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图王辰翔
生生不息，声声不息。
沧海桑田，一代一代的乡音，渐渐成了留在昨日的歌谣。今天，还有谁，能够把老祖宗的话原汁原味字正腔圆地说出来、再说下去？
7月14日，太原市小店区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办公室里，工作人员正忙碌地制作打印表格，表格上写着“小店方言发音人报名表”等字样，同时还张罗着15日进村寻访。
他们在做一件事：寻找小店的乡音记忆，也就是说，海选太原小店方言发音人。
这是一项有历史使命的工作，是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中的一份子。
A 为什么选择小店？
今年，教育部、国家语委启动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以下简称“语保工程”），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以语言资源调查、保存、展示和开发利用等为核心的各项工作。
其中，工程针对急需开展记录保存的汉语方言和少数民族语言，在山西、浙江、福建、重庆4个省和直辖市首批启动汉语方言调查。
省教育厅、省语委会专门成立了“语保工程山西方言调查组”，山西大学语言科学研究所和省方言学会实施负责，筹建中国语言资源有声数据库（山西库）。7月13日，在山西大学语言科学研究所，工作人员谈起此项工作无比兴奋：“为方言留档，太有意义了！”
方言承载着区域文化的基因和乡音的符号，留存方言就是要为后人探寻古老中华文化留下载体。有了数据库，就算是未来有一天某种方言消失了，附着在每个方言之上的中国文化还能延续下去。
综合“晋语”特点分析考量，“语保工程山西方言调查组”专家们确定了山西首批10个调查点，太原市的小店区入选。7月初，小店区语委会领到这项光荣任务，便立即投入到“海选小店方言发音人”工作中。
选择小店，调查组延老师介绍，“晋语”分作八个片，要找“并州（晋中）片”的方言，首选地道的并州话，在太原，城区方言的代表，应该是现在省政府一大片，也就是大南门到大北门为中轴一带正宗。但市区里人员流动频繁，就方言来说，很难得到正宗的老城区方言，大北门那片受到太钢的影响，而省政府、府西府东街那片受到五台及后来人员的影响。
同时，太原北部北郊话发音更接近“官话”。所以，小店区的方言就是区划前的“南郊话”，更大程度上能够代表“并州（晋中）片”。所以，在太原首批进入有声数据库的声音就是小店方言了。
B 谁能为小店方言代言?
为小店方言找发音人？代表太原话的标准入数据库，成为永久的历史遗产，这担子不轻。
7月初刚一接到任务，太原市语委会、小店区语委会立即详细研读了发音人要求标准，组织讨论，制定工作方案。通过小店区官方微信公众号发布“共寻小店的乡音记忆”，向社会征集小店区的发音人。
同时，语委会初选了七八位对小店文化、小店历史有研究有感情的土生土长的小店人，有男有女，口音纯正，能说会道，多才多艺，先推荐给了工作组试一试。
得知工作组专家要来，候选人们个个精心做了准备，北格镇的老何还特地收集了200多条当地有特点的方言带上。
没想到，专家团现场“面试”，选手们全部被亮红灯，无人“晋级”。选手老何向记者感叹说，专家说“说得不够纯正”，不是会说小店话就能当选。
兴冲冲地去了，被打回来，老何自嘲：“额们说出来的小店话，专家都没听懂，还说不行。”话锋一转，老何说，这是个有意义的事，选人就应该严格。
老何败在地区上，他的发音是北格镇的，在小店南端，与清徐接壤，而数据库需要的发音人要在小店区政府方圆5公里，也就是小店街道。
在省城，小店区实属方言大区，区南区北的发音截然不同。70岁的小店街道大村的曹梅珍老人因超龄没有办法报名，老太太大村生大村长，喜欢看报写小文章，开朗好说，说一口地道的小店话。
她说，别的地方是“十里不同音”，到小店这儿“五里就不同音了”。她给记者举例，从刘家堡到小店、再到嘉节的发音就不一样了，外人听不出来，他们自己一听就知道是小店哪个地方的。比如三，在小店南北就有“三儿”“三”“桑”等，“我们”南边是“额们”，许西就成了“俺们”了。
谁能为小店方言代言？报名工作现全面展开，发音人既有男女区别，也有年龄的要求。加之声音条件，语音的感染力等“艺术”标准，入选绝非易事。
报名的老人和青年，都要经过筛选、初试、复试等选拔，需要面对录入设备，在1000个常用汉字、1200个常用词汇、50句例句里，进行声、韵、调的基础过关考试，然后还要讲一段故事或者说一段顺口溜等，进行才艺展示，最终确定出4位发言人，老年男女、青年男女各一人，进行培训，随后进入录音棚等进行录制。录制音像时，将给予方言采集对象一定的报酬。
7月15日，小店区语委会工作人员实地进村，步步寻访。山西省的其他9个县区工作还没有展开，小店区每走一步，都将成为试点中的试点。
C 寻访的路上还要做什么？
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按照国家统一规划、地方和专家共同实施、鼓励社会参与的方式进行，计划用5年时间完成。“语保工程山西方言调查组”的首席专家是乔全生教授，山西大学语言科学研究所所长，他将和研究所完成中国语言资源有声数据库（山西库）的建设。连日来，一直在为相关工作忙碌。早在5月份他领到任务时就说，建设数据库，保存山西方言这份珍贵的历史遗产，是自己从事晋方言研究30多年来听到的最好消息。
研究所延老师介绍，根据项目规划，现已形成山西有声数据库（山西库）的建设草案，此方案计划覆盖全省所有的县，也就是说，首批十个县后，调查还将在山西全面推开，争取达到119个县市区全覆盖。
在每个调查点，除了征选方言发音人，还会征选“口头文化发音人”、“地方普通话发音人”。“口头文化发音人”是指当地有特色的民歌、快板等，要求和条件参照方言发音人，但可根据具体情况灵活掌握。在调查各级各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中与语言相关的条目时，优选传承人配合调查。
地方普通话说得好，还能当地方普通话发音人，共征选3位。“地普发音人1”的普通话水平相当于三甲，“地普2”和“地普3”的普通话水平不入级。
此外，该所从20世纪80年代起，就开始搜集整理山西各地方言，目前已出版了数十本县市方言研究丛书，借数据库建设，他们还要同步完成其余县域方言的丛书。
众所周知，晋方言作为黄河流域、黄土高原上的一支古老方言，无论就其形成的历史还是所保留的古代语言文化，在汉语发展史上均占有突出的地位，山西各路“土话”在全国方言界地位不俗，继承保留了很多古汉语词汇及发音，承载着太多人文、历史信息，面对方言流逝，征选发音人，留存声音数据资料迫在眉睫。
至少，我们的子孙后代在久远的将来，还能通过这些资料，了解脚下的黄土地。
寻找发音人，其实是一场乡音的抢救，听着TA从泥土里滚打出来的话，多年以后，你会不会潸然泪下？
这些小店话说的是什么？
1 “吃干东西把嗓子忽拉老一下”，答案“吃东西把嗓子划了一下”
2 “背黑浪浪”就是“僻静的小巷”
3 “把地下的痰荷下脚测拉老吧”就是“把地上的痰用脚擦掉吧”
4 “画老块窟联联”就是“画了个圈儿”
5 “打骨拢”就是“打滚”
6 “荷下衣裳把娃娃骨搂住，不要叫受老风”就是“拿衣服把孩子裹住，别让着了凉”
7 “狗儿不唻尾巴”是“狗摆尾巴”的意思
8 “小心叫石头不烂倒”是“小心让石头绊倒”
9 “玉茭圪榄”是“玉米秆”
10 “茭棍圪榄”是 “高粱秆”
11 “荷下筷子把碗里的面圪老寡”是“拿筷子把碗里的面搅和一下”
12 “把锅底骨拉干净”是“把锅底刮干净”
延伸采访
方言发音人的基本条件
每个调查点均需要调查方言老年男性、青年男性、老年女性和青年女性等多名汉语方言发音人。具体条件如下：（1）老年发音人调查时年龄在55-65岁之间（如果老年人身体特别好，能配合培训、录音、录像等，年龄也可适当放宽），青年发音人调查时年龄在25-35岁之间，老年发音人和青年发音人之间的年龄间隔应不少于25岁。（2）必须在当地出生和长大，居住地应在区政府方圆五公里以内，县城的，应是城关居民，家族语言环境单纯（父母、配偶均是当地人），未在外地长住（两年以内），能说地道的当地方言。（3）老年发音人具有小学或中学文化程度（一般不宜选择大专及其以上文化程度的），青年发音人不作限制。（4）具有较强的思维能力、反应能力和语言表达能力，发音洪亮清晰。
山西确定的首批10个调查点
山西确定的首批10个调查点分别是：太原市小店区，吕梁市柳林县、孝义市，大同市大同县、广灵县，晋中市太谷县、平遥县，长治市平顺县、长子县，临汾市尧都区等县（市、区）。
晋语和晋语片区
晋方言作为黄河流域、黄土高原上的一支古老方言，无论就其形成的历史，还是所保留的古代语言文化，在汉语发展史上均占有突出的地位。晋语作为学术概念1985年正式提出，是汉语十大方言之一（其他九大方言是：官话、吴方言、湘方言、赣方言、客家话、闽方言、粤方言、平话、徽方言）。分布于山西省除南部以外的广大地区以及毗邻的河北、河南、内蒙古、陕西等四个省区临近山西的县市。
晋语目前分作八个片：并州（晋中）片、吕梁片、上党（晋东南）片、五台（忻州）片、大包（大同－包头）片、张呼（张家口－呼和浩特）片、邯新（邯郸－新乡）片、志延（志丹－延川）片。
本报记者 赵晋燕 姬仙果
（原标题：小店方言，谁来代言发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