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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味道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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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广州味道里的故事

陈本明在店里调制鱼皮,侄媳妇帮忙收银。黄玉瑜 摄

八珍煎饺。潘先生与女婿黄华安。

陈添记祖传鱼皮。黄玉瑜 摄

本期导读

近日,有微信公众号发布了一篇名为《陈添记告别广州》的文章,在短时间内被多次转发,引起众多市民赶至陈添记挽留老字号。

食在广州,这是广州独特的城市形象。在广州,有不少像“陈添记鱼皮”一样的老字号,它们和城市所具有的平民性格一样,务实而不张扬,却追求把传统味道做出极致。然而,随着老一辈“广州味道”创始人的逐渐老去,许多曾经深受街坊欢迎的老字号却不同程度地面临着失传的困境。

如何把影响一代人的味道和舌尖上的记忆传承下去,也成为了老字号及其拥趸们最为关切的问题。日前,南方日报记者走访了“陈添记鱼皮”和“八珍”饮食店,听他们讲述了蕴藏在味道背后的故事。 ●南方日报记者 黄玉瑜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除署名外)

故事一.广州味道之“陈添记鱼皮”

1.从父辈身上继承手艺与信仰

到宝华路十五甫三巷陈添记吃一份鱼皮,是不少广州街坊重寻旧时滋味的重要一站。

顺德陈添记,广州老西关。两个地名,被同一种味道串起。“陈添记鱼皮”第三代传人陈本明,去年底刚满60岁。

陈添记店名取自陈本明父亲之名陈程添。早在上世纪30年代时,陈本明的爷爷就已经在顺德陈村开始卖鱼皮。陈本明回忆说:“顺德人对做鱼很有讲究。阿爷当年说做鱼剩下那么多鱼皮,扔了就太浪费,于是就开始研究怎么把鱼皮做成一道好菜。”

上世纪40年代,日本猖獗侵华,陈程添从顺德陈村逃难来到广州。初到异地,何以为生?还好有祖传的调制鱼皮的手艺。1958年国家推行公私合营之后,陈程添和妻子便进入工厂工作。改革开放之后,个体经营重新放开,1979年,陈程添就在住家附近的宝华路十五甫三巷立起招牌,重开“陈添记鱼皮”。这一开,就是30多年。

“当时来帮衬的街坊已经要排长龙,生意好的时候,我们的桌子甚至要摆到街边。”陈添记重新开业时,20岁出头的陈本明下了班就会回店帮忙。由于食客多,不久,陈本明也辞掉工作,一边继续给父亲帮忙,一边也开起了自己的餐厅。

陈本明的生意做得不错,只是地址总因合同变更辗转变换。餐厅最后搬到了恩宁路,但却麻烦不断。“今天说拆,明天又说不拆,后天再说拆,让我不知如何是好,也不敢继续投入。”自己的餐厅结业后,陈本明开始全身心地投入父亲经营的陈添记。他说:“这种传承是自然而然的。因为所有的技法并非短时间就能学会,要摸索,要得到街坊认可,这要求人不能有杂念,静心沉浸进去。”

勤快的陈本明,终于把父辈调制的味道传承了下来。

今天的陈添记只卖三种食物,祖传爽鱼皮、艇仔粥和豉油皇蒸猪肠粉。“以前我们还有干炒牛河、豉油皇鹅肠,粥也有好多种……”说起旧时的菜单,陈本明如数家珍。1987年广州开始规范入室经营,陈添记退入巷子内。为了控制产品质量,经营范围也只能缩小。如今延续下来的三种食物,是陈本明选取出来的最受欢迎的菜品。

不少街坊总会劝他再做回以前的菜式,但他却很犹豫。“要做出以前的味道,首先要有好的选材。这需要花时间去找,不能随便毁了招牌。”朴实的陈本明最不愿意“将就”,他说:“再简单的菜品,味道做好了,都是值得回味的。”这是他从父辈身上继承回来的信仰,一直没忘。

2.面对竞争“从未想过逃离”

鱼皮看似普通,却难驾驭。淡水鲮鱼或草鱼的皮,往往带着浓厚的土腥味,处理不慎就会很黏糊。一些食店处理鱼皮时,总爱沾上面粉酥炸,虽然香酥爽脆,却鱼味尽失,吃多了还容易上火。

陈添记却有自己的独门秘笈:把鱼放血去鳞后,吸干水分,用刀揪下鱼皮,再刮干净鱼皮的筋膜,这个过程极考刀工。而后,把鱼皮放入冰水中浸泡,待鱼皮收缩之后,再切片拌上姜丝、葱白、香菜、蒜瓣、头抽酱油及白糖等调料,撒上炸得酥脆的花生和白芝麻。最后,浇上熬热的花生油。经此处理的鱼皮,入口毫无腥味,满口鲜甜爽脆,很多街坊认的就是这味道。

在1979年,这样一份鱼皮是奢侈品。在那个平均月工资只有30元左右的年代,一份鱼皮要卖到5元,并不便宜。“那时候有好多粤剧大老倌来捧我们场,罗品超、文觉非、罗家宝等等,都来我们这里吃过。”在陈本明风轻云淡的表情里,不难感受到手艺人的骄傲。

如今,一份鱼皮卖22元,七八年时间没有提价。陈本明说:“我宁愿每天都亲自到市场去购买材料,而不是找人送货,为的就是节省人工费,维持利润又不用涨价。”

但依然有食客认为22元一份鱼皮太贵。“一条鱼只能做出两块鱼皮,一盒鱼皮就已经包含12-14条鱼了。”陈本明告诉南方日报记者,因为成本不能节约,因此物价上涨让他很是头疼。

另外还有一个“有形”的对手,让陈本明感到有些无奈。

对手与陈添记仅一墙之隔,卖的食物也是主打三板斧:艇仔粥、猪肠粉和鱼皮,甚至连定价也一样。不同的是,店里还有许多其他的菜式。

陈本明为此没少烦恼。因为卖的是同样的食品,不少慕名而来寻找陈添记的游人经常分不清楚。

“我只想公平竞争,市场那么大,陈添记一家也不可能消化完。我只想让大家找到真正的陈添记。”陈本明曾经为这件事奔走过,甚至还一度萌生退休的念头。

街坊们比他还要着急。有街坊称愿意提供旁边巷口的物业,让陈本明开一家分店,以便为老招牌正名。另外一位街坊也表示愿意腾出一楼,帮陈本明留客。于是陈添记就在两条巷子中间开起分店,而原本人满为患的老店,也因为扩容有了更大空间。

“我从来没想过搬离这里。”尽管竞争激烈,但陈本明从来没想过逃离。“这里有两代人的感情,不想散。”

3.女儿辞职愿做接班人

近日因为一则微信文章,陈添记突然又火了起来。门前排起的长队,一直排出了巷口,宛如当年的盛况。

去年12月底,一个美食的微信公众号发送了一篇有关“陈添记告别广州,请你吃一碗最后的陈添记鱼皮”的文章,“告别”、“最后”等字眼让人浮想联翩。

一石激起千层浪。有香港人当天就坐直通车来广州,也有外地食客专程坐高铁寻找陈添记,为的就是再尝一尝传统鱼皮的好味道。而本地人更是热情,有老太太拉着陈本明的手,叮咛他一定不要结业,要继续做下去,不然他们无从跟后辈解释什么叫“广州味道”。

“我很感动,街坊的话给了我很大的鼓舞,比中了大奖还开心。”感动之余,陈本明也有点犯懵,公号是他的一个朋友所做,虽然自己曾说过类似“累了想退休”的话,却并没打算在2015年底关门结业。

陈本明的确有点累。“我今年60岁了,人老了。”自从接手陈添记后,他一直坚持每天都到店铺工作,“我亲自来,可以保证鱼皮、粥等品质。”对于手里这块祖传的招牌,他丝毫不敢懈怠。

陈本明有一个女儿及一个侄子,本来有希望成为陈添记的新任接班人。“我几年前就跟他们讲过要退休,希望来接班,但他们不太愿意。年轻人不甘心在一家店铺做事,我也不勉强,勉强肯定做不好陈添记。”

有人建议陈本明招收徒弟,他也很为难。“我担心他们还没学成就离开,或者挂着陈添记的招牌,坏了陈添记的名声。如果没有人接班,我倒是宁愿结业。”陈本明对南方日报记者说。

峰回路转总有时。那条疑似宣告结业的微信文章发出后,当天上午,就传到了在银行工作的女儿手机上。听闻父亲要结业,女儿心急如焚,中午一下班,就拉着领导打车往店铺奔。

没有任何相劝或说辞,女儿一口决定说要辞职,在场的领导却并不感到愕然。“这是最高调的辞职,因为整个银行的人都支持她回来继承传统。”复述当天女儿领导说的话,陈本明笑得很灿烂。他开始感激那篇曾让自己扣上“炒作”帽子的文章。

自家的女儿还是得接受考察。在陈本明看来,技法的传授不像开车换班,可以瞬间完成,从选料、刀工、调味,所有的细节都需要沉下心来才能掌握。陈本明说:“我对女儿的要求,就是街坊要接受。做出传统味道并无他法,用心和耐心最为关键。品质好,店铺才有生命力。”

故事二.广州味道之“八珍煎饺”

1.“勇”字当头接下“八珍”品牌

新鲜出炉的“八珍煎饺”,配上一碗葱花猪红汤,是不少广州老饕们的经典选择,往昔如此,今日亦如是。

“八珍”饮食店在解放前就有此名号,但究竟由谁创建已无从考究。如今位于高第街旁的“八珍”始创于1956年,原名“八珍菜馆”,是当年公私合营的产物,以经营广式传统小吃为主打。上世纪80年代中期,“八珍菜馆”由于经营不善,濒临关门的境地。

这时,一个人把“八珍菜馆”接了下来。时任广州越秀饮食公司经理的潘先生,知道了“八珍”的情况,适逢当时社会兴起的一波下海经商潮,他看到了机会所在。“当时手上只有8000元,问亲戚朋友借了2万多元,终于凑够钱把‘八珍’承包下来。”那是1986年,人均月工资只有60元,3万绝非一个小数字。“我当时判断私营是一个趋势,错过了就很难再有。”今年刚好60岁的潘先生身上烙下了浓厚的时代和地域的烙印——敢为人先,低调行事,即使是采访见报,他也不愿透露其名,更乐意别人称呼他为“潘先生”。

潘先生和餐饮的结缘颇有命运感。1972年高中毕业,他被分配到餐饮公司。在崇尚工农的年代,收盘子、擦桌子这样的服务一度让他感到别扭。“当时很怕见到老师,一见到老师就往厨房躲。”那种职业的自卑感,如今还会在他的记忆里翻腾。“有时会羡慕分配到工厂的同学,工作体面,工资也高。不过,我也会自我安慰,当时吃东西比较困难,做餐饮不愁没吃的。”

纵然起初缺乏职业认同感,但潘先生还是慢慢热爱上了这一行。“我什么都做,什么都学,经常会到厨房看师傅做东西,慢慢地就看出了兴趣,开始琢磨怎么样才能把食物做得更好吃。”很快,他从打杂做到经理管理,也渐渐爱上的饮食行业。

2.饺子馅料多了“包容味”

作为“八珍”饮食店的招牌,煎饺的地位是“后来居上”。

还没搬到现址前,“八珍菜馆”地处最繁华的北京路路口,但占地200平方米的店面却因为门口狭窄,呈T字形结构,难以聚集客人。当时的煎饺只是众多食品之一,而且煎饺炉就放在店铺中央,煎饺的油烟常常满店飘散,令人生厌。

自己的生意,总不能任其如此。潘先生于是将煎饺炉搬到了门口。这样一改,室内不但没有了油烟,放在门前的煎饺四处飘香,成了店里的“招财猫”。“价格便宜也是吸引人的原因,当时1.5元就有10只饺子,那时候做生意肯让利的人还不多,很多人大袋大袋买回家。”

价廉不影响物美。即使是饺子的包法,“八珍”也自有讲究。在店里工作快30年的经理李永年进行了示范:在左手提皮、压出窝坑,将饺子皮伸向盛装着馅料的瓷碟边;与此同时,右手拿着用竹子制成的“馅签”,斜插入馅堆里,利用竹子的弹性和瓷碟的硬度,把馅料刮入到饺子皮的窝坑里,连续刮馅两次并用力压饺子馅,以便多填一些馅料进入饺子里,最后,左右两手的拇指、食指同时出招,“弯、叠、折、压”一气呵成,一只“双绉折、后鼓前弯、形似弯月”的饺子就做好了。饺子皮也很有讲究,用高筋面粉揉搓,这样皮就会比一般饺皮厚,用油煎后皮面吃起来相当香脆。

从开业至今,“八珍”饺子的技法和用料一直不变,但味道却经过一番改良。传统的广式煎饺,一般用的都是鲜肉韭菜馅。“很多外省人跟我说,味道太淡。”潘先生不禁开始思考口味。“当时外省人很多,市场很大,我想能不能既满足他们口味稍重的需求,同时也让本地人接受。”于是潘先生在韭菜馅中加入了韭黄,再加入五香粉调味,如此一来,肥瘦猪肉的肉香在韭菜、韭黄、五香粉的混合烘煎下,香气更加浓郁。

“外地人能接受,广州人也觉得香口。”潘先生的饺子馅里多了一份广州的“包容味”。

3.“先做好人,才能做好事”

今天的北京路依旧繁华,只是多了时装店,少了老字号。在高昂的铺租和强烈的竞争下,不少曾与“八珍”齐名的店铺退出了市场,“涎香酒家”被改造成商场;“强身牛骨汤”小食店、“利群冰室”、“百花冰室”也让步于时装店、鞋店。

“八珍”也迁址至高第街旁,从步行街核心地段移出。新的店址不如步行街人气高企,桌子怎么摆也放不下10张。熟悉的人和陌生的人围坐在一起,有老人,有少年,有本土的老广州,也有新广州人以及游客,顾客轮番替换,桌上必有煎饺。

“我老了,老字号传承必须靠年轻人。”潘先生今年60岁,这位在时代变幻中把“八珍”招牌留下来的人,希望老字号的生命不要随一代人的老去而终结。“如果后代没有人愿意传承,我不介意传给外人,只要他有兴趣,我就会放心。老字号无论如何都要传下去。”

他还记得,年轻时在饭店当学徒时,做油条一绝的老师傅每到关键时刻,总是让徒弟规避。这令很多学徒跟随师傅几年后依然一无所长,而每当师傅休息,由弟子掌勺时,餐馆的客人总会投诉油条变味。后来,师傅退休,美味油条的制作秘方也从此失传。

“很多传统味道就是这样没了。”潘先生不愿意“八珍”重蹈覆辙。

还好女婿对饮食有兴趣,一扫潘先生的担忧。出生于阳江的女婿黄华安并非地道的广州人,但对于“广州味道”却有着自己的思考。“有人认为‘广州味道’是广州人喜欢吃的东西,也有人说是指传统广式食物,例如鸡仔饼、牛杂等,但这些说法可能只描述了‘广州味道’的一部分。”

在黄华安看来,“广州味道”更多与文化有关。“饮食是种文化,究竟食物是如何产生的,为何偏偏在西关生产出如此多美食,这个根源才是‘广州味道’的生命力所在。”黄华安有个想法,他准备在传承老字号美食时,把食物和文化捆绑起来,告诉食客味道以外的故事。

“我会增加一些新的元素,毕竟时代在变,人在变,老字号也需要一些变化。”黄华安很喜欢一本叫《百年老店》的书,内里讲述了日本和韩国的老字号守护百年基业的智慧。“但我一定不会改变传统,那是记忆,是情怀,不能改。”

听着女婿侃侃而谈经营思路,潘先生神态自若。他对这位接班人的唯一要求,就是要懂得做人,因为“先做好人,才能做好事。”至于女婿期望的变化,他乐见其成。“我也是在变革中才拥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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