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作家张梅的简约叙事
南方日报

●徐肖楠
张梅以长期生活在广州的女性生存姿态去写作,将城市生活与女性自我水乳交融,在人事沧桑与年代风华中深入女性心灵,在女性微妙的表面生存情景中,寻找深入的真实生活感觉。
在主流文学以内容新锐和语言时尚而取胜的年代,人们普遍忘记故事趣味和故事意义,而《游戏太太团》对小说的故事性、趣味性以及叙事节制的关注,显示了对小说叙事本质的回归。市场化年代中国小说的叙事常常远离小说的故事和形式,人们更热衷于那些在小说中新奇变幻的耀眼内容。幸好张梅并没有掉入这样一路过来的一连串叙事陷落和偏误中,她像一个激流中的沉静岛屿,平静地坚守自己的风格,这是她能在《游戏太太团》中独立形成一种叙事意味的原因,也是在这种风格中突出叙事的故事性、趣味性和简约性的原因。
张梅以长期生活在广州的女性生存姿态去写作,将城市生活与女性自我水乳交融,在人事沧桑与年代风华中深入女性心灵,在女性微妙的表面生存情景中,寻找深入的真实生活感觉。《游戏太太团》用一个故事虚构了一种现实,“太太团”在两次短时间的游历中,遍历了现实中的诸多层面和侧面,集中而有趣地表现出太太团的生命和生活。它以故事的方式去发现一种“太太团”所代表的特殊生活,又通过这种特殊生活去发现现实中隐藏的东西,因此小说中的主人公最终发现她们所经历的生活并不是她们表面看到的样子,需要深入追踪蛛丝马迹而发现自己生活的真相。
直至小说结束,人们看到了由“太太团”代表的许多市场化年代人们生存的碎片化的、无着无落的心态,一种普遍受市场化现实制约的人与人、人与金钱的关系既淋漓尽致又欲说还休、既昭然若揭又时隐时现。人们的心思难以揣摩、人们的关系诡秘难测、人们的生存变幻不安,而这一切都以利益为中心,这正是这部小说在故事中渐渐深入的主题。从对城市生活的美学化感觉出发,张梅的叙事自由、洒脱、达观,一些看上去微不足道的东西,被赋予叙事趣味和生活意向,让它们作为生命故事进入城市活动中。比如青青的丈夫明绚与刘经理的情人简之间的关系始终是不清晰的,而青青却宁肯生活在明绚爱她的梦幻中。
《游戏太太团》有一种带着淡淡现实忧伤的趣味性,在叙事的趣味性中引导着现实内容的出场,并隐藏着一种淡淡的人性忧伤,这种忧伤来源于故事对现实的深入和发现。故事一开始便连续产生悬念和神秘:1.事件:青青追悔的心态表明这是一件不该发生的事情。2.人物:冷傲的简小姐出场暗示了人物性格后面可能隐藏着秘密。3.人物关系:青青注意到明绚时不时的暧昧躲闪的声音和神情。4.对话:人物对话简洁含蓄,跳跃悬置,使人感到话没说透,表面话语之下藏有玄机。小说中的神秘性和趣味性一直牵拉着人们的最终阅读,但它们直到最后也没有消失,人们仍然不知道所有人物的最终命运,却为已发生的人物命运和现实而哀伤、怅惘、无奈。
张梅显然对西方现代各种叙事形式的趣味性非常关注。叙事的趣味性一直是西方小说传统中的重要成分,流浪汉小说、市民小说、历史传奇等都与此有关,西方20世纪50年代以后的小说更加注重趣味性,后现代主义里程碑式的小说《洛丽塔》便极富于趣味性,很多小说常常用一种很富于趣味的叙事形式来盛装或融于一种很严肃、很高级的意义或内容,例如侦探小说、惊险小说、神秘小说、黑色幽默等形式,托马斯·品钦的《万有引力之虹》、阿兰·罗伯·格里耶的《橡皮》都具有这样的叙事外观。
《游戏太太团》用旅行中的谋杀可能来吸引人们的阅读注意,并由此揭示人的心理状态和现实关系。这样的写法,可以看到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侦探小说的影子,而圈套和猜忌则可以让人联想到阿兰·罗伯·格里耶的《橡皮》和《妒嫉》,还能发现电影小说《去年在马里安巴》的影响,甚至在第95页上出现了与《去年在马里安巴》中相似的“拜占庭风格的花园”。小说中电影画面式的简洁描述和对物象的隐喻,也有阿兰·罗伯·格里耶之风。小说中还出现了几处对梦的描述和关注,弗洛伊德的白日梦在其中隐约闪现,而青青的人物格调也与此相关,她总是恍恍惚惚,一时清醒一时迷蒙。
《游戏太太团》还有一些哥特式小说的感受,哥特式小说是一种趣味。哥特式小说有个基本特点:人物一开始走进了一个城堡或老宅,就是走进了一个预谋或圈套,那里到处都冒出丝丝诡秘和奇怪,人物越来越陷入莫名的恐惧和浓重的阴郁中。《游戏太太团》一开始,有一种神秘和紧张的哥特式小说的气氛,只不过与哥特式小说的阴郁荒凉背景不一样,是一种有点英国现代小说中郊游意味的背景。《游戏太太团》一开始就以当事者身份回叙,懊悔和醒悟的口吻营造了一种人物掉进了一个圈套或错误的悬念,而对这是个什么圈套、怎样形成、怎样进行、产生了什么结果的关注,抓取了读者的阅读注意。但重要的是,作者需要通过这种阅读趣味而表达另外的东西。张梅对故事的叙述,并不是要解开圈套的秘密或者破除圈套,也不是讲述圈套中的人物命运,而是要讲述人物在圈套中的心态和某种现实关系。
张梅的独特在于以风姿绰约的写作风格进入一种开阔的文学世界,抛弃了沉重的压力感,形成了一种轻俏的欢乐与轻悲剧的哀伤交融的感觉,表达了一种远离城市女性狭隘生活的旷达洒脱,也以对生活的象征性描述方式去书写广州生活的细致之处,不但用她的作品探究了城市生存现实,而且改变了人们在广州的生存感觉:人们对现实生活的平庸感觉与张梅作品中对生活的纯粹向往不一样。然而,这正是张梅作品的独到之处,这样的广州生活既富于女性气息和南方景观,又透出一种普遍的生活情味。
《游戏太太团》标志着张梅的叙事想象、叙事技巧、叙事语言都已相当成熟,并融于故事中不着痕迹。这部小说本来已集中了张梅纷至沓来的叙事经验,也集中了张梅繁复而又单纯的叙事意识,它们都在小说的叙事历程中表现出来,相信张梅在新的叙事风格中会写出更好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