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鱼秀十年:友谊不共戴天
南都周刊
(在广播界,一档由两个人直播的脱口秀节目,十年搭档都没有变化的,除了“飞鱼秀”的小飞和喻舟,似乎很难再找到第二个。)
记者_许智博 北京报道摄影_刘浚
“欢迎大家收听Easy Morning飞鱼秀,来自中国国际广播电台轻松调频,各位早上好。”
“早……”
周一到周五,每个早上8点,在北京、上海、厦门、合肥、武汉、拉萨、兰州……一阵欢快的背景音乐响起,听着小飞多年来一成不变的预期报上电台名、频道名、节目名,然后,就是喻舟张牙舞爪、带着颤音儿的、长长的一声“早……”,播报日期和一大串城市的天气。
对于很多听了多年中国国际广播电台(CRI)EZ FM(Easy FM,轻松调频)频道Easy Morning “飞鱼秀”的粉丝来说,喻舟的这声“早……”就是敲醒他们的闹钟,意味着一天打起精神的开始。而此时,喻舟和小飞早已经戴上耳机面对面坐在冰冷、局促的直播间里,对着麦克风,跟着玻璃窗后的导播一起,进入了亢奋的工作状态。
“搭档十年,你们会在某一瞬间有相看两厌的感觉吗?”
喻舟:其实说话的时候我们很少看对方,我们只看屏幕。
体制内的“海盗电台”
十年之前,在喻舟拉小飞做搭档之前,她就已经是Easy Morning的“当家花旦”。英语专业出身的她与一个外籍帅哥搭档,像频道其他节目一样,维持着“一中一外”的主持模式,点歌送祝福,短信来互动,说说绕口令,东西南北中。
喻舟:“那时节目刚刚上了短信平台,我们把节目做到轻松调频的短信互动第一,还被奖励了车模。”
小飞:“他们随便做一做,做到频道第一名,然后在整个广播界排名第一万多名。”
小飞的调侃并非是刻意贬低彼时EZ FM的影响力。那时的EZ FM恰逢多事之秋,很多外籍主持合约到期,国内的王牌主持也纷纷留学、离职,主持位置出现了大量空缺。从校园毕业前后脚来到EZ FM的喻舟和小飞直接被“形势”推上了火线,小飞觉得这是一种幸运:“所谓乱世出枭雄啊!”
喻舟的外籍搭档向CRI提出兼职要求,然后“分分钟就被开除了”,鉴于当时台里男主持是稀缺物种,喻舟在领导那里点名让懂设备、谈得来的小飞从夜间节目来早上“顶缺”,第一次打破了台里“一中一外”的传统。那时他们谁也没有觉得这个“临时组合”会长久,用小飞的话说:“年轻人谁爱早起啊!”
在第一期里,小飞还不是“小飞”,喻舟大部分时间叫他的英文名字“Felix”,偶尔会以他的真名称呼他“昆哥”,给人的感觉如同香港影片。第一次合作因为领导盯着,两人带着高八度的播音腔儿,语速像打冲锋枪,“现在回头听,简直有一种想把录音销毁的冲动。”喻舟聊起这个话题就是一副崩溃的表情。
不过两人很快就找到了默契。半年之后,Easy Morning出现了三个变化:本来是双语广播,英文变得越来越少了,“变成了一档中文节目”;作为音乐节目,一周里总有那么一两天,短信互动的“话题”开始取代没话找话的串词,歌曲变少了;在老派的主持人还在端着字正腔圆的架子时,喻舟和小飞越来越放松,开始本色主持,像正常人一样调侃、挤兑,喻舟“花枝乱颤”般的笑声成了考验听众能否成为粉丝的试金石。
长达3个小时的Easy start to the day和Easy Morning,名字绕口,很多听众干脆以“早上那个节目”相称,但这个让人记不住名字的早间直播脱口秀,就像英国电影《海盗电台》里那艘承载了年轻人叛逆精神的电台船,向当时保守的广播风气发出自己的声音。
“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主持?”
节目刚刚有了新的雏形,这对后来的黄金搭档也迎来了体制的考核,按照原计划,小飞的位置应该交还给外籍主持人了。不过喻舟和小飞都觉得,应该把这个节目的尝试保留下来,发扬光大。于是,他们拿着EZ FM论坛里的好评帖当成证据,发动着同期来到台里的同事们去跟领导“上话儿”,一直形象叛逆、特立独行的小飞居然对领导“苦苦哀求”,要求“再试半年,如果不行的话,该干吗干吗去”,而喻舟则直接把领导堵在楼道里“声泪俱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群众攻势最后产生了效果,喻舟与小飞的搭档得以“暂时性”地保留。
“考核”过关,让喻舟和小飞进一步放开了手脚,渐渐形成了小飞逗哏、喻舟捧哏;小飞犀利、喻舟“迟钝”;小飞精明、喻舟“天真”的“混搭风格”。每每聊到一个话题,喻舟像是一个吹肥皂泡的孩子,天马行空。小飞则是另外一个专门扎破肥皂泡的孩子,用“毒舌”即兴编出一个又一个段子,“砸挂”着搭档,亦正亦邪阐述着自己的价值观。
不过二人“非主流”的节目风格,偶尔也会被推到争议的风口浪尖,很多接受不了的人会给他们的领导打电话、写信、投诉,大多时候都被领导扛了下来。领导的秘书曾经交给喻舟一封信,写信人说,“堂堂的‘国际台’,怎么会有这么样一个女主持?是不是后台很硬?听说她有一个什么什么样的爸爸?”
喻舟:我把信悄悄放回家,结果有天还是被父亲看见了……
小飞:你爸没赶快把这封信裱起来啊?
“敞开”的姿态
“飞鱼秀”的固定模式是1小时资讯+2小时话题,中间夹带着播放英文流行歌曲。十年来,粉丝们会制作两样东西:一份是节目高水准的歌单,一份是每天聊过的话题和小飞、喻舟的“语录”。
生活本身就是一个不会枯竭的话题,点菜、发型、翘班、拉黑……每当一个小小的“火星”引起听众的兴趣,在交流平台上高度互动时,它就可以成为这期节目后面两个小时“燎原”的话题。
在节目中,喻舟始终是一个愿意与听众“分享”自己生活细节的角色,牙齿整形、养宠物、家庭成员、游泳、学吉他、画漫画,几乎所有资深粉丝都对她的生活轨迹信手拈来;小飞则更愿意聊自己的爱好:摄影和音乐。
这样“敞开”的姿态让很多与他们同步走入社会的“80后”产生了共鸣,“早上那个节目”被听众口耳相传,Easy Morning从上班路上必听的节目变成了一上午都响在耳边的节目。
节目的早期,喻舟和小飞对于自己的听众是什么样的人完全没有概念。他们第一次走出CRI见听众是在一所北京的高校,一辆车拉着三四个人的团队到了教室,来见他们的学生“勉强凑够一个班”。开设在旁边一个500人阶梯教室的英语培训班间歇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不时有走错教室的学生问这里是不是在搞英语培训。不过喻舟和小飞还是感到这样的交流很新鲜,有一个学生毕恭毕敬地提问:“请问小飞老师,如何才能提高英语水平呢?”小飞很认真地回答说:“去隔壁。”
2007年,喻舟和小飞搭档着进入第三个年头,Easy start to the day和Easy Morning完成了合并,两人觉得“早上那个节目”还是应该有个中文名字,与听众互动了一上午,最后听众还是认可从二人的名字中各取一个谐音,“非官方”定下了节目的名字“飞鱼show”,此时,“飞鱼秀”大名才算诞生,当时嗨大了的喻舟随口喊出一句:“我们都是飞鱼人!”从此,铁杆听众们就开始以“飞鱼人”自称。
(供图_飞鱼秀)
“隐秘而伟大”
同样在2007年,已经落地上海同步直播的EZ FM因为要被CRI下面的HIT FM(劲曲调频)取代,得知消息的“飞鱼人”们第一次显示出了强大的力量:他们通过“市长信箱”向时任上海市市长韩正一封又一封地写信抗议,强调“飞鱼秀”这样的节目才更加契合上海的城市气质。他们又继续给CRI的台长写信,在论坛、社交网站造势,最后跑到接驳广播信号的上海文广大楼前面拉起条幅抗议。最后,“飞鱼秀”生生在落地上海的HIT FM里挤占了上午的三个小时播出时间。
自此之后,“飞鱼人”的边界越发清晰,喻舟这样描述这个群体:“我们的听众,也是我们这个年代出生的人,稍稍有些不太甘心这样的生活状态:‘我要接受别人给我的生活,整天碌碌无为地去工作,只为了挣钱。’他还可以伸出一只手去,看看‘我的生活是不是能有一些变化,或是有一些鲜活的东西在那儿?’他不甘心沉溺于普通平静的生活。”
“飞鱼人”经常让喻舟和小飞的生活充满花絮。一个来自兰州、在网上整理了“小飞语录”的男孩,转道北京去加拿大留学前,在CRI的大楼下面举着巨大的横幅要求见两位主持人,吃一顿散伙饭。即便到了大洋彼岸,他仍然倒着时差听“飞鱼秀”,还把自己在异国雪地上写下的“飞鱼秀牛牛牛”拍成照片发给了喻舟和小飞。
2010年,清华大学清影工作室开始为“飞鱼秀”拍摄一部纪录片,导演之一的张琳说:“最初吸引我们拍摄的原因是想了解这档火爆的广播节目的魅力在哪里,后来,我们逐步了解了‘飞鱼人’是个有思想有质量的社会中间群体。我们想通过电影的拍摄去探索广播这个大众媒介在当今时代的存在意义。”
在“飞鱼秀”十周年的前一天,一位粉丝用韩国影星金秀贤的电影名字“隐秘而伟大”形容“飞鱼秀”的听众,喻舟觉得有几分贴切:“飞鱼人”低调,但又有着一些力量。
“飞鱼人”的“隐秘”总是让小飞觉得自己的节目没有那么火:“很多人说飞鱼秀怎么怎么火,我听了觉得真的假的?太会聊天了!因为对我来讲,既没让我赚了大钱,也没有走在街上被一群人簇拥要签名。”
但每次他请朋友到飞鱼秀的直播间,朋友在社交网络上秀过图片,后面就会很快出现几十个评论:你居然去飞鱼秀了?朋友看着这些留言的熟人,一般都是感叹道:他们也在听飞鱼秀啊!
“不共戴天的友谊”
在广播界,一档由两个人直播的脱口秀节目,十年搭档都没有变化的,除了“飞鱼秀”似乎很难再找到第二个。小飞将这归功于CRI以前的奇葩环境:没有广告、不看收听率,允许节目以一个非常缓慢的节奏成长,到了这个时段,有声儿、不出事儿,行嘞!
十年前,“飞鱼秀”的脱口TALK在业内还是“奇葩崛起”,却无意间顺应了广播形态的转型,十年后的今天,借鉴喻舟和小飞这样“本色”主持的脱口秀节目比比皆是,如今喻舟和小飞去别的频道或其他电台转转,总能遇到循着他们的脚步踏入广播界、成为了主持人的粉丝,管他们叫“偶像”或“老师”。
成为了“前辈”的他们并未觉得“飞鱼秀”是一个值得剖析的广播节目案例。小飞觉得:“首先它不是业内的,非常不专业,另外它不是有商业气息的,从诞生到发展,都是野生的感觉。所以与其研究它的套路,不如研究我们两个人的性格发展。”
小飞所言不假。他与喻舟两人十年来的性格轨迹,几乎可以说代表了“80后”一代从高校毕业后进入社会、进入而立之年的状态。正是他们二人身上集中了一代人的性格特质,感受着这一代人对日常生活的体验,表达着这一代人的价值观和态度,所以才物以类聚吸引了忠实的“飞鱼人”。
喻舟和小飞私下和上节目时没什么两样,贫嘴、抬扛,只有偶尔的瞬间,一些细节才会体现他们“不共戴天的友谊”。
小飞:她啊,做老实人、说老实话,从小品学兼优,老师喜欢,也是家长口中的乖孩子,但基本就是我们教育体制培养出来的一个废物,处处证明了现在应试教育的无能。
喻舟(尖叫):你最好就把这句话写进去,当标题!小飞生下来就50岁了!
早期在节目直播时,两人抬扛之时也会互相扔东西:比如小飞扔一只鞋过去,喻舟再扔回去一团鼻涕纸。也有听众记得,有次小飞在直播时把喻舟气得摔门而去,或者干脆不出声,让小飞自己尴尬救场。后来喻舟生气的时候少了,甚至还顺着小飞的“毒舌”继续自黑,傻笑,偶尔反击。
十年光阴,叛逆青年小飞结婚生子,头型从短发、窝窝头变成今天的齐肩长发,衣着从喻舟漫画里的闪着金属光泽的朋克装到现在齐整的休闲装,胖了不少,坏笑依旧,多了成熟;三好学生喻舟始终长发飘飘,几段不成功的恋情之后,决定要找到自己的“生存模式”,虽然在节目里时不时恨嫁一下,但经过一番“试错”,还是找到了自己的爱好。
喻舟坦言,她与小飞都是伴着节目成长起来,尤其是她自己。她曾开玩笑说最初进EZ FM做主持人,除了觉得广播是一个可以影响人的事业,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想让与她分手的初恋男友天天听到她的声音感到后悔,结果在2011年前,她的感情生活一直陷在恋爱到失恋的循环,旁观者小飞替她总结为:她跟谁在一起,总是希望变成那个人希望的类型,没有自我。
小飞与她恰好相反,三观稳定,一直在走弯路,但大体方向没有错。喜欢一样东西,目标明确,背后苦练,等到拿出手了然后再让人惊艳—弹吉他如此,做主持是如此。
“电子宠物出栏了”
曾经,不少不了解两人真实生活的粉丝都以为喻舟和小飞这对搭档最后会成为情侣,但“现实永远比剧本更狗血”,2011年,当喻舟关掉手机参加一个心理课程回来时,小飞已经“闪婚”飞到英国去度蜜月。微博上好多粉丝@喻舟说:小飞结婚了。
喻舟:我说:搞什么,瞎造谣!……越看越真,都看到照片了,什么情况?!
自己的几度感情失意对比搭档成功的“暗度陈仓”,对喻舟打击不小,喻舟说,那段低谷期,只有上节目的三小时是最高兴的。
不过这一年也成为了喻舟生活的一个转折点:“慢慢开始关注自己,面对、正视自己以前那些视而不见的缺陷、错误,然后再慢慢去改变,调整,找到自己,就像是种了一棵树,浇水生根,然后根要牢牢抓住土壤。”
喻舟开始尝试各种兴趣爱好,比如在小飞的帮助下学吉他(小飞死活不承认施过援手),她每尝试一个新的事物,都会在节目里大书特书,想象着自己成为吉他大师、游泳健将,直到她找到了真正的爱好:跑步,漫画。秋天时她会在香山脚下的咖啡馆画上一个下午,而跑步也慢慢从10公里跑到了“全马”。
与喻舟30岁前的焦虑不同,小飞觉得自己这十年的成长只在于:更淡定了,更耐得住寂寞了,“早期想进娱乐圈”的他觉得名利那些浮夸的东西自己根本不需要了。“你只需要认真地生活,然后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工作了。这个行业本身一定程度上改变了我的人生观和对生活的态度。”
“飞鱼秀”第十个年头,小飞和喻舟的日程都变得忙碌起来:跑完了不少马拉松的喻舟出笔记本、将漫画结集出版;小飞告别了家与单位两点一线、喝茶盘手串的宅男生活,开吉他班,出了自己的第一张英文专辑。两个伪球迷,还在世界杯期间为一家门户网站做了视频节目。
各自的忙碌为他们带来了完全不同的新朋友圈,每当两人中有一人休假,另一个人就会把自己的朋友当成嘉宾请到节目中来。上半年小飞休假,喻舟请姬十三做嘉宾,小飞在车里听见喻舟脱口而出的“松鼠科学会”时,“崩溃”得直接将车开上了马路牙子:“人家姬十三真的是有涵养,居然用张信哲那么温柔的声音纠正说:‘科学松鼠会’。”
十年的经验让喻舟和小飞更加自信,他们享受与听众一起成长的连续性,“多年前的一个梗,今年适时翻起来,挺有意思的”。
“其实听众也是在看着你们成长啊。”
喻舟:还真是,电子宠物啊我们!
小飞:快出栏了。
(原标题:飞鱼秀十年:友谊不共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