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旧时风俗之一
南方日报
原标题:杭州旧时风俗之一
高诵芬于杭州愉园新房中(1936年)。
《山居杂忆》高诵芬 徐家祯 著长江文艺出版社2016年1月
编者按
《山居杂忆》是出生于杭州书香之家的高诵芬女士晚年所写,并与其子、语言学家、作家徐家祯共同完成的回忆录。该书记录的是以一个江南家族为中心、从清朝末年到改革开放开始这一百年的中国社会变革史。书中既没有大人物、亦没有大事件,仅仅是经过岁月沉淀后对于过往经历的事和认识的人的回忆。然而,因其所处的时代和特殊的生活经历,老人笔下的平常之事对于现代人而言却是极不寻常,这些人和事,清晰勾勒出了一个传统家族百年间的兴衰变革,成为了解特定时代中国的侧影。这本书也成为了解和观察那个时代、那座城市、那个阶层的独特视角。本书即将由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征得出版社同意,本报摘录该书部分文字,让读者先睹为快。
我儿时生活在一个典型的封建大家庭中。我家是杭州的名门望族,几房人家世代聚族而居。不过,虽然大家住在一个墙门之中,但除了公用的门房、走道、厅堂之类以外,每房还有自己的小天地,与外界隔绝。我的曾祖父、曾祖母在世时,虽然我的祖父早就故世,但是他的兄弟还在,所以是名副其实的“四世同堂”了。
记得小时候最喜欢的是过年,因为那时有吃、有穿、有看、又有玩,真是一年之中最为高兴的时候了。
大年初一,早晨一睁开眼,不等我开口说话,保姆(即专门照看孩子的女仆)就会将冷冰冰的桔子和干荔子塞进我的嘴中。这是因为“桔”和“荔”两个字是“吉利”两字的近音字。再加过年时放在果盘中的桔子是福建出产的,叫“福桔”,当然会带来福气,那就更为吉利了。于是开年第一件事就是吃“桔荔”,正象征着整年都会大吉大利。
桔子和荔子是每年父母给孩子的果盘中必有的两件水果。果盘也叫岁盆,里边还装各种乾果和糖果。除夕之夜,等我们孩子睡着了,母亲就轻轻地放在枕边,让我们第二天醒来时看见感到高兴,就好像外国人把礼物装在红袜子中,圣诞前夕挂起来对小孩说是圣诞老人送的礼物一样。除了岁盘,母亲还在我们的枕下放一个红包,里面是压岁钱。对年龄较大的孩子,父母事先关照好,第二天醒来先吃什么,后吃什么,不可弄错。小的孩子弄不清,也记不住,于是就关照保姆按次序塞进我们的嘴里。记得看鲁迅的《朝花夕拾》中他的保姆长妈妈也在年初一一大清早给他嘴里塞进一片冷冰冰的桔子,可见这一习俗不只在杭州,而是在江浙一带都有。
岁盆里的糖果过了初十、十五就渐渐吃完,而父母给的压岁钱却是不用的。这大约是以前有教养的旧式家庭教育孩子要勤俭节约的方法之一。过了初五,小孩把红包交给母亲,存入每个小孩自立的存折内。这个折子是孩子出生时就立的,存入的是长辈给的见面钱,以及每年除夕、正月家中长辈、亲友给的压岁钱等等。孩子长到十岁,长辈就不再给压岁钱了。存的钱却要到成年时才可用于购买田地、房产,算自己的私蓄。最近看杨绛的杂忆,她家以前连仆佣的私蓄都交给东家去管,这种习俗一定也出自同一来源。
初一早上起来保姆替我们换上新衣、新鞋,辫子上还要扎一朵红花,这又是使孩子高兴的事。以前的人生活俭朴节省。平时很少给孩子穿新衣。小的孩子就穿大的孩子穿旧的衣服。丰子恺先生也是江浙一带的人,有同样的风俗习惯,所以有“老大新、老二旧、缝缝补补给老三”的漫画。我们家还有小孩不准穿绸衣的习惯,说是“折福”,所以终年穿的是布衣,而且常常是大人穿旧的衣服改一改给小孩穿。家中有女裁缝(称为“女手”),还有专管绣花的女佣,都轮流在各房中做衣服,吃、穿都在我家,一年四季有做不完的衣服。可见那时人工比材料要便宜得多,否则,像现在人工那么贵的时代,家中常年顾着个女工做新衣、改旧衣,倒不如去买现成的新衣服来得便宜呢!
我们家以前也不准小孩穿丝绵和皮货,说是因为“小孩骨头嫩,要焐烊的”,其实当然也是要孩子懂得节俭。到了十六岁,男孩子戴冠,女孩子梳髻,算长大成人了,才可以穿绸衣、皮衣和丝绵的衣服。女孩十六岁还要穿了红裙子去拜祖先。那时家里的房子很大,各房隔开很远,平时大家不见面,只有在从大门进出或去账房、大 厅、花厅等公用的地方时才大家有见面的可能。而大厅则是办喜丧之事、祖宗生日死忌的地方,那时也是大家庭团聚的时候。我穿红裙子去大厅拜祖宗的那天十分害羞。拜好之后就飞快地跑进自己家的房里,怕被人家看见我穿着红裙、梳了头,已成大人了。
大年初一早上打扮好了以后,就先向父母说“恭喜”,再去拜灶司菩萨、大厅内“天地君亲师”的牌位和祖宗堂。然后向父母、长辈叩头,叫“拜年”。佣人们也要向主人道“恭喜”,向阿官道“恭喜”。“阿官”者,乃佣人对小主人之尊称也。
年初一早上吃的东西是固定的,有糖汤年糕、肉粽、豆沙粽、枣泥粽、红枣莲心粽,还有栗子红枣粽等等,各择所爱而食之。早饭后再跟大人到宅内各房长辈处一一依次拜年。他们也来回拜,于是这样一上午就很快过去了。我曾祖父、母在世时,年初一早上还有账房先生、坟亲和店里、厂里的经理们来拜年。所谓“坟亲”就是管祖坟的人和他的家人。因为他替主人照管祖先的坟墓,情重如亲戚,所以尊称他为“坟亲”。
年初一还要“兜喜神方”,就是年内在历本上查好明年喜神所在的方向,年初一早上拜年完毕就坐家中的包车去这个方向兜一圈,算迎接喜神。记得有一年年初一下雨,地上很滑。我弟弟同他保姆王妈同坐一车。王妈是圆面孔、大胖子。不知怎的,车夫因王妈太重吃不消拉,车子失去控制,翻了身。王妈抱着弟弟,两脚朝天却安然坐在车里,像个元宝。许多车夫都停下车来帮忙抬车子。回家后,大家都笑王妈今年运气好,大年初一变个大元宝!
过年的主要活动是拜年。近亲们都在初五之前来拜。有客来,先请他们喝清茶,然后喝红枣莲心冰糖汤一盅,再加四盆热点,一般是:茶叶蛋(象征元宝)、猪油玫瑰年糕、肉粽和枣饼。枣饼是我家的特色点心,制作工序繁多、用料讲究。制作时先将最上等的红枣蒸得发黑,去皮及核,与水磨糯米粉和成团。然后将粉团搓成小粒,捏成碗形,内放猪油、冰糖、切细的核桃和松子做馅,再在印板上印出各式图案,于是在蒸笼上蒸。蒸的火候很难掌握,因为皮子很薄,一过了时就会漏馅。每次做枣饼,必定要我曾祖母亲自参与制作。只有我母亲和一个从二十四岁就在我曾祖母身边做起、一直做到七十多岁的老女仆叶妈可以做帮手。其他人我曾祖母都嫌她们脏,不让她们参与。拿出来请客人吃的点心都要拣样子最好的,发现有走样的都要退回厨房掉换。而客人则一般只喝一、二调羹的莲子汤,枣饼也只吃半只,算是客气。
从初五到正月十八“落灯”,虽仍有人来,但都是些婆婆奶奶之辈了,比如:媒婆、“搀扶阿奶”(即结婚时专管搀扶新娘的喜娘)、卖珠宝婆、奶妈等。我父母要给她们红包,并以年糕、粽子招待她们。
我小时年初二必至外婆家拜年,吃了中饭才回家。我外婆七十余岁,面貌清秀而无牙,很少跟我们孩子说话,所以我见了有点怕生。外婆家人也很多。二姨母因早寡、无儿女,所以最喜爱我,常给我玩具和好吃的东西。我小时怕羞,不肯叫人,直到十岁都这样。于是每去外婆家,我二舅就说:“挖不开的黄蚬儿来了。”“黄蚬”是杭州一带一种类似蛤蜊的贝类,可食。买来的黄蚬如已死,贝壳就会张开;而活的黄蚬,贝壳就闭得紧紧的,要到煮熟才会张开。所以舅舅就把不肯开口的我比作黄蚬。
过年当然也要放鞭炮。记得那时一到晚上,男佣就在天井里放各式花炮。现在我只记得窜天老鼠、金盆闹月、百子炮仗、万花筒这几种了。还有一种可让小孩拿在手里,叫“滴滴精”。那是一根签子,上半段涂火药,用火柴一点即发出火花,不会烫手,可玩多时才熄灭。
正月十三是上灯,家家户户都要买灯。有龙灯、走马灯、兔子灯。那时街上有各色灯笼店,到这一天真是好生意。夜晚时,路上举行灯会,迎龙灯,满街男男女女,大概像古时笔记小说中所写的那样:那天在人山人海的庆祝活动中有的小孩就此被拐子拐去,有的小姐和书生就此眉目传情,于是就闹出不少悲欢离合的故事来。可能正因为如此,所以当时一般家教较严的人家都不出去凑热闹,也不许仆人带孩子去看灯会,我家也历来如此。于是我们就买了灯来在家里玩灯。常买的是走马灯和兔子灯。走马灯有八面,画着八匹马,挂在厅中。晚上在灯的中间点起蜡烛,烛光的热气熏着灯顶的风车,风车转动起来就会带动八匹马也奔腾起来,花花绿绿,甚是美观。兔子灯则做成兔子形状,下有四个小轮,放在地上,兔子中间点上红蜡烛,小孩人手一只,用绳子牵着,可以像小狗一样牵来牵去。但是有时不慎,拉得不平,烛心歪倒,兔子灯就会烧起来。拉灯的小孩在前面走往往还不知道身后已经着火。直到后面的小孩大叫起来,大人赶来救火,灯常常已经烧得差不多了。这也常常是所有兔子灯的下场。(摘编自《山居杂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