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在纸间，熬煮春天
熬吧读书会
止间书店
编者按
抬眼桃红柳绿，拂面十里春风，掌间若无一卷书香，岂不辜负？阳春三月，好读书。
爱书的你会欣然发现，越来越多颇有味道与个性的实体书店，约你在安静的街头拐角，在一夜不眠的万千灯火，在满城的花团锦簇。它们是陌生人彼此呼应的灵敏触角，也是喧哗都市的精神沉香。
长沙实体书店自晚清蔚然发端，在上世纪90年代的黄泥街、后来的定王台书写传奇，一路书香飘溢，虽遇种种所谓寒潮辗转零落，终如老树逢春、新枝绽发。我们不妨听几位与书有深深关联的朋友一起聊聊春光书事里的悠远、自在与欢喜。
知晓“熬苦而甜”
也是阅读
袁园
在熬吧读书会有一项特殊的工作，就是清理熬吧花园的杂草。站在花园的小平台上，抬眼望去，四周都是高楼大厦，而双手染的却是春草萌芽的味道，泥土里雨水的余味。铜钱草幽幽成片，叫人不忍摘除，茶艺师有时候会撇一两叶置玻璃杯中，绿梗圆叶，叫人想起春天。
又叫人想起《荒原》开头：“四月是最残忍的一个月，荒地上/长着丁香/把回忆和欲望/参合在一起，又让春雨/催促那些迟钝的根芽。”熬吧的四月也是熬煮的四月，茶叶被滚热的水烫，颜色一点点深，香渐渐浓。有时候整个下午只看一本书，被作者带入到他的世界里烫，思绪一点点深。倘若思索也煎熬着，该是怎般滋味？
在熬吧人看来，阅读的边界不仅仅是书，知人论世是阅读，体悟生活也是阅读，而知晓人生一场“熬苦而甜”，也是阅读。在读书会的书友看来，同志而合，阅读而美，熬吧是心的宽慰处。书架杜绝了 “商业畅销书”，也杜绝一切喧嚷浮躁的阅读。灯下的人相遇了，是两个沉浸静默的灵魂。
熬吧读书会邀请嘉宾，也恪守着某种准则。一位读书活动的嘉宾能与他的读者发生碰撞，恰恰是最妙时候：写书人从笔下出来，阅读者也从书里起来。读书会成立5年多来，秉持公益读书会的原则，积累了天南海北的书友们：既有耄耋老人，也有弱冠学生。一场活动下来，来的书友也与作者一样，怀其璧，既藏也露，讲座时倾心听见解，交流时尽情吐真言。木心先生说，好书亦要好读者相匹，读书会是媒介，真正的思想的魅力属于读书会的嘉宾与书友们。
在刚过去的2015年里，出版大家钟叔河、财经作者吴晓波、著名诗人余秀华、小说作者阿乙、摄影师马宏杰等都作为读书会嘉宾来熬吧与书友们见面。尤其是钟叔河先生，对熬吧有一份特殊感情，他的新书发布活动，全国各地出版界老友都赶来了，既是对钟老一生出版生涯的回顾，也刚巧是他八十四岁生日。带着烘干的钟老先生手筑茶饼回访他的那个下午，在念楼，钟老与我们促膝谈话，令人感受到岁月中智慧与豁达的沉淀。这也是熬吧读书会希望在将来留给每一位爱书人的回忆：在长沙，有一处地方只为有好书，有诚挚的写书人，有一场灵魂的相遇。
说到这，突然想起，就在钟老那一场活动中，一位远在新疆的书友告知，自己是钟老多年的读者，希望能代劳邮寄一本钟老签名的书到新疆。偶尔，会有书友托付熬吧读书会预定某本书籍。在网络时代，熬吧读书会与书友大约也存着一份信赖古雅的交情。这些年来，读书人也漂泊也安居，驻守长沙的书友占据多数，而来过熬吧的书友在他乡，也还是守着阅读的光。
像“黄永玉先生为熬吧题词”、“韩少功作为熬吧读书会的名誉会长”这样的小故事，大概只有书友自己来熬吧的春天里亲自听熬吧人说，才更添兴味吧。这一场场春雨下过，花园的花木想必也将葱葱茏茏了，只待君来。
（作者系熬吧读书会活动负责人）
旁白：“熬吧”的“熬”，不知怎么叫人想起“煮字疗饥”四个字。都是水火里翻滚而来，饲养情感与思想的饥饿。坚持数年的熬吧读书会，已是长沙读书人的重要生活据点。眼下春光可以熬煮，可以佐餐，哪天同去花园，请那位小个子圆圆脸的美女，泡一道“熬苦而甜”的书与茶。
等雪的那天
书店温暖如春
老笨
90年代初，长沙城里还只有一座桥，靠近师大的麓山村和挨着湖大的天马村里最多的，是杂草丛生的菜地。那时我才20出头，我和她——一个美丽、喜欢读书的外语系女孩，在静谧的麓山南路上深情款款。我说，等我们以后有了一点积蓄，就在岳麓山下开一家书店，冬天卖冰激凌，夏天卖咖啡。转眼20年过去了，再见面时，孩子都和她一样高了。临走时，我又对她说，我准备开一家书店，一年四季卖咖啡和冰激凌。
2015年回老家过春节，X君来家里， 我们坐在院子里有一句没一句闲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身上。他说突然想起归有光《项脊轩志》里最后那句：庭有什么什么树，什么什么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我说我要开一个书店，开在城市的中央，里面的书、音乐我自己来选，服务员个个知书达理，貌美如花，除了夏天必须穿牛仔裤和文化衫，其余时间都要民国范。他说，我们一起来开吧，亏就亏点，只要书店开张后不要他管事。
江南的三月，莺飞草长。我一刻也没闲着，拿着我和X君的方案到处忽悠，没人上当。转眼到四月，人间芳菲未尽！我在四月的最后两天找到了三个中意的傻蛋：Z君、C君、L君。三月份没忽悠到人，四月份我长了经验，貌似随意地在打完麻将后请他们三个喝酒。酒过三巡，我把事先拍好的我们在高中、大学时期通的信（拍成照片）给他们看，然后聊我们做屌丝时热捧的人和事，比如顾城、北岛、海子的诗，比如张国荣和beyond的歌……总之最后他们仨完美中计，舌头打撸纷纷拍着胸脯说：咱都是有理想的人，咱兄弟一起来卖书、卖咖啡。我顿时笑开了花，心里接了一句：一起亏。
回到家，夜已深，无睡意，有点盘缠尽有只等赶路的感觉。一句“要么读书，要么旅行，身体和灵魂总要有一个在路上”撩发了多少人的梦境。是夜，有诗，诗里有和季节平行的旅程，也有灵魂自由休憩的城。
哥儿几个40岁开店创业，书店自然就像是我们的孩子，自然应该取个好名字。大伙想了十来个，扉页、瓦尔登湖、纸翼、纸上、纸间等等，似乎总有不妥，但又觉得离想要的那个名字越来越近。拖了好几天，再议，我说就叫止间吧。止通“纸”，间有空间感，纸的空间表示书店，并且能文艺地诠释我们的愿景：我们希望不再为生计而奔波的人能守住内心；我们希望还在路途奔波的人能止步一间书店，尽管它不仅仅是一家书店。
守心一处，止步此间。我们的书店叫止间。
周末不出门，也不打麻将，坐在家里摩拳擦掌，勾画蓝图。哥儿几个你一言我一语，硬是将要开的书店描绘成了一个理想国。也有商业圈的友人温馨提示：为理想情怀点赞，为盈利模式担忧。是呀，大多数格调高的人文书店都开在文化区，咱书店开在商业区，周遭的人们有多少会经常光顾一家书店呢？我的确没考虑清楚，这也许是所有文人开店的先天不足。但回过头来想，如果是为了盈利，在实体书店如潮水般倒闭的当下，我又何苦要开一家书店呢！人一辈子不长，总要折腾点自己想做的事。多少年了，一直想按自己的意愿开一家书店，我做了。况且哥儿几个有言在先，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的事，若是亏了谁也不能怨。当然盈利模式要考虑，倒真不是为了赚两个钱，而是书店至少要能活下去，最好是健康地活下去。我相信，人们在解决了基本物质需要后一定会越来越关注自己的内心和精神世界，阅读、表达、分享，还有什么样的场所能比得上一家温暖的书店呢?
光说不练假把式。动手干吧，找场地、找设计师、找施工队；跑工商、跑税务、跑规划、联系书源、定制文创……理想很撩人，现实很闹心。没有一件事不来回跑，反复磨。图一张一张地画，砖一块一块地砌，人一个一个地找，钱一分一分地花。时光飞逝，夏的流火尚存，秋已走到尽头。书店的轮廓日渐清晰。X君说：从一种情怀到一个念头，从一个念头到一张图纸，从一张图纸到一幢房子，止间总算有个样子了……
2016年1月19日，长沙城被万众等雪的热情刷了屏，然而雪一直未下。止间在这一天静静地开放了。哥儿几个坐在临马路的9号台旁，看着半生不熟的服务员在温暖如春的书店大厅来回穿梭，看着一个又一个陌生人在成墙的书柜前流连驻足……眼睛竟有了猝不及防的湿润。
茨威格说，“人生最大的幸福就是在他年富力强的时候发现他一生追求的目标”。我们还未老去，有自己的目标，并且走在追求的路上，这何尝不是一种难得的幸福。
止间开店记写完了，但止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下一个接着写的人是谁？是你吗？是你吗！
(作者系止间书店创始人）
旁白：止间是老笨的青春之恋，20多年后结出来的一枚移情书香的果子。文艺大叔们的非常闷骚加湘人情怀终于爆发，长沙爱书人多了一个灵魂落脚点。2016是止间的第一个春天，老笨和X君，在微信上秀他们的手写情诗，还玩了一回“见字如唔，像春天一样爱你”的手写情书征集。老笨说，若把止间比作一个人，他希望止间不是一个文艺青年，而是一个温良、挺拔、有内涵、有风度的谦谦君子。呵呵，有谁给止间君来一封“见字如唔”吗？
凭栏听春雨
绿上心头
戴明浩
登山，山在江南，藏千年书院；有碑，笔力雄健，记教化沿革。合抱之木，争荣竞势，夺荫而上，蔚然大麓……
对于这座拥有名山的C城，我曾数百次进出它位居全国四大书市之一的D书市。进去，留恋大半日，选中意的书。在信息传播还欠发达的年代，书市中数百家书店引进各大出版社的图书。留心多次之后，各店主的为人、书种、进货渠道等，基本上就摸准了。
那些门庭若市的年月，D书市的繁华犹如后来的美食一条街，饱撑着一个个读书人的肠胃。它有足够庞杂和细分的书店，总会有一款书征服怪口味的人；书店老板多是很懂书的，与出版社前后联动，及时投放最新的品种。在熙熙攘攘的购书人中，看到一列出家人老到地选书，有美貌的女子心无旁骛地看书……他们，都来自这座城市。数量巨大的出版物，就这样年复一年地被这些人给消化了。
如此，从看不见的各地，书们接力而来，这个书市也输送着人们所需的精神血脉，塑造着一座城市的性格。如此揣想，读过几本书之后，人，再不敢虚妄。
在书市，一家“新文化”书店的店主奶奶让我难忘。她六十多岁，是美人变而来，带了店里伙计笑盈盈地做生意，经营着三联、上海出版集团等几家出版社的书。和我熟了后，每次都把折扣给到68折，这是给批发书贩的待遇！2007年春天之后，我外出浪迹数地，两年后再进“新文化”书店，已不见了美丽的奶奶。掌柜大叔告知，很多人在打听老奶奶，那是多好的人呐，走得早了啊……
大地龙蛇，书市也有。在一家书店，我和女店主搭讪。一番交谈之后，问起《旷代逸才——杨度》的销售情况。女店主往角落坐着看书的一位中年男看去：“责任编辑是他，我爱人。”他是欧阳强，唐代大书法家欧阳询的第48代孙，自此认识。后来，欧阳老师托好些外地出版社的编辑给我带过不少书……
那些年，各地时有举办十大藏书家评选活动，C城也有开展。这座城里有一家古籍出版社，集中精力发掘本省文化，常有大手笔出版工程。某年，该出版社的一套图书拿下国家图书奖的大奖，是全国图书的最高荣誉……这些出版社的编辑，我也时常在书市遇到，与他们相识。
默默地，对出版行业有了更多的关切。民营出版行情、图书策划高手、版本甄别、图书用纸的门道、出版选题的风向等，都在关注之中。书籍装帧设计的运用手法、印刷技术的更新换代，甚至码洋背后的盈亏之类也都有了清晰的了解，以至于曾“惊倒”好些出版家。无心之举，却也有趣。
就这样，C城用一座圣山成全了我对山的念想；用一座书城，打开了一位爱书人的眼界。登山，可听松涛赏红叶，而山脚，一条古旧的巷子深处，一家取名为“岳麓风”的书店，毫不显眼地经营着。这样的店子，或许也可与“藏之大麓”的嘉许相配。一些读书人，逶迤而来，往“岳麓风”，至岳麓书院。
行文至此，谜底已经明了：C城就是长沙，D书市就是定王台图书城（前身是黄泥街书市）。而那块名碑便是名闻天下的麓山寺碑……我心，依旧神驰于此。
不止是我。前几年，在西部一所985大学一位化学教授的书房，看到四壁居然全是人文读物。他也是从岳麓山下出道的。我告之，山上新建一亭，刻有楹联：“把酒问枫林，红源何处；凭栏听春雨，绿上心头。”教授听后，沉吟许久：“凭栏听春雨，绿上心头……”
(作者系湖南城步人，自由阅读者，现为广西桂林一家报社编辑）
旁白：“我回到我的城市，熟悉如眼泪。”我猜想，曼德尔施塔姆的这滴泪里，也流淌着某家书店的晶莹与柔软吧。明浩呀，城春草木渐深绿正好，何时把酒畅言昔人书事？
延伸阅读
关于书店，这些书鼎鼎有名
《查令十字街84号》
（美）海莲·汉芙著 译林出版社
这本被誉为“爱书人圣经”的书信集，记录了纽约女作家海莲·汉芙 和一家伦敦旧书店之间的书缘情缘，堪称20世纪迷人的古典小品，使你重温、咀嚼人情的温婉。那家书店的地址——查令十字街已经成为全球爱书人之间的一个暗号，也成为伦敦的一处文化景观。
《岛上书店》
（美） 加布瑞埃拉·泽文
江苏文艺出版社
没有谁是一座孤岛，每本书都是一个世界。书中的主人公AJ·费克里，人近中年，在一座与世隔绝的小岛上，经营一家书店。随着爱妻去世，书店危机，他的人生陷入僵局，他的内心沦为荒岛，此时，一个神秘的包袱出现在书店中，意外地拯救了他……
《书天堂》
钟芳玲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钟芳玲以读书、编书、买书、卖书、藏书、教书与写书为工作与志趣，曾任台湾一家出版社的总编辑、出版顾问、书店创意总监等。她一年有三分之一时间在外旅行：逛书店、看书展、参观图书馆。这本书表达了一位爱书人对书的钟情，对书人、书地的礼赞。她还著有《书店风景》、《书店传奇》等系列图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