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了拂衣去 深藏身与名
扬子晚报

舒淇
不是每个导演都需要讲故事,或者不是每个故事都需要被看懂。不再对进电影院这件事怀有娱乐般简单粗暴的期待,才是作为侯孝贤的观众最基本的素养。
《刺客聂隐娘》改编自唐代裴刑短篇小说集《传奇》里的《聂隐娘》一篇,讲述了魏博藩镇大将聂锋之女十岁时被道姑带走,十三年后修成返家,并遵师嘱前去刺杀表兄暴君田季安。隐娘终觉不可杀,违令师命后隐归。
简单看来,与多数民间传奇大同小异,单是小说算不上一流的本子,但此中一个“侠”字的精神撑起了整部电影的骨架。整部电影令人惊叹的是侯孝贤的掌控力,将观众搁于微醺的浅滩,其中美学,如尼采所言,不做暴烈醉人的进攻。当然,导演的傲气是有的,背对观众,邀其上船,若不肯来,便走。
先看隐娘生平,本名窈七,出生皇亲国戚之家,儿时与表兄田季安订婚。不想后公主娘娘(即田母)为保其子得皇位悔婚,与元氏以亲结盟。窈七便被道姑接走。剧中说是因身体受伤,入观疗养。可能是家族想出的冠冕堂皇的理由,也可能事实真是如此。这都不要紧,因为婚约一毁,窈七即死。失去可以依附的男性,被抛弃的女性角色便不具有丝毫力量,无论出身多么高贵。这世上再无可容她之位。
十三年后归家。
归来的已不是窈七。隐娘,不是任何人的女儿,不是任何人的妻子,唯一还令她与社会有一丝关联的是师徒关系。回家后沐浴,女仆见其胸口匕首大惊,隐娘漠然,她早被剥夺了在这个时代做女人的权利,何须在意。
后来的故事便分为两条线,关于窈七的存在和自己的选择。隐娘夜入皇宫,不为杀人,只为送去订亲玉佩,提醒田季安,窈七已回,但是以隐娘的身份回。事后躲在帐后听表兄与其爱妾胡姬谈论儿时往事,胡姬为窈七不平,隐娘听后退去。之后救下其父聂锋时,父对隐娘说,当初不该让你同道姑去,隐娘听后不语。她深知窈七已无可能复生,但并未被排除在他人记忆之外。这便足够。
既然窈七不得生,看似隐娘唯一的选择便是作为刺客活下去。道姑利用她被边缘化后对社会的恨意杀人。但在小山村遇见磨镜少年后,隐娘发现同是孤独的人,却不对周围充满恨意,原来恨不是唯一保护自己的方式。而后在不断的宫廷斗争中,隐娘更是看到,田季安、父亲、胡姬、田元氏,有谁不是孤独的人呢,有谁不是这政治漩涡中的一颗棋子呢。皆是青鸾,不见同类。不过被太多社会关系所束缚,无处可逃。此时的她,心中已作出选择,暗下了决心。
隐娘至道姑处,道姑犹若苍松般威严。隐娘道出自己无法杀田季安,道姑叹气,知徒儿终不能成刺客,反身欲杀之。然而隐娘虽不成剑道,但剑术已成,取其师性命。此举使隐娘身净心静,断了尘世间一切的关系,违背了所有的伦理,终成异端,一个彻底的叛逆者。
最终隐娘前往小山村护送磨镜少年,信守侠客诺言。涅槃两次,她已不再是谁也不必是谁。她放弃了最后一丝融入凡尘俗世的可能,永远自由。
至此,再无窈七,再无隐娘。只一黑衣女子隐入山中。
杨宇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