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换来的旷世名著
南方日报
原标题:眼睛换来的旷世名著
陈寅恪
《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陈寅恪 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5年7月定价:78.00元
文/林文俏
■开栏的话
现代流行的通俗作品虽然让人感染到时代的气息,跟上潮流的步伐,但经典名著凝聚了世代人类思想艺术与科学技术的精华,给人以宽广的思维空间。一部经典名著的书写、出版和评价,往往是作者的人生历史,或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甚至世界历史的剪影。名著给人带来的不仅是书里的知识,还有书外的精神。本专栏把书评与书话融合,评说那些渐为人所淡忘而值得缅怀的“老版本”,钩沉它们背后的写作和出版故事。
奠定陈寅恪学术大师地位的旷世名著——《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1954年10月由三联书店首次出版,到2015年7月,由三联书店、中华书局、上海古籍出版社、河北教育出版社等多次再版。少有人知,该书是陈寅恪用眼睛换来的。
1937年7月29日北京沦陷后,陈寅恪的父亲陈三立终日忧愤,以至旧病复发去世。国难家恨交叠而来,陈寅恪急火攻心,本已高度近视的右眼视网膜突然剥离。医生要他立即住院治疗,否则会失明。尽管眼疾治疗刻不容缓,但入院治疗就得留在沦陷的北京为日本人做事。中国文人的气节不允许他这样做。11月3日,他一家匆匆开始了流亡之旅。右眼因得不到及时治疗而失明。
陈寅恪选择经香港的水路去云南。陈夫人唐筼和女儿美延病倒在港。1938年春节刚过,西南联大即将开学,陈寅恪独自一人奔赴云南蒙自联大文学院。路途小偷猖獗,陈寅恪托运的高级皮箱不幸被盗。陈二十年来所拟著述而未成之稿全都遗失。其中包括他花费极大心力的《世说新语》、《五代史记》批注以及蒙古与佛教等方面的大批重要书籍。这些批注是他视为生命的多年研究的“半成品”。只要整理,就是完整的作品。陈寅恪痛心不已。右眼已失明的陈寅恪,以手边幸存的眉注本《通典》《旧唐书》为基础,靠视力极弱的左眼,在极暗的灯光下,依靠记忆开始动笔写作《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关于写该《论稿》的原因,陈寅恪解释是“国可亡,而史不能灭。”那时昆明经常跑警报,陈寅恪行动不便,无法疏散。他的家人又不在昆明。傅斯年给他在住处楼下挖一个简易防空洞。但一下雨洞常积水。陈寅恪就拿张凳子坐在水里。后来他曾做对联调侃:“闻机而坐,入土为安。”该书于1940年4月在昆明完成。写作时作者于1940年1月30日曾发心脏病。据陈先生自己所述:“此次之病甚不轻,即心悸心跳,所谓怔忡者是也”。
此书的书名初看似乎只是研究隋唐制度之渊源,但陈先生的想法却不仅如此,他其实是把此书当作《通史》来写的。写作该书虽十分艰难,但陈寅恪坚守治学的严谨。他托陈述代查严衍对《资治通鉴》卷一七九《隋纪》“仁寿二年闰十月甲申,诏杨素、苏威与吏部尚书牛弘等修定五礼”条有无补正之处。由于陈述没有准确体会陈寅恪的要求,故两日后,陈先生再度详细说明要求,即欲知该条上文有无异文。陈寅恪反复托人所查之文字,正是有关隋唐礼仪制度来源之关键所在。写作该书时,正是中华民族与中华文化危难之际。而自东汉魏晋南北朝以来,北方地区长期处在频繁的战乱和纷争之中,河西地区偏于一隅,相对比较安定,既是本土士人安居的乐土,又是中州士族避难之地,故传统学术文化尚能保存。陈寅恪身处西南一隅,对“河西文化因子”之体悟颇能感同身受。为唤起今世学者注意,他在书中不惜笔墨论述隋唐制度渊源中的“河西文化因子”之重要性。他如是说:“秦凉诸州西北一隅之地,其文化上续汉、魏、西晋之学风,下开(北)魏、(北)齐、隋、唐之制度,承前启后,继绝扶衰,五百年间延绵一脉,然后始知北朝文化系统之中,其由江左发展变迁输入者之外,尚别有汉、魏、西晋之河西遗传。”
一部仅十几万字的《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包含了礼仪、职官、刑律、音乐、兵制、财政等与隋唐制度及其建置相关的内容,涵盖了魏晋南北朝史、隋唐史、民族学、社会学、考古学、文化史、语言文字学等与中古史相关的诸多领域,显示了陈寅恪对中国传统文化内涵、中西文化的关系、种族与文化的界定、胡化汉化的实质等问题的高见与卓识。
在极其艰辛的条件下完成《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给陈寅恪的左眼极大伤害。然而他没有因此停下学术脚步。1941年他赴香港大学讲授隋唐史。香港沦陷后一家陷于断粮困境。香港学者陈君葆在他的1942年4月22日日记中写道:“刘孙二人昨携米十六斤罐头肉类七罐予陈寅恪,今日回来报告陈近况,据谓他已捱饥两三天了,闻此为之黯然。”日本学者曾向日本军部提出过特别关照陈寅恪的要求,日军十分礼遇他,送来整袋粮食,又以四十万港币请陈寅恪办东方文化学院,陈寅恪一概拒绝。他虽处困境之中,仍于年末校读完《新唐书》第二遍。
1942年5月4日凌晨,陈寅恪一家与难民一道,离港登上了驶往广州的海轮。为防丢失,小女儿的胸前挂着一个写着全家人姓名的布袋。1942年6月18日到达桂林,任教广西大学。他自述道:“寅恪六月十八日抵桂林时,已两月未脱鞋睡觉。”在桂林,写作的案是一个大箱子,一张小木凳放在箱子前,连放腿的地方都没有。住房既漏雨又不隔热,夏天日间白短褂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他仍笔耕不辍,撰有《朱延本突厥通考序》《姚薇元北朝胡姓考序》《陈述辽史补注序》《杨树达积微居小学金石论丛序稿序》等论著。1943年8月,陈寅恪来到成都的燕京大学任教。在灯光昏暗、物价飞涨、警报不绝的情况下,他又完成《元白诗笺证稿》等。可是,学术没尽头的陈寅恪,其眼睛却走到尽头。由于在流亡的恶劣条件下进行学术研究用眼过度,1944年12月,陈寅恪左眼也失明。他悲叹地说:“天其废我是耶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