,但顺德有19000多家企业,江阴只有8000多家;顺德产值超百亿元企业3家,江阴却有10家。时任佛山市委常委、顺德区委书记刘海当时表示,差距就是缺点,与江阴相比,顺德企业规模、产业链中的核心企业、自主创新能力都有差距。
刘海在接受媒体访问时不止一次发出忧虑之声。他表示,虽然已有这么大的经济总量,但劣势也不能忽视。在交通方面,目前顺德的交通犹如一个“铁桶”,内部发达,与外部连接却仍待加强,难以支撑未来发展;尽管形成强大的制造业体系,但目前还是以传统的劳动密集型为主;同时由于改革较早,社会矛盾暴露较多。用机构重叠等落后的管理体制来管理先进的生产力,肯定不行。
由此,刘海提出顺德干部群众要进一步解放思想,跳出顺德谋未来。刘海反思顺德的发展应该是一种经济社会共同和谐发展,必须突破的瓶颈主要是思想障碍和体制障碍。过去一枝独秀,顺德不能夜郎自大;如今百花齐放,顺德也不能妄自菲薄。顺德必须解放思想,不要做池塘里的鱼,而要到大海中游泳,跳出顺德,将自己置身于珠三角一体化或者更大的格局中谋划未来。
在突破体制障碍上,当年顺德提出,体制改革的指导思想是强化政府的服务职能,改革更注重体制改革内涵,以真正建立服务型政府为最终目标,让政府用好公权力,尝试决策权、执行权、监督权分离,改变部分部门既审批、检查又监督的角色错位现象。2009年,顺德开始以规划引领各项事业发展。包括城市规划和社会规划。珠三角一体化、粤港澳更紧密合作,整个区域发展的格局已发生变化,顺德不能再窝在806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谋发展。从当年开始一大批交通项目纷纷上马,逐步为顺德构建了内畅外通的交通体系。
在新思想的引导下,顺德干部群众巧用“嫁接术”促传统产业升级。在利用自主创新提升传统产业的同时,顺德积极引进新兴产业,特别是能对接传统产业的新兴产业,让新兴产业与传统产业“嫁接”融合。同时,大力引导发展为制造业服务的第三产业,提升第二产业的发展水平和空间,将工业设计培育成为一个产业,以提升顺德传统产业附加值。如今,发展得如火如荼的广东工业设计城正是因此而诞生。
从2009年开始,顺德还全面启动大部制改革,把41个党政机构大刀阔斧地调整到16个部门,其力度之大,创新之多,被外界称为“石破天惊”。对比1992年,这次改革在于探索政府如何适应新的管理模式,以建立高效、廉洁、服务型政府为目标进一步推行。通过大部制改革,顺德进一步完善了服务型政府建设,打造了一个公开、公平、公正的政务体系。
第四次反思
“小老虎”午睡之后终于醒了
2016年3月,正处于新一轮发展阶段的顺德坐不住了,从3月14日开始,顺德组织了一个由60多人组成、近10年来规模最大的党政考察团,由佛山市委常委、顺德区委书记区邦敏带队开始了为期四天对苏、杭、渝、深、广等城市的学习考察之旅。在学习中找差距、在考察中寻路径、在思考中谋战略是这一次学习考察的主题。
在考察当中,各个区域超前的战略布局,以金融与科技拉动产业转型升级,强力带动区域向创新型城市大步迈进的做法,既让考察团感到深深的震撼,也让他们陷入了对于顺德区域发展的深层次思考。
“印象深刻,很震撼,顺德与这些地区有差距”,这是考察团人员在总结会上说得最多的几句话。列海坚、周文、赖雪晖、梁雄钊等一批长期在顺德工作的“老顺德”们都坐不住了,大家分别发言,谈体会、提建议,畅谈考察所感受到的危机与压力,在剖析自身不足找差距的同时,也树立了信心与决心。
北滘镇党委书记余焯焜表示,顺德在园区建设、新兴产业方向、模式和路径以及观念等方面与这些地方存在巨大差距。新时代,发展新兴产业需要新思路,一定要通过环境引导高端产业发展。
“出去的时候很冲动,讨论的时候很激动,就怕回来按兵不动。”刘怡直言,一定要突出发展的系统性。经过五年甚至十年坚持,将创新和产业环境作为战略思维,有宏观也有微观计划。
而在顺德区人大常委会主任列海坚看来,此行最大的体会就是顺德的发展缺乏新意。他们依靠当地具有科技含量的企业去推动发展,这些企业成为了地方经济的主力军。此外,更要强化政府的推动力,不要过分迷信市场,坚持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的有机结合。
“统一思想是本次考察学习最大的成功。”顺德区区长彭聪恩指出,顺德的经济增长点在哪里,固定资产投入、新产业引领作用都未显现。顺德不是只讲美食就可以的,要围绕科技产业的发展来推进顺德整体发展。他表示,接下来准备分成四个小组推进相关工作,首先要对片区战略进行更清晰的分工,其次对产业的发展方向和策略进行深入研究并形成方案予以推进。同时,要提出并落实精准招纳人才的策略。“我们一定要在3个月内定出方案,并按照时间表切实推进。”
区邦敏表示,这是一次触动心灵的考察学习,顺德这只“小老虎”在午睡之后终于醒了。这次考察学习,就是要看看顺德老大哥面对别人的发展水平、后劲是否还是老大哥?顺德改革勇气锐气和胆识是否还是老大哥?应该说看到了差距,也比较出了信心。
区邦敏认为,接下来,首先要抓思想和观念,坚持开放引领和坚持改革,为了发展去推改革;抓队伍和人才,要善于学习,并积极引进专业人才和团队,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抓机制,发展的目标和要求定下后,围绕目标和路径,调整机制和阵法;抓落实;最后,要有坚定的战略和目标。顺德需要花费五年左右的时间,初步构建从基础设施上融入广深的格局,让顺德左右逢源。接着再用十年左右的时间,将顺德新一轮的创新经济发展体系构建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