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扬州市的两淮盐运使司旧址如今翻修一新。
《清宫扬州御档选编》中保存着此案的奏折。
档案穿越124
江苏省档案局
联合出品
本期协办
扬州市档案馆
本期撰稿人
江苏省档案局 袁妍 蔡红
扬州市档案局 徐国磊
薛梅 雍俊
扬子晚报记者 陈婧
乾隆三十三年，新任的两淮盐政的一封密奏搅动朝野，也戳破了两淮地区掩盖了22年的盐税亏空大窟窿。原来从乾隆十一年，两淮地区因为食盐需求量大，就申请预提下一年的食盐销售额度，盐商要交额外的利息。但在地方盐政与盐商的勾结下，原本该上交国库的银税，或拖欠或“孝敬”盐政，亏空达1000万余两。
此后，两淮盐业也受到严重打击，渐现颓势。日前，扬子晚报记者来到扬州档案馆，揭开此案沉浮已久的面纱。
【前任留下盐税大窟窿 新任盐官一把手告发】
关键角色：尤拔世——新任盐政
扬子晚报记者来到扬州市档案馆，这里保存了6册《清宫扬州御档选编》，全部为黄色龙纹锦缎装帧。扬州市档案馆研究学者徐国磊，有一次翻看这批御档时，发现其中有两册密集提到了“两淮预提盐引案”。“这个案子因为牵涉人员特别广，涉案金额巨大，被称为乾隆时期三大案件之一”，徐国磊向记者解释。他仔细挑出每一个与盐引案相关的奏折，发现竟然有35件，其中20余件密集往返于办理案件的官员与乾隆皇帝之间。这起一度震惊朝野，决定此后两淮盐业走向的贪污舞弊案，还要从清朝乾隆三十三年说起。
这一年公历是1768年，六月初五，刚刚上任不久的两淮盐区的盐政尤拔世决定向乾隆皇帝发一份重要的奏折。根据徐国磊对奏折的研究，尤拔世揭开了一个掩盖已久的大窟窿。其中汇报，前任盐政普福以及赵之璧曾奏请预先支取第二年的盐引，单是乾隆三十二年，就预提了20万引。当时户部规定，正常盐税每引仅为一两左右。不过预提来的盐，盐商每引要交三两的税，包括正常的盐税和预提的利息即余息银。这样算来，盐政应该向户部上交60万两银税，但他只交了27万两，剩下的30余万两银子哪儿去了？除了替前任狠狠地算了一笔账，尤拔世一不做二不休，奏请乾隆帝把乾隆十一年到三十二年，总共22年的预提盐引的收入都算个明白。
【22年“寅吃卯粮” 亏空1092万银两 】
关键角色：彰宝——江苏巡抚
尤拔世的奏折令乾隆惊愕不已，赶紧令军机大臣检查户部档案，结果发现，户部并没有两淮盐政预提盐引的备案，也没有收到银税的记录。“此项银两，该盐政等何以历来并未奏明，私行动用，甚可骇异！”皇帝龙颜震怒，认为其中必藏勾当。为了不打草惊蛇，乾隆秘密派江苏巡抚彰宝火速前往扬州，跟尤拔世一起详查此案。同时派人把普福押到紫禁城由军机大臣审问。
调查持续了20天，六月廿五，彰宝初步查明，是之前的两淮盐政和盐商勾结侵吞银两造成的。彰宝查出，这22年间，两淮总共预提盐引496万余道，其中442万引需要交余利银，总额过千万银两。而尤拔世之前的4任盐政均隐匿不报，以致户部连这笔钱的影子也没看到。在一份《奉旨查办提引一案事》的奏折中，记者看到其中写道，“查历年提引，应行归公银一千九十二万二千八百九十七两六钱”。其中除去每年置办贡品、帮地方盐政代购物件花去的460万银两，还有600万不明去向。无论何种情况，乾隆帝要求悉数追缴这千万银两。
【官、商承认“都是我的错” 互助抱团“反侦察”】
关键角色：高恒、普福等——鲸吞银税者
彰宝等办案官员再次提审涉案人员，两淮盐商巨鳄黄源德、江春，前盐政高恒、普福，前盐运使卢见曾等悉数在列。徐国磊介绍，单是涉案的盐政就有4名，分别是吉庆、高恒、普福、赵之璧。在当时，盐业专营，盐政为肥缺，能当上盐政必为达官显贵。比如其中的高恒便是乾隆的皇贵妃慧贤的弟弟，案发前后已经位居总管内务府大臣、吏部侍郎职位。乾隆将主要人员全部革职，陆续查封家产，命令彰宝等逐人逐款查清，势必搞个水落石出，但接下来案件的审理并不顺利。
当年呈给乾隆的奏折显示，案件审理初期，涉案官员以各种理由推阻调查。比如，高恒竟然说头绪繁多记不起来，让去盐政衙署的档案中查询，但衙署档案一片混乱。普福更是直接把责任有保留地揽到自己身上，称帮盐商预提那么多盐引是自己“冒昧糊涂”，对提引银税又装起糊涂。前盐运使卢见曾则在家产被查封前得到消息，将财产转移了。盐官方面并未获得有力证据，盐商在受审时也竭力为盐官开脱。
【瓦解官商铁板一块 盐商变身污点证人】
关键角色：乾隆——当朝天子
据扬州清史专家王章涛的研究，乾隆连追8道谕旨要求彻查此案。但盐商和盐官俨然已成铁板一块，案件僵持。乾隆气恼，慢慢转变了策略，让彰宝等人从盐商一方找到切口，耐心劝导。乾隆一方面在诏书中严厉警告盐商：如果继续执迷不悟，一旦查实将被处重罪。“何必为普福狡展隐匿，甘心代人受过耶？”乾隆同时打出“感情牌”，称自己多次下江南，都是各位盐商承办诸事，自己感念在怀。“今案情自行发露，朕从宽不加伊等罪谴，已属逾格施恩”。乾隆对盐商的态度定下了基调，即不再追究盐商的罪责，只需将亏空银两补上即可。
案情的转折点在一个月后，乾隆帝恩威并施，最终将盐商拉到朝廷一边来。这一年七月，两淮盐商的身份由被调查人转换成了重要证人。自此，乾隆皇帝实现了局势的大逆转，在盐商的帮助下，朝廷掌握了盐政官员的贪污实据，最终成功瓦解了两淮盐商和两淮盐官的同盟，使得两淮预提盐引亏空案得到彻查。
结局
皇帝小舅子难逃一死，纪晓岚也被牵连
乾隆三十三年九月份，历时3个月的“两淮盐引案”基本查清。徐国磊说，虽然没有统计具体的涉案人数，但从盐商到地方盐官再到中央大员，可以数出名字就达20余人。最终认定高恒侵占的数额为3.2万两，普福为1.8万余两。对两人的判决称，作为盐政大员，任意把手伸向原本应归公库的银两，秋后处决。顾蓼怀从中渔利，被判死刑后改缓决。其他大员如前任盐运使卢见曾被判处死刑，大名鼎鼎的大学士纪晓岚竟然也受牵连被革职发往新疆。因为纪晓岚的长女嫁给了卢见曾的孙子，纪晓岚获知皇帝要抄卢家家产后秘密报信，结果被皇帝获悉，一怒之下将毫无关涉的纪晓岚也发配了。
谜团
两淮官商如何捅下大窟窿？
当时盐业管理模式如何？徐国磊介绍，户部管理着全国财政收支，其中就包括全国盐业的收支。盐政是中央设置在地方的管理盐务的最高行政专员。每年盐政把辖区内所需的盐量上报户部，申请盐引，之后分发给各盐商。盐商拿着盐引到盐场取盐，并上交相应的课税。盐政再将收来的课税数额上报给户部，供户部核对。
实际上盐政才拥有真正的分配盐引的权力，只是把盐引的额度报备给户部即可。盐商每引盐可赚8两，从政府拿到的引额越多，意味着赚的钱越多。彰宝调查发现，盐政以盐需求量大为由，每年均支用下年的盐引给盐商。盐商用赚来的钱酬谢盐政。双方勾连一起，长期寅吃卯粮，赖下的盐税也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乾隆缘何放盐商一马？
“两淮食盐的税收可是直接关系到中央财政收入的”，徐国磊告诉记者。清代总共有11个盐区，而两淮盐区规模最大，共有23个盐场，负责江苏、安徽、江西、湖南、湖北、河北6省的食盐运销。两淮盐商每年可赚银1500万两以上，上交盐税600万两以上，占全国盐课60％左右。乾隆在两淮地区加封了六位总商，此案件中盐商的代表人物总商江春就与乾隆帝交好，有“以布衣上交天子”的说法。
不过，盐商以各种名义承担的经济负担也很重。此案中，江春等人就供述过，曾3次送给高恒盐政10多万两银子，每年地方政府置办贡品、官员私人开销也要盐商包揽，动辄成千上万。同时，军费和皇家花费中的很大一部分都依赖两淮盐商的捐输。
(欢迎社会各界向江苏省档案馆提供档案征集线索，联系电话025-83591838)
名词解释
盐引：盐商获取或者销售食盐的凭证，始于北宋延续至清朝。盐业的买卖与运输，都不能没有盐引。
引：盐的额度，乾隆年间每引一般为300-400斤。
提引（预提盐引）：当年的食盐销售额度用尽，预先提取下一年的额度使用。
（原标题：两淮政商勾结，22年吞下千万盐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