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王春 本报通讯员 刘向
暑期补课难禁是个老话题。今年7月，教育部出台《严禁中小学校和在职中小学教师有偿补课的规定》，再下六道禁令。
这六道禁令，是否镇住了中小学和在职教师呢?《法制日报》记者在暑期即将结束之际展开调查，结果并不乐观。虽然相关规定再次重申，但禁令所提的一些问题依然存在，甚至有的已形成灰色利益链。很多学生烦补课，却只好勉强随大流。而家长们面对孩子补课更是心态复杂，有人心疼孩子太累，还有人求着老师给孩子“开小灶”。
有偿补课为何在校方、教师、家长和学生中始终高烧不退?记者进行了调查求解。
学生放假后又返校“开小灶”
“这个暑假，你孩子补课了吗?”还没开学，家长们就相互刺探军情，生怕孩子新学期伊始输在起跑线上。
陈先生的儿子在浙江省湖州市某中学读书，他向记者透露，放假前班主任对学生说排名靠前的可自愿报名暑期补课班。“听到排名靠前的才有资格补习，那我们肯定是很开心，我们做父母的向来舍得花钱在孩子的学习上。”不过，陈先生说，补课半个月花了3000多元，效果并非很理想，觉得有点被坑了。
不仅是高中生学习紧张，放了假又折回学校，不少初中生的暑假也缩了水。
“6月26日，孩子就考完期末考试了。学校补了两周的课，上初二新学期的内容，40元一个小时，相比于外面的机构是便宜多了。”张女士的儿子就读于杭州二中树兰试验学校，其向记者透露，学校倒没有硬性要求，但是要上新学期的内容，作为家长怎么愿意让孩子慢人一步呢，之后要是跟不上，麻烦就大了。不过，后来被人举报了，学校就借台风之由停课了。
学校不补课，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家长开始又忙着给孩子托关系找老师开小灶。张女士的儿子之后就在朋友介绍下进了一个培训班补习数英科，上课的老师是家长请来的其他学校的名师，所以不对外宣传，学生基本都是熟人介绍进去的。
记者调查后发现，虽然明令禁止在职中小学教师补课，但是仍有部分教师顶风作案。据了解，教师补课通常有两条路:一条路是在自己家里或者租房给学生上课，另一条路则是披上教育机构的外衣站在讲台上授课。
“我知道小泽的数学老师偷偷在搞补习班，外面不说的。”小泽就读于杭州学军小学紫金港校区，他的妈妈告诉记者，现在不让补课抓得越来越严，老师假期开课的方式也越来越隐蔽。
记者在采访过程中，留意到很多家长和学生在面对暑期补课这个话题时，表现得有些敏感，回答支支吾吾，有些甚至前后矛盾。有位初中生如实告诉记者，老师再三强调过，补课的事情不能对外说。
部分地市举报电话无人接听
来自浙江诸暨市某重点中学的吴老师表示，对于学校组织补课，其实老师也很不情愿，假期缩短，陪自己孩子的时间也少了，朝七晚九，我们陪着孩子一起苦。
吴老师认为学校即使不想补，家长不答应，社会也不答应。学生表面上对补课深恶痛绝，但如果不补，很多学生也坐不住，自己就会到外面找补习班。事实上，如果不补课，按着教学大纲走，课程非常紧张，开学之后会比较赶。补课有时是无奈之举，更多的还是给家长打一剂心理安慰药。
记者采访后发现，对于假期补课，家长同样也表示很无奈。
小泽的妈妈告诉记者:“都说要减负，但在杭州上民办学校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入学要求非常严格，毫不夸张地说孩子要是没拿过什么竞赛奖，连民办学校的保安都看不起你。所以课外补课变得十分必然。我们孩子所在的小学，大部分学生都在补课，几乎没有不补的，生怕输给人家。我是希望大家都不要补，这样孩子也能轻松些。”
教育部教师工作司负责人日前表示，有偿补课问题连续6年高居信访首位，严禁有偿补课刻不容缓。浙江省教育厅借教育部这股东风，决定在2015年至2017年，在全省开展有偿补课专项治理工作，重点盯紧寒暑假、节假日等重要时间节点。浙江省教育厅、各地市教育部门都公布了学校、在职教师有偿补课的举报电话。
不过，记者试着拨打浙江省教育厅公布的举报电话，包括督导处、基教处、人事处的3个电话一直无人接听。随后，记者随机拨打杭州上城区、余杭区、诸暨市公布的举报电话，同样没有接通。
这些电话公布至今，接到的举报电话多吗?杭州市下城区教育局督导室相关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因此前治理工作宣传到位，目前未接到举报电话，并且通过暗访等方式也未发现有学校、教师出现有偿补课的情况。诸暨市教育局相关工作人员表示，今年暑假接到的举报电话与往年相比少了很多，但目前为止举报信息都未得到证实。
其实，教育部门对有偿补课的处罚力度并不小。记者从浙江省教育厅了解到，根据有关规定，治理有偿补课情况将纳入市、县教育科学和谐发展业绩考核重要内容，纳入教育专项督导和责任督学挂牌督导范围，纳入区域和学校教育质量综合评价指标体系。各中小学校还会将在职教师是否组织或参与有偿补课情况，纳入教师年度考核、职务评审、岗位聘用，实行一票否决制。而对于从事有偿补课的中小学校，将视情节轻重，相应给予通报批评、取消评奖资格、撤销荣誉称号等处罚，并追究学校领导责任及相关部门的监管责任。对于从事有偿补课的在职中小学教师，将视情节轻重，分别给予批评教育、诫勉谈话、责令检查、通报批评直至相应的行政处分。
浙江省教育厅副厅长丁天乐介绍，违规进行有偿补课的学校，校长和教师最高将面临离职的处罚。今年暑假期间，浙江东阳市教育局就查处了4名在职教师，教育部门给予两名教师行政记过处分，两名教师行政警告处分，并扣除4名教师2015年度奖励性绩效工资和年度目标考核奖。浙江省教育部门表示，将进一步畅通举报渠道，对电话无人接听、举报无人受理的情况进行查处，发现一起、查处一起、曝光一起。
细化法规统一监管严查“影子学校”
教育部门连出狠招，老师家长也都不想逼着孩子补课，那么一道道禁令为何还退不了有偿补课的高烧?
教育学专家、21世纪教育研究院副院长熊丙奇分析说，原因主要有三个方面。其一，在应试教育制度下，一切以分数为准，学生必然会走向补课之路，无非是校内补课和校外补课的区别。不改变这个制度环境，难以真正做到减负。禁止学校和在职教师的有偿补课，并改变不了专业教育培训机构的红火状况，学生依然面临补课。其二，升学率指标不合理，学校面临升学率压力，只得通过补课来提高学生的竞争力。一方面，仍然以学生的成绩、升学率来评价一所学校，另一方面又禁止补课，两者其实是矛盾的。其三，教师的待遇、权利得不到保障，自然会青睐给学生“开小灶”。
浙江大学教育学院课程与教学研究所副所长肖龙海认为，就像“影子银行”可能引发金融系统性风险和各种金融问题一样，“影子学校”即学校周围的各种培训学校与机构，也已经严重影响到教育的健康发展、破坏教育公平、妨碍青少年健康成长。教育学专家丁钢则指出，有的教育监管部门对违规现象视而不见或软化处理，背后可能暗含着灰色利益链，滋生教育腐败。
那么如何才能真正实现有禁即止?肖龙海认为，有关中小学有偿补课的问题，要从贯彻“四个全面”的政治高度，特别是要根据全面推进依法治国的战略部署，全面推进依法治教，用教育法、教师法等法律法规及制度，才能彻底治理中小学及在职教师有偿补课这一问题。
肖龙海提出了依法规范教育培训市场的四步走:第一步，统一管理登记制度。由目前教育、工商注册登记这种多元登记管理制度统一注册登记，避免多头管理导致的混乱局面。肖龙海建议一律由教育部门统一登记管理教育培训项目，无论是涉及中小学生的，还是成人教育类培训项目。在登记注册时，不仅要有场地要求，还要根据正常师生比要求，或班师比要求，配备一定数量的专任教师(有教师资格证)。
第二步，制定法律法规细则。肖龙海认为，禁令屡屡失效的主要原因是缺乏实施细则，例如，对于学校组织的有偿补课、变相补课、易地补课，以及与培训机构的合作补课，各种变相的合作补课；对于教师的有偿补课、在培训机构兼课和兼职等等，缺乏明确界定、衡量指标与标准。
第三步，落实执法主体。谁来执行教育法律法规?当前，有关教育法律法规应该说比较齐备，但是，谁来执法?靠几次或阶段性的整治行动，难以根除相关问题。必须要落实执法主体，依法治理，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并建立问责机制。
最后一步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公布处理结果。对于违法违规的处理结果要向全社会公布。
有关专家还指出，老师应当充分提高课堂的教学质量，而不是过分占用学生的时间。比如有的学校，就用绩效奖励鼓励老师进行教科研工作，在暑假期间对老师进行分批培训，老师把精力花在如何提高课堂质量，而不是一味去占用学生的课外时间。
熊丙奇认为，要想真正给学生“减轻书包”，首先要给学校和教师减负。需要继续深化教育体制改革，推动高考招生制度改革，赋予高校更多的自主招生权并让教育主管部门、纪检部门对其权力进行监督，促使学校形成更多元的学生评价体系，让每个学生能够沿着自己的优势和潜能发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