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子重走80年前救亡图存西迁路
中国青年报
黄欢 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李润文
南京与重庆,这两个相隔千里,依傍长江而生而荣的城市,在今天有了交集。
今天上午,在重庆中央大学迁渝纪念亭,当承载着缅怀和希望的土壤被封存进为纪念“中央大学西迁80周年”而设立的“光华柱”里时,历时6天,沿着先辈足迹一路向西,抵达中大重庆办学旧址的24名东南大学师生,走过了一次踏寻历史、缅怀先烈、传承建设的西迁路。
今年是东南大学建校115周年,也是其前身国立中央大学西迁80周年。为了铭记历史,缅怀先辈,5月12日,24名东南大学的师生扛起“重走西迁路”的大旗,从原国立中央大学旧址——现东南大学大礼堂出发,一路向西,踏寻80年前先辈救亡图存的历史印记,重温抗战壮举。
“一代学人一代使命。”东南大学党委副书记任利剑表示,作为当时全国最高水平的大学,中央大学西迁为国家吸引了一大批知识分子到抗战大后方,使中国的文化软实力得以根本保存,也使中国的未来增添了希望。
任利剑认为,80年前的这一次出发,不仅是中央大学西迁的出发,也是中国知识分子抗战的出发,更是大学精神的出发。“重走西迁路,就是为了铭记历史,把前辈学人在西迁中展现出的不屈不挠的抗战精神传承光大。”

最迅速而完整的迁校
1937年,七七事变拉开了全民族抗战的序幕。随着八一三淞沪抗战打响,日军日渐逼近南京。位于原首都南京的国立中央大学,先后四次遭遇日军空袭。
时任中央大学的校长罗家伦,未雨绸缪,提前2年赶制了大量木箱,为保全中国文化教育命脉,选址重庆,带领师生在抗战的炮火中举校西迁。
由于早有准备,搬迁时,学校提前备好的数百个大木箱里装满了教学用品,里面既有用于航空工程教学拆卸掉的3架飞机,也有医学院用于解剖泡制的24具尸体,还有农学院畜牧场引进的良品牲畜等等。
抗战年代,战火纷飞,连人带物全部转移的难度可想而知。从1937年7月开始着手西迁准备工作,当年10月,学校8个学院4000多名师生和家属携带近2000个装运教学设备的大木箱,陆续乘船运抵重庆,中央大学的搬迁一步到位,成为当时内迁的各个大学中,最迅速而完整的高校。
在罗家伦后来的回忆里,之所以选定重庆有三个理由:“第一,我断定这次抗战是长期的,文化机关与军事机关不同,不便一搬再搬。第二,所迁地点,以水道能直达者为宜,搬过小家的应当知道搬这样一个大家的困难。第三,重庆不但军事上极为险要,而且山陵起伏,宜于防空。”
中央大学西迁办学保存了中国大学的根基,在重庆中央大学求学、执教的师生中,后来有一百多人成为中国科学院、工程院院士,院士之多居全国高校之首。
80年后的今天,一路追随先辈西行路的东大师生,在抵达中央大学重庆办学旧址后难掩内心激动,人文学院大四学生王桂琼感叹,“以史为鉴,可知兴替,作为新一代东大人,我们更应该要知道这段历史,不忘初心,勤奋努力。”

动物大军 穿越生死线的另类长征
在中央大学举校西迁的历史里,还有一支不为人知的特殊队伍在艰难前行。80年前,校畜牧场厂长王酉亭甘愿放弃西去重庆的避难船票,毅然召集15名员工,带领未能及时撤离的逾千头(只)家禽牲畜,踏上了西迁重庆的生死未知路。
此次东南大学的“重走西迁路”中,王酉亭之子王德先生也一路随行,与东大师生一起,追忆父亲当年的心路历程。
1937年12月9日,被日军三面包围的南京城危机四伏。据王德回忆,父亲王酉亭当天傍晚就带人连夜装运家禽牲畜,在南京三汊河江边,高价租用四条大木船,分批运送过江。16人一夜未眠,次日拂晓,动物大军全部抵达长江北岸浦口,紧接着又昼夜不停,连续向浦镇、江浦、安徽全椒、合肥进发。
据悉,中央大学农学院畜牧场是当年从欧美引进优良品种最多、规模最大的畜牧场。由于学校西迁时牲畜品种每样只选了一对,剩下的还有大批带不走。
此前,罗家伦就曾对王酉亭表示,剩下的家禽家畜可以自行送人或放弃。面对这样一个无奈的局面,王酉亭做出了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带这一千多头的家禽牲畜西迁重庆。
现实要比预想的更加艰难。战争年代,物价高昂,为了筹集经费,王酉亭卖掉了自家2处房产,但仍捉襟见肘,只能一路艰难前行。
四百多米长的动物大军行动迟缓,背着鸡鸭笼子的牛马、四处乱跑的猪羊,这个特殊的大部队一天只能走十几里路,比这更让人担忧的是动物们的粮草问题。一路上,王酉亭和队友们忍饥挨饿,也会先行四处找寻饲料和粮草,喂食动物。
兵荒马乱的西迁路上,随处都是意外。王酉亭和他的动物大军遭遇过土匪抢劫,遇到过日军轰炸,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在一次前往村庄找寻粮草的时候,4名队员被日军发现,为了掩护大部队,他们把日军引向别处,3人惨遭杀害。
即便如此艰险,王酉亭始终都没有放弃。余下的人冒着硝烟战火,带着动物大军,跨越苏皖豫鄂川五省,跋山涉水,辗转四千多里,死里逃生,历时一年,最终成功西迁重庆。
1938年11月下旬,当王酉亭率队风尘仆仆抵达重庆沙坪坝时,中央大学师生和家属全部涌了出来,夹道欢迎,热烈鼓掌。听闻消息后的罗家伦急忙赶来,与王酉亭相拥而泣。
80年后的今天,重走西迁路上再回首,王德对父亲当年的决定更多了一份理解,“父亲一生坚守执着,为畜牧兽医技术奉献了毕生精力。”他认为,父亲能不畏牺牲,放弃离开南京的船票,陪伴千余珍贵的畜禽共同大西迁,正是坚守了‘诚、朴、雄、伟’的校风,“这次活动或许能让年轻人更理解这四个字的内涵。”
传承建设 再起新征程
6天前,在南京的微风细雨里,东南大学师生扛起“重走西迁路”的旗帜,踏出了寻访历史、传承建设的新征程。
6天里,沿着80年前的时光脉络,东大师生兵分两路,一路途径安徽全椒、合肥、六安、叶集、河南信阳、至武汉、宜昌、重庆,沿途采集土壤,另一路奔赴成都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带着原国立中央大学医学院旧址的故土,赴重庆与第一路会合,共同纪念这段令人惊叹的西迁历史。
在皖豫交界处的叶集,当年王酉亭率动物大军在此面临粮草弹尽、生死存亡的困境。危急时刻,王酉亭意外发现了一处邮局,随即致电中央大学,告知所有动物已经全部带离南京,奔赴重庆。校长罗家伦惊喜交集,立即安排急电汇款至叶家集邮局转交,大部队得以继续西行。
在安徽大别山脉的鸡公山,东大师生辗转蜿蜒山路,寻访当年一改王酉亭一行生死命运的百年邮局。当年,原本计划乘火车前往武汉的动物大军,幸得中央大学告知武汉沦陷的消息,继而改道河南桐柏山,前往湖北襄阳,渡过汉江,到达武当山,穿越神农架边缘,跋山涉水,抵达宜昌。
在湖北宜昌,夷陵长江大桥下,1938年11月宜昌大撤退的混乱紧张的局面似乎又重现眼前:人山人海的码头,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难民期待登船躲避战乱。王酉亭的动物大军也在此滞留,幸得爱国实业家民生轮船公司总经理卢作孚的鼎力相助,才顺利登船抵达重庆。
回顾历史的同时,东大学子也在用发展的眼光,关注新时期西迁路上的东大精神。一路上,所有师生达成共识:这既是弘扬学校优良办学传统的“传承之旅”,也是体会国家改革发展最新成果的“发现之旅”,更是振奋精神,激励斗志的“建设之旅”。
在途经合肥市蜀山区望江路段,一片杂草丛生的规划用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未来,这片由东南大学王建国院士主持规划的中国科学院量子信息中心将矗立在此,东大至善诚朴的科研精神也会得以彰显,让东大学子期待不已。
在武汉交通发展战略研究院里,活跃在全市重要交通领域的东大校友们与大家真诚交流,这些优秀的东大学子也在以实际行动告诉母校,秉承至善精神,为国家建设添砖加瓦。
“东大学子,自有一份家国情怀。”东南大学交通学院过秀成老师说,老一辈东大人的救亡壮举不能忘却,新一代的东大学子更要自强勤勉,传承东大精神,担负起对国家、对社会的责任和使命。
东南大学校党委常务副书记刘波认为,重走西迁之路,就是了寻求一所学府最深沉的文化追求,传承前辈学人在抗战西迁中所展现出的坚韧不屈、与国共担的文化自信,担负起中央大学建设民族文化的永久使命,把“力学勇毅、教育兴国”的西迁精神发扬光大。
中青在线重庆5月17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