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路遥，是看过《人生》之后。那个“负心汉”高加林到底有多招人恨？无人能回答。因为在生存面前，道德有时会被弱化。再读《平凡的世界》，发现其实在贫穷面前，尊严也可能被弱化。
无可否认，走过那段路的人，都或多或少有所体悟吧。
《平凡的世界》作为一部百万字的鸿篇巨著，其所呈现的社会层面纷繁庞杂，盘根错节。所幸，我多读了几遍，字里行间，便读出了几个词：通感、奋斗、激情、梦想。
关键词：通感
通感，是个修辞手法。又叫“移觉”，就是说作者描述客观事物时，用形象的语言使感觉转移，将人的听觉、视觉、嗅觉、味觉、触觉等不同感觉互相沟通、交错，彼此挪移转换，将表示甲感觉的词，移用来表示乙感觉，使意象更为活泼、新奇的一种修辞格。
最典型的莫过于朱自清的《荷塘月色》。“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
《平凡的世界》显然没有过分使用这种修辞格。是读者在阅读中，不自觉地在使用这种方式，将小说人物的爱恨情仇，转移成自我的悲欢离合。将情节中窑洞、饥饿、歧视，转移成似乎淡忘的某个瞬间……
我们是多么健忘啊，又是多么长情。不论是刻意遗忘还是记忆模糊，《平凡的世界》显然都戳到了读者的痛点，视觉、味觉、听觉，甚而触觉，都莫名其妙发生了其他的转换。如此阅读，好一个欲罢不能！
关键词：奋斗
除了为数不多的富二代、官二代，大多数人的人生都打上了奋斗的烙印。从农村到城市，从蓝领到白领，从一无所有到有房有车，其中的转变不仅是个人的奋斗史，更是一个时代共通的奋斗轨迹。
读者对过往时代残存的记忆，在主人公身上找到了呼应，那份彻骨的难堪，那些付出后的成就感，那种痛了也不能喊的坚持……谁又没有？即便我们的经历不尽相同，即便我们能看出文字中的干瘪，能读出作者身上“红色”的气息，能在斧凿的痕迹中不屑一顾，但我们依然无可自拔地，沉浸在个体无人感知的悲悯当中。
是的，感同身受这个词，有时是在说谎，没有经过的人，无法真的体会当事人接收的信息，更无法用外力去抹去，去清除。那是寒在骨子里的冷，是凉进心口的冰，现实的富裕和美好，可能掩盖脸上的表情，能改善衣着举止的分寸，还是那句话，出身上的劣根性，是洗也洗不掉，逃也逃不开的命运。
所谓命运，或许就是孙少平与田晓霞的爱情，不管有多么脱俗，都无法真的打破“门当户对”的局限。现实版“灰姑娘”不是没有，是缺乏可操作性和复制性，也就是没多少人看好这样的结果。
不是人有多么阴暗，而是，你知道那种奋斗，超越了个体的范畴，需要一个叫“上帝”的人的大手，而你不仅不认识他，关键是不清楚世上到底有没有这个人存在……
宿命，不是奋斗者字典里的词，但却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唯一的可能。例如，作者在最后，让孙少平的妹妹嫁入“豪门”，这是多么蹩脚的桥段！看到此处，你笑了没有，反正我笑了。“豪门”得生多少儿子，才能拯救那些想变成天鹅的人们啊？靠婚姻上位，也就难怪有人会质疑作者的人格。
关键词：激情
奋斗是个过程，不会一帆风顺，更不会光有甜蜜，没有眼泪。往往，是泪流不止、痛彻心扉的历程。但奋斗之所以令人着迷，源于其中激情的迸发，和无法抑制的兴奋。
每一次小小的改善，都让陕西偏远农村的家庭心潮澎湃，仿佛眼前就是光明坦途。是的，人有欲望才会满足，但若欲望过多，便是贪婪，而贪婪会让人厌倦，让人丧失满足感。在无限的物欲中，最珍贵的可能就是这种弥足珍贵的激情吧。
日子一天天变好，就如同孩子一天天长大。那份有苗不愁长的欣喜，那种指日可待的雀跃，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心劲！
身累不怕，就怕心累。心累了，就活着没劲，就腻腻歪歪，满脑子饱暖思淫欲的坏念头，就想着做点出格的事刺激的事让人刮目的事……于是，价值观也随之变了，对错也混淆了，是非也不分明了。
这很像喝酒，原本为着高兴，喝着喝着就变味了，想换个花样，交个杯，找个人，换个酒，再唤几个人……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其实，此刻初心已改，方向已转。
出发时想要什么？完全不记得了，热涨了头，鬼迷了心。不忘初心，方得始终，有几人记得？走着走着就拐了弯，偏离了方向。这绝不是某个人的问题，而是一个时代的现状。因此才会有，贫苦人家出身的人做贪官的比比皆是。那些苦难转身就抛之脑后，那些惺惺相惜早变成欲壑难填。
因而说，好了伤疤忘了疼，是人性。苦难教不会人修养，更不是素质的代名词。
关键词：梦想
“《平凡的世界》就像一面镜子一样，孙少平、孙少安两个人小时候的经历和我完全一样。这就是十几岁时的我，到地里干活的时候，不好好干活，最大的愿望就是从山里面走出去。”SOHO中国董事长潘石屹，这个被称作“土鳖”的人，有着与孙少安类似的经历，他声称自己是受到孙家兄弟的启发才开始创业云云。
也就是说，中国目下的非富即贵者，多多少少，都能在书中找到他们的影子。他们都让一个叫梦想的词，牵着鼻子在往前奔突，扬起了尘沙，惊起了波澜，都是一条人生的轨迹。这条轨迹叫奋斗。
奋斗，是一件漫长然而回望时足以自豪的事情。这群扬眉吐气的“土鳖”，以自己的优越和成功做了最有力的诠释。
老潘说“每天看完都会哭一场”。我相信，这哭不全是因为路遥，不全是因为《平凡的世界》，有一大半是因为他自己。
那份貌似感天动地的情绪，无非是遇到了曾经的自己，在文字中，舔食着经年的伤痛，回味着艰涩的过往。
关键词：爱情
爱情，在饥饿、挫败、困顿中，悲剧无疑是最恰当的注脚。
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那是童话，不符合国人的审美。例如中国古典爱情故事中梁祝、天仙配、白蛇传、红楼梦……都是哭天抹泪，造化弄人。为此，中国人还发明了一个词，叫“凄美”。都凄惨成那样了还美？这已然不是审美的问题，而是文化的内层次的范畴了。类似于南方人吃杨桃，非撒上盐和胡椒粉吃，说是消食开胃。还有成本不菲的肉粽子，北方人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就像白天不懂夜的黑。
常常落入悲情的窠臼，有些自怜自艾的迷恋，以至于有的人沉迷于此，不可自拔。
《平凡的世界》是落入俗套的那种，甚至是模仿了苏联小说的桥段。就在即将见面，兑现承诺时，女主人公离奇地死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作者早有预谋的，难道谁看不出来？怎一个牵强附会了得！
既然无法打破世俗的樊笼，就用生死这样一种无人可以逃脱的方式去解决，一劳永逸，实现了凄美效果。
实在谈不上高明，但也不能指责什么。路遥在《早晨从中午开始》中写到：“只有初恋般的热情和宗教般的意志，人才有可能成就某种事业。”他就是一个圣徒，在文字的汪洋中，试图与风车做一番搏斗，胜败自知，但战斗不能停止。
当其身后毁誉参半，我想，他写作不是为着名誉，那么那些毁，于他又有什么大不了呢？写作者的尊严，在于他给了自己一个交代，而时代和历史总将给他一份荣耀。这就够了，盛名之下的那些副与不副，就任由尘土去说话吧。
□周俊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