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已约姚黄魏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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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菲四月，心底，牡丹如约盛开。
牡丹，花之富贵者也。千百年来，花形雍容的牡丹一直作为富贵的象征而深入人心。
曾经不太喜欢牡丹，倒不是有仇富心理，只觉一身富贵气总归有点俗气。其实那时候并未见过真正的牡丹花，它们通常以华丽富态之躯绽放在年画、床单被面以及搪瓷盆子上，大朵大朵的艳丽，倒真有吉祥富贵的气息。
小学时，在同学家获赠一株牡丹，儿时对花尚无个人好恶，自是欢喜得很，放眼小城，哪里去寻牡丹的笑靥？监督妈妈将花种下，盼着它快快长大开花，可是它无意在此停留，花盆还没踩热呢，便匆匆作别。
后来，亲戚从河南带回几株牡丹，说是姚黄魏紫一类的名品。匀得一棵，小心伺候着，枝叶倒是长得青郁，可它并不展示自己闻名于世的雍容华贵，亲戚家中的两棵，也是只见绿叶盛，没有花消息。
也罢，人家生就一富贵命，其奈若何？
摈弃对牡丹的成见是因为张抗抗的一篇散文，《牡丹的拒绝》——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文字的力量。文中说，当年武则天令百花连夜速发以等她明朝游玩上苑，百花慑于皇威无奈开放，惟牡丹不从，则天皇帝一怒之下将其逐出京城，贬去洛阳。张抗抗踩着应准的花期去洛阳看牡丹，但牡丹很冷傲，根本没有开花的意思，只因这一年的春来得迟，四月的洛阳城还阴冷。牡丹拒绝了本该属于它的荣誉和赞颂，缘于它拒绝寒冷。作者于文末感叹，富贵与高贵只是一字之差也。
圣旨都敢不从，牡丹凭什么不拒绝不适合自己的土壤？坚持自己的原则，坚守独立的个性，大概就是牡丹的品位吧！因此虽种过牡丹，却不曾看过花开。
不苟且不俯就不妥协不媚俗，这高贵的品格固然是人所赋予，可富贵之说不同样是人的一厢情愿吗？
那一年的春天，陪他在咸阳的一家私立医院里。肿瘤医院。从病房的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一个很大的园子，四月里，树们开始换上嫩绿的衣装，花儿早已织出一片片五彩的锦。春天不会遗漏任何一处角落。三三两两的人在踱步，被命运推向严冬的心，能否在春暖花开的园子里感受到丝丝暖意？
第二天，两个人从病房出来，走进撒满阳光的花园，于是，生平第一次，看到了牡丹花，那青郁的枝叶上，一朵一朵灿烂无比的笑脸。
美到摄人心魄。我像被施了定身法，呆立着，不语。世间怎么会有如此硕大的、鲜艳夺目的花朵？古人云：花大盈尺。这并非想当然的说法，花坛中，繁繁复复、层层叠叠的花瓣堆垒出来的朱红鹅黄，说有碗口大小是保守，小脸盆大小亦不为过啊！我不知道那纤细柔弱的花茎是用了怎样的情怀，才托得起这饱满而丰腴的生命？
不畏皇权的牡丹，在距离当年的京城长安不过二十几公里的地方，一家肿瘤医院里，怒放。那轰轰烈烈的盛开，和阳光一样耀眼。冷漠的背后原来蛰伏着火一般的热情。我不管其中是否有姚黄魏紫这样的名品，它们中的哪一朵，没有开出姚黄魏紫的风姿？人若美到极致就成了花，花若美到极致又该如何形容？我说不上来，历代赞颂牡丹的诗句让人只能三缄其口，默默走开：绝代只西子，众芳惟牡丹；惟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有此倾城好颜色，天教晚发赛诸花……国色天香，牡丹无愧于如斯美誉。
太漂亮了！他感慨道。
以前见过牡丹花吗？我问。
就算见了面也认不得，以前还从来没这么认真的看过花呢。他摇摇头，微笑着。他的笑容，和牡丹，和阳光交融在一起。
打那以后，每个清晨与黄昏，或是作完治疗后，两个人都要去那园子里走走，在瑰丽如霞的牡丹花前，静静地坐一坐。
隔壁房间的病员和他一样的年纪，三十四岁，整日匍匐在“为什么是我得了这个病”的问题里，直不起腰身。他的妻子愁眉不展地对我说，叫他出去转转，可他怎么也不肯，我每天站在窗前，看你们在园子里散步，看你们坐在牡丹花前，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啊！
握着他温暖的手，看牡丹花开。冰封的心湖，一点一点地，柔软成春水滴落的声音。
四月底离院。与其说在这个医院里呆了整整半个月，不如说，是和那些美丽的、蓬勃的生命相伴了整整半个月。从此那牡丹，就深植于心田。
“已约姚黄魏紫，留花等待伊归”，时间飞快，转眼已是十年。咸阳那家医院的园子里还开了些什么花，已全然不记得，犹记那一坛牡丹，开得绚烂。
（作者单位：重庆市潼南区发改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