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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开化”的乡下人

南方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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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不开化”的乡下人

《鹅与野猪、山鬼》熊淼江 著北方妇女儿童出版社2014年12月定价:32.00元

●曹语凡

书评书话

年轻作家中描写中国地方农村生活的,熊淼江的表现尤为出色,而且也很值得探讨。他的处女作短篇小说集《鹅与野猪、山鬼》几乎成为不开化的乡下人的代言人,他以敏锐的观察力及朴实的文字反映了逐渐被城镇文化吞没的“后乡村时代”。这部短篇小说集正如它的名字,分为“鹅与野猪”和“山鬼”两个部分,每篇小说都是独立的,但是在山鬼部分有一个叫“柏友”的男孩贯穿其中,从他的童年直至长大成人,为了上大学离开出生的那个小镇。且这些短篇小说有一个共同的主题,那就是“不开化”的乡下人的精神危机。

在“鹅与野猪”的那部分,第一个故事中,小纯是温泉镇一家旅馆的服务员,她由衷地喜欢这份工作,喜欢旅馆的环境和那儿的客人。直到那对中年夫妇住进了旅馆,她才觉得那份工作“不对劲”。他们是在政府单位工作、有着好风度和闲情逸致的一对夫妇,男的还是一位业余摄影家。有天晚上,小纯感到一股恶心的味道,那股恶心难受的味道在她体内从胸口直往上窜,她侧过头去,中年丈夫微笑着、一只手正从她的臀部移开。小说的结尾,什么也没发生,但是在小纯那里,那只令她“恶心”的男人的手已经粉碎了她对这个世界纯美的幻想。

在第二个故事中,六六在城里舅舅的火锅店做帮工,楼下杂院里的一只“嗄呜嘎呜”叫着的鹅弄得他老是睡不好觉,他想回家。舅舅上到六六的房间,想跟他谈谈在外面讨生活多不容易,劝他别回去。而六六却告诉舅舅,楼下杂院的那只鹅好大的脾气,把杀它的孟老头手上的刀子啄掉了,还把他的眼睛啄流血了。舅舅一会儿下到楼下的杂院,孟老头的眼睛却好好的。舅舅给店里的厨师老戴讲了一个关于野猪与家猪“偷情”产仔的故事,“生下来的小猪,纯天然野生的啊!还长得快,还不生病,还卖价高一倍。”原本那户养猪的农民可以发一笔意外横财,但是农民的父亲认为那笔生意做得“不正经”,于是报了警,村长和警察来把野猪“一枪就给撂倒了”。在舅舅眼中,六六就像那位农民的父亲一样“不开化”,而在六六眼中,鹅把孟老头啄得眼睛流血的幻象就是城里人与人之间你死我活的关系。但在现实生活中,六六只不过回了家,他的舅舅只不过突然有一天被警察搜了一下钱夹子,检查有没有白粉,什么也没有发生。

在熊淼江的小说世界,很多故事都是如此,什么也不会发生,但是人的内心世界已经改变。美国作家约翰·厄普代克谈到塞林格时说,“自乔伊斯以来,很少有作家敢冒险运用如此丰富的词汇在纯粹内心世界的变化,以及纯粹的谈话行为上。(摘自《可敬的格拉斯兄妹》,1960年代《纽约时报》)”以这段话来评介熊淼江的小说也不为过,或许我们所置身的这个世界从来也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我们所面临的不过是一个个体生命在群体生命奋力挣扎的年代,一个城市商业文明疯狂吞噬旧有乡村文化的时代,但是不管时代的车轮怎样滚滚向前,熊淼江深信,那些“不开化”的乡下人物从来也不会为这样的一个时代所动,他们行动缓慢,反应迟钝,思想固执,但他们同样对这样一个时代有着无限的感受。熊淼江正是对他们的专注,使他的小说具有格外的文学味道。

在《春雪》里,徐小墨讨厌他母亲改嫁给“胖胖的,有点秃顶的半老头”老柯,他听镇上的人议论,母亲之所以嫁给这个胖老头,是因为看中他手上有不少钱,有两处破房子。徐小墨在内心里鄙视他们结合在一起的这个“不纯粹”的目的,终于在一次和老柯一起维修房屋的时候把心里的这种厌恶表现了出来,但是他自己的心里也非常矛盾。春天的夜晚,他听见“雪花扑在窗玻璃上的清脆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那个碎裂的声音便是他的心灵,“黑暗中他和那个叫老柯的男人,静静地听着。”

“山鬼”的部分贯穿着柏友的成长史,《七岁入学》讲述了还差三个月就七岁的柏友在开学那天,父亲提着一篮鸡蛋带着他走到女校长的办公室,让小小年纪的柏友领教了父亲的老实和因老实不得已撒下的谎言。《最后的厨房》可以说是一个比较精细的乡村群雕作品,他们都有着在城市底层谋生的苦难,然而他们有着历尽苦难仍然对生活充满美好向往的天生乐观精神。在《落空的补偿》里,诚实善良的父亲想要把政府补贴的微薄迁葬费分给城里的亲戚,然而,柏友在城里的各个“富有”亲戚家走了一趟之后,他知道父亲的“诚实善良”是乡下人在这个世界上保留的最后一件落伍的东西。这个小说令人激赏的是,它有着小津安二朗的《东京物语》的结构。在熊淼江笔下的乡野地方,一切都是写实主义的,从来不会有像蒲松龄笔下那样的狐狸精或鬼怪,也不会有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中人死了,灵魂依然会回到家里的故事。但《山鬼》也许是个例外,美丽的乡下姑娘吉玉和她的未婚夫即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然而她那在邻里眼中有着“乐善好施、诚实本分”口碑的父亲却突然在夜里偷鱼淹死了,女儿为了掩饰父亲“不体面”的死法,宁愿说这是传说中的山鬼把他父亲带走了。全村人似乎都相信,不过,作为写作者的熊淼江似乎并没有承认“山鬼”的存在,因此这个故事运用的还是写实主义手法。

熊淼江笔下的乡下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有着固执的“不开化”性格,他们都很单纯、善良,也许他描述的愈多,这种共有的品质就愈明显。他们都没什么雄心大志,也没有哪个人散发出多么勇敢、智慧的光芒,每个人都那么平凡,以至于平庸,正如这个社会多数的底层人。我想卡夫卡笔下的人物,以及南非作家库切在《迈克尔·K的生活和时代》里的主人公、稍有智障的园丁迈克尔·K,熊淼江笔下的乡下人和他们差不多,他们的生命都一样的平凡、脆弱不堪。

熊淼江笔下的世界,看得出是我们实实在在生活的世界,那里面没有任何的虚夸,也没有一丝梦想。也许这样的文字很艰深难写,甚至也是他人遗忘的、并不乐意去讲述的乡村人的故事。甚至,我们也许会纳闷,他的笔下为何尽是这些不开化的乡下人,而他们的“不开化”到底是什么?事实上,在我看来,“不开化”,是乡下人对今天这个时代的某种疯狂所持的反对态度,也是乡村一代又一代延续下来的最古老的诚实善良的品质。而这些正在逐渐地消逝,就像乡村的那些古老的瓦屋一样,正在土崩瓦解。也许更多的人想抢救的是乡村建筑、服饰和语言文化,但是熊淼江想在他的小说里抢救一点乡村人最原始的精神风貌和最古老的善良品质。也许这些,正是我们这个民族延续的东西。

到此为止,我们甚至认为,熊淼江所描绘的乡村一方面贴近现实,另一方面单纯得就像一个乌托邦。熊淼江固执地坚持了他的这个方向,也许没有人承认这个方向,但这也正是文学艺术的真正魅力,也是所有具有探险精神的艺术家们得以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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