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云撕背后的师徒制

从不可描述到不得不说

一行有一行的规矩。

在曹云金发出数千字的“讨郭檄文”之前，鲜有外人能看清这行里的师徒关系。因为利益的不均和名誉上的指摘，大金子跳出来把他和师父郭德纲的师徒关系抖了个底儿掉。

你骂我背叛师门，欺师灭祖；我说你无情无义、阻挡前程。

从师弟李菁、大徒弟何云伟脱离德云社开始，郭德纲对“叛徒”的口诛笔伐从未停止过。无论节目、相声，段子、微博，老郭逮着机会就要念起自己当初是怎么待的徒弟，他们又是如何心黑叛离自己。

在长期只有单方说法的语境下，受众更多看到的是老郭一门的师徒关系，而非掺杂着老板与员工之间的雇佣关系。

曹云金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什么是师徒关系？看似只是传授手艺，但在郭家门中，可不是那么简单。

相声认门户 入行必拜师

到现在，戏曲、中医、匠人、手艺、舞台艺术……这些需要技艺和领路人的行业都还实行学徒制。

拜师是学艺的必经环节。相声界讲究门户，要入行必须得拜师。就算父亲是相声演员，儿子也得去拜师，因为这不是一门家传的艺术门类。两个不认识的相声演员见面说话，也是先自报家门。

2006年10月29日，郭德纲也按照相声界的传统习俗，正式举行收徒“摆知”仪式。而后的仪式上，磕头跪拜大礼被鞠躬拜师替代。

但曹云金的长文中还透露了另一个环节：收拜师费。除了每年8000元的学费和1000元的住宿伙食费，还有3000元的拜师费。据说后来老郭觉得少，将晚入门徒弟的拜师费提到了5000元。

张元（化名）是相声界第九代传人，与郭门排行“云鹤九霄”的弟子平辈，却从没有过这种经历。

“早年间，师父收徒弟，要徒访师3年，师访徒3年，这6年之后，俩人达成一致再拜师。”相声界里的拜师仪式，行话叫做“摆知”。摆知的时候，要写大、小贴，师徒和引、保、代三师都要签字。

“老传统有保留和传承。但我们这师门很少搞仪式，都减免了。”张元说自己当初拜师一分钱没花，压根儿没有拜师费这一说。

现在拜师也不会再经过师徒双方多年的观察了，但相互的考量还是会有。“拜完师，你就是师门里的人了，不能说坑蒙拐骗什么都干，至少人品过得去，不会给门里抹黑。”

张元说自己是受了师父的义务教育，包括师爷那一辈儿也是。“孩子你这说的不对啊，应该怎么着说，包袱应该怎么抖，都是人家看你品行不错，义务告诉你的。”张元说这都是为了传承相声艺术。

相声界最忌讳“倒门”，也就是换师门。用张元的话说就是“你有爸爸，不认他了，换了一爸爸。”

张元觉得，师徒如父子，这关系是一辈子的。

入室弟子

都说“师徒如父子”，早年间，学徒投入师门之后就在师父家吃住，师父替代父亲的角色。学徒在师父家里必须绝对服从管教,完全寄人篱下,无法支配人身的自 由,如同师父或业主的家奴，所谓“徒弟徒弟、三年奴隶”。

“摆知”仪式上递交的大、小贴就被视为徒弟的生死状或卖身契。说明自己有父母，但父母把孩子送到师父家，跟着师父学艺，就相当于把孩子过继给别人。

像刘宝瑞先生说的“肩不能担担，手不能提篮，这我才说相声来了。”过去是因为干不了别的，或者家里养活不了的，孩子才去学戏、说相声，签了卖身契给人家当儿子去了。

张元说这大、小贴自己也没见过。“现在基本没这个了。”

之后的3年，徒弟跟着师父学艺，成为入室弟子，吃住在师父家。

郭门倒是还留着教徒如养子这个传统，很多徒弟都住过郭德纲的大别墅。弟子赵云侠曾说“从师父买第一个独栋别墅，我就住在师父家。一直到2011年我第一次结婚，住了6年。”还和小岳岳捡师父师娘的衣服穿。赵云侠没提钱的事儿。

按说，曹云金也算是老郭的入室弟子，当初吃住在师父家，但他一个月得交1000元钱伙食住宿费。“可零三年的某个月，没来得及给我交饭钱，你便把我从家里赶出去，我足足在公园的长椅上睡了一个星期。”半年后，跟郭德纲分担着房租的曹云金又一次被师父赶出家门。

张元没到师父家住过。“现在都忙，不可能像过去三年天天守在师父边儿上，师父告诉你这头一句怎么说、二一句怎么说，整个这段子你就照着我这说去吧，说一遍不成，底下人不乐，师父告诉你怎么不对，回来再接着说，一点点儿练去。”张元现在都是跟师父提前约好时间，再上师父家上活。

“比如我想学个《打灯谜》之类的段子，首先要把这段子倒背如流。到师父那儿去了先说一遍，说完了，师父告诉你哪儿哪儿不对，给指点。好坏先抛开，至少你得会。”

掺杂在师徒中的雇佣关系

相声界老规矩中，弟子出徒之后要孝敬师父3年。“因为之前吃住都是师父管的，所以出徒之后这3年所有收入交给师父，包括学艺中师父可能带你出去，这些钱也是给师父。”

张元没做过师父的入室弟子，自然也不用孝敬师父3年，但老讲儿的三节两寿，张元必提礼上门，给师父师娘请安。

郭门不一样。曹云金说自己在德云社足足效力了五年，“开专场十几万票房，我就拿着500块演出费，吃住过路费一律自付，赔着钱干。”2007年、2009年郭德纲拍《窦天宝传奇》、《三笑才子佳人》一分钱没拿。

后来，因未签师父的合同，曹云金最终被禁演并逐出师门，演化到现在师徒反目，他觉得都是因为自己不能再为郭德纲赚钱了。

在一篇分析师徒关系变化的论文中写到：“在近代手工业中, 学徒制也已不仅仅是职业技术传授制度,更是一种劳动用工管理制度……业主徒占师名夺取学徒劳动价值,学徒由学习者变成了重要的劳动力,尽管业主与学徒之间形式上体现为师徒关系,实质上是利益尖锐对立的劳资关系。”

郭门的师徒关系被一语中的。

在张元看来，郭门中不是纯粹的师徒关系，他们的关系中还裹挟这老板和员工之间的雇佣关系，以及郭德纲是曹云金表姐夫这样的亲戚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