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石数码:顶尖视效创意公司专注“小而美”
南方日报
原标题:点石数码:顶尖视效创意公司专注“小而美”
■开栏语
说到创新,人们会想到什么?苹果、Facebook、X-space?放在深圳,也是华为、大疆、柔宇什么的,罗湖有创新吗?
一个创新的时代,一个开放的区域是不可能自外于创新的。如果我们对创新的定义再拓展一点,就会发现,创新无处不在。但创新一定有地域的特色。罗湖是深圳最早的建成区,有生机勃勃的市场经济环境。在这个被互联网、新技术席卷的时代,政府之手与市场之手,早已在其中摸索、寻找、试探、建设。不管是互联网、航空航天、电子商务、精准医疗这类新兴产业未来产业,还是商贸、文化创意、黄金珠宝、旅游服务等传统产业,大大小小市场主体的创新与建设,充满活力。他们在创新之路上的得失,对创新环境的感受,人才、资金、政策、土地等创新要素的配置是否到位,也牵动着政府决策部门及关注成熟城区创新路径的人士的心。南方日报将走进罗湖的优质创新企业,感知一线,传递第一手的信息,敬请垂注。
罗湖体育馆东侧,有个独立的小院,走进去,是一幢灰色的二层小楼,外墙上“点石数码”几个黑体字,不留心看不见。这里,驻扎着中国最顶尖的视效创意公司。
在广告、动画领域,点石数码的“大牌”令人注目。它的要价,是同行的30倍。与它谈合作,有个“四不”原则:讲价不做、工期不够不做、不能由它自主创作不做,还有一条,创始人邓博弘说,看不顺眼不做。
底气从何而来?精雕细作、追求极致。一条45秒的短片,制作时间可以长达两年。
成立仅13年,在影视广告、数字视效、动画短片领域,点石数码在国际上斩获了大大小小70多项奖,其中13项是金奖。不夸张地说,中国在广告、影视、动画领域所获的国际性大奖,80%以上都被点石数码包揽。
制作45秒的视频,花费两年时间
说点石数码是一家文化创意企业,没有人会惊讶。说它同时是家高科技企业,许多人则会意外地瞪大眼睛。
海水漫涌,巨浪冲上高速公路,吞没高楼,城市塌陷……这样的画面,无论是在电脑屏幕、手机屏幕还是影院的巨型屏幕上,人们已经习以为常了,虽然真实的生活中,这样的场景并不存在。
把人们一些想象到的在真实场景中无法出现的画面,用技术的手段做出来,就叫“视效创意”。
点石数码公司的同仁们想了很久,一致同意,这个说法比较通俗又准确地描述出了他们的工作内容。视效创意与传统的动漫不同,它更多依赖于技术,也就是三维模拟技术,逼真地模拟出流体、粒子、刚体的流动或变形,通过电脑动画再现。
三维模拟的应用最早源自科学、军事工程等领域,如设计鱼雷、风洞都要经过流体动力测试,给出水的阻力、黏稠度等数据,用电脑进行演算;桥梁、大坝设计则需要经过刚体动力学测试等。将这个技术手段用以实现艺术表达,代表这个行业最高成就的是好莱坞电影里的特效应用。
人们从《阿凡达》《后天》《黑客帝国》《盗梦空间》这样的好莱坞大片,从各式各样的MV创意中,熟悉和享受着这样的“视觉盛宴”,并隐约知道,这些都是“电脑特技”。走入这个领域才发现,这些给人们的视觉和心灵带来巨大震撼的画面背后,都是专业人士极其巨量的智慧和精力投入。
“脑洞”很大地构思出一种动态的画面,再用技术去实现它,横跨艺术与科技两个领域,在电影与广告行业,视效创意是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阿凡达》的画面,超过六成来自电脑制作。
这是一段45秒的视频:一位美丽的舞者,似乎穿着一件水做的衣服起舞,腾挪、旋转,身姿曼妙,衣袂飘动处,水花迸射,晶莹的水珠漫天飞舞,美轮美奂。
这个名叫《水舞》的短片,今年4月在英国举办的国际视效传播协会奖上,从400多部优秀作品中脱颖而出,获得了全场最高级别的金奖——视觉效果及图形动画金奖。
这个片子是运用流体动力学的技术虚拟现实而成。先实拍模特儿的舞蹈,在拍的时候,通过多部摄影机精确的定位,“捕捉”到了舞者的全部动作,然后通过精确的计算,在电脑上让舞蹈者变成三维的模型。假设“她”全部是水做成的,在这样的动作幅度下,水花该怎样迸射出去……演员一抬腿大概有3000万个水珠,一空翻大概有9000万个水珠,并且每一种动作对水珠的作用力都不一样,要让舞者和水花贴合,水又必须形态完美、吹弹可破,只能一遍遍地测试、解决一个个难题,这需要动用庞大的电脑集群处理。这部只有45秒的片子,制作时间长达2年。
比肩好莱坞大咖的动画大师
点石数码工作间的黑板上,写的全是公式。各种计算、各种“求值”、各种抽象的图示,外行看来如同天书,与想象中的广告设计差别很大。
《变形金刚2》中有一幕,金字塔被踩成豆腐,稀里哗啦地往下掉石头块,这是运用刚体动力学技术做的方案。在变形金刚出来之前,邓博弘就用这个技术反向实施了一个方案,做了个项目《鸿隆世纪》。那还是2004年,用了整整5个半月,邓博弘团队让钢筋、水泥、楼板、铸管等建筑构件呼呼呼从四面八方飞来,自行生长搭建,瞬间“长”成一座建筑。这个叫“建筑生长”的视效创意,如今被许多同行效仿。
当时从没有人试过,怎样长得好看?做出来机器能不能渲染?不知道。这就意味着海量的工作,由于计算量极为庞大,公司当时把市场上奔四3.0GHz至强CPU都买断了。合同签了30多万元,邓博弘花了至少60万元。这个项目是迄今为止获国际奖项最多的中国广告片子,总共获了十项大奖。
因为建筑生长动画和中国工笔画动画方面的独创贡献,2010年,邓博弘与好莱坞著名特效制作师、LUMA影视公司的查德·多姆布罗瓦(Chad Dombrova,代表作《雷神》、《加勒比海盗》、《哈利·波特与“混血王子”》),以及Image Engine Design Inc.的杰森·辛曼(Jason Snyman,代表作《指环王3:王者归来》、《超人4:钢铁之躯》、《阿凡达》、《美少女特攻队》等)一道被三维软件巨头Autodesk评为年度“全球动画大师”。
点石正在制作的一部片子,是电视剧《头牌》的宣传片。实景拍摄时,调了5部RED EPIC高速摄像机(好莱坞大片《阿凡达》用的就是它),每秒可以拍摄300帧,速度是普通摄像机的十几倍。摄像机分布在摄影棚的头顶部与前后左右,每部机器配备摄像师、摄像助理、数据采集员各一名,此外摄影组还配备一名打点员和一个摄像编号员。专门从北京请来动作导演、武生、武旦、道具师等一整套人马。满天花板的高色温灯和让人眼花缭乱的跟踪点,每小时耗电就达10万瓦。在几十部电脑的处理下,京剧演员的动作、衣着、五官等细节都将被转化成数据输入电脑。这又是一个大工程。
点石刚成立的时候,第一部片子的单价是每分钟2万多元,到现在1分钟已经是200万元了。行业平均大概是5万—8万元,超了行业差不多30倍。天外有天,在戛纳广告节上获大奖的片子,30秒的制作费通常是500万—600万美元。
邓博弘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个装置作品,下面是9只鱼化龙造型,各种材质雕刻而成。凑近了一看,每一只鱼化龙都没有完工,在接近完工的时候,一个失手,雕坏了。只在最上面有一只完整雕成的作品。
邓博弘把这个装置命名为“一念”,一念之差,一个失手,就会与成功失之交臂。要做成一件事,必须全神贯注,心无旁鹜,一念之失都不能有。
邓博弘对自己的定位是一个手艺人,靠手艺生存。点石数码将员工控制在40人左右。“这是我能力的极限。在这个规模之下,项目的确定、创意、制作,全流程都可以在掌控之下”,邓博弘说。
这个觉得李白的诗歌比李嘉诚的财富对人类更有价值的人,向往“匠人之心”,努力让自己拥有一种安静的、专注的心态,给世界创造美好。
对话
“无数独立特行的个体汇聚将成就辉煌的年代”
1【克里奥广告奖】没有中国元素就谈不上国际化
南方日报:2015年,您受邀担任世界五大广告奖之一的克里奥广告奖的评委,可不可以说,某种意义上这是国际对点石和您的专业上的认可?
邓博弘:克里奥广告奖在1959年成立,到去年是56年,首次邀请中国人去做评委,就是我。去年我还专程去了纽约参加他的颁奖典礼。
颁奖典礼后隔了一天,我去了克里奥广告奖在曼哈顿的总部,,见了评委会主席Nicole Purcell。这一次的大会只邀请了我一个评委去她办公室。我后来知道了为什么。如今,在纽约,这种国际时尚的大型的赛事或者会议,如果没有中国元素,他们认为是不够国际化的。他们用国际的标准、一些符号去搜索,搜索到了我。所以说我也沾了伟大祖国的光。我跟她的聊天中感觉到,她非常地关注中国人知不知道他们,怎么看待他们这个奖。她非常渴望了解中国人对他们的看法。
南方日报:当评委有什么独特的体验?
邓博弘:当克里奥奖的评委,有件特别难忘的事儿。
《水舞》得过柏林的独眼巨人广告金奖,这次得了英国视觉传播协会的金奖,我们在去年也报了克里奥广告奖,从上万部片子中通过了初选,入了围。
我是评委,组委会特别说明,无需回避。这个作品还正好分到我所在的组。
在评选原则里有这么一条,原话是:当你遇到无法判断或者是有困扰的一些作品的时候,你可以选择弃权。但他没有说碰到自己作品的时候要选择弃权。这个组有6个评委,10分制的赛制,大家都在网上打分,是不计名的,我们看不到各个评委相互的打分。如果我打个10分,肯定会被计入分值,而且没人知道。我做的作品,得了这么多奖,它的品质摆在那儿。我打9分、打10分都是OK的。可能我打了高分,我们很可能就成为第一个获得克里奥广告节奖项的中国公司。
在给自己作品打分的时候,选择了弃权。
现在看来,我觉得庆幸。在天时地利人和都具备,可以唾手可得的时候,做了自己认为更加正确的选择。我知道自己有很多缺点,但是在一些核心问题上,在一些属于价值观的问题上,你仍然需要对自己有一个认可。人生这种机会不多。
组委会的一个要求很有意思。如果你是评委,我们的印象都是,规则总是要求你做出严谨、客观、公正的评价。他们不是。我清楚地记得,他们对评委有三条要求,最后一条是:请你按照你内心主观的认知去打分。意思就是说请你尊重自己最主观的认知,他要的就是你非常个性化的看法,希望你把个性发挥到极致。这种要求是不是很颠覆你的三观?艺术是主观的,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理解,这就是从根本上对人性的信任,这是一种很美好的感觉。可是正是因为这种美好,让我选择了弃权,因为你希望拥有美好会回报另外一个美好。因为当评委,我选择了弃权,发现最后给我带来的是美好。
2【匠人之心】创意工作是一种享受
南方日报:有一种说法,中国在广告、影视、动画领域所获的国际性大奖,80%以上都被点石数码包揽,这里面有什么诀窍么?
邓博弘:我说点石是个特例,可能是因为我确实放弃了很多东西,可能我搞清楚了自己想要什么,没有趋同于当下社会最主流而单一的价值观。
说到文化创意行业,现在是整个社会的土壤都不太有利于这个行业的发展。大部分人其实都是一种短视的、浮躁的、功利的心态,以短期的经济利益作为成功的标杆。许多从业人员内心是弱小的:大家嘴上都谈理想,但是诱惑和压力可能马上让其屈服。
以当下点石在行业的名声,可能我手抖一抖把点石数码四个字含金量降低一点,我的银行存款就会变得很高。我没有做这种选择。我主张的东西确实可以用“匠人之心”来代表。这是一种安静的、安全感十足的做事心态。
我在思考创意的时候,做每个影片的时候,从来没有考虑过合同是多少钱,满脑子都是怎么样把它表达得更好。我会因为某些表达不好而感到憋屈,感到愤怒。而突然看到一个亮点出来了,我则会抑制不住地脸上充满喜悦。
作为一个创意人,我非常享受我的工作,希望能够干到60岁、70岁、80岁。有一年我从日本飞回香港,看到的一条新闻就是宫崎骏正式退休了。当时的标题叫做“匠神退休”,他退休那年好像是72岁。他22岁加入东宝映画当策划师,我们认知他是宫崎骏的时候,最起码已经过去了40年。我当时非常有感触,我在60岁或者70岁的时候能够做到什么?
现在不少人这么短期、浮躁、不择手段地去做一些事情,其实大多数是源自于不安全感。其实你真的是穷吗?已经不是很穷了,只是说那种不安全感已经渗入到我们的血液里了。这是一个彼此的煎熬,一个恶性的循环。你会发现多么高大上的层级和多么屌丝的层级,大家争夺的都是同样一件事情。
什么叫文化盛世?一个年代有无数充满个性的个体,他们都能够在这块土壤上散发出自己的光芒。无数独立特行的个体汇聚在一起,就会成就一个非常辉煌的年代。一个又一个能够专心致志的,按照自己的喜好,以诚相待自己作品的一堆人,在做着自己的营生,或者做着自己的手艺。我说我自己其实就是一个木匠,很喜欢干木工活,通过木工活养活自己。干久了之后,可能由于自己比较细致,做的木工活比较精美,十里八乡的乡亲父老都知道了,也比较认可我,所以我的价格高一点。
3【公司规模】全球最出色的创意公司都是中小型的
南方日报:点石的办公区里,放电脑桌椅的区域占不到一半,空间相当奢侈。点石已经有13年历史了,在深圳,这样的公司历史不算短。您找到了自己理想的模式了吗?
邓博弘:现在很多人愿意去寻找某些独特的商业模式,其实我不是很喜欢商业模式这个词汇。
在创意产业这个范畴下,全球范围之内,最出色的公司都是中小型公司。梦工厂,就一栋小楼,和我们(点石)公司差不多,面积三四千平方米,总部员工两三百人,但是他们做出的产品是能够决定好莱坞乃至全球视觉娱乐前沿的。宫崎骏的吉卜力工作室也不过150人。
真正专注于创意的核心团队或者公司,其实规模都不大,而且一定要以内容为王,甚至是主观为王,因为文化艺术产品最终的结果是要触动我们的内心。它一定是主观的,皮克斯、梦工厂、早期的迪士尼,都是以内容创意人员为主,以他们为核心构建的团队。中国现在动画、视觉特效制作行业里常见的现象是,更多的人满足于“摊大饼式”的发展。三天做完一个动画片、以量取胜的公司占绝大多数。行业中最大的公司,员工人数已经达到2000多人,你敢相信它是一个创意类型的公司吗?
这可能是行业的要求,它不是钢铁公司,不是汽车公司。你必须去尊重这种文化类型的公司特质,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唐诗集团,不可能有宋词集团,但可能有李白,有苏轼。我们老是期许一些憧憬中的,规模宏大的,产能极高,这种是不对的。
到现在为止,我们公司只设51个位置,尽管我们的办公区有1400平方米。从创建之初起,我们公司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就是到了40人就停止招聘。这是什么意思?因为如果超过这个人数,我可能将无法亲自去参加每一个项目,无法全心投入每一个项目,无法保持这个公司在创意上、在技术上、在艺术上不断地前进。
希望我们的工作可以给这个世界带来一些美好。我们不管是多大、多小,首先我们给很多人带来了美、带来了美好的感受,我们给行业带来了一些指引,给客户带来了美好。
策划/统筹:吕冰冰 采写:南方日报记者 吕冰冰 苏妮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