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老头子不多啰嗦的“话痨”
新闻晨报
他可以一个人说足两个小时的“脱口秀”,也可以在一顿饭的工夫中,一声不响。
在堂口做了七八年,
别的没学到,看人老准的
“推开这扇门走进来的辰光,我感到有点压抑。”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坐在桌子前,手里转动着一支铅笔。
要不是他自己说出来,这背后的情绪不会被人觉察。他进门的时候堆着一脸笑容,穿一套灰色的运动衫裤,斜背着单肩包,圆圆的脸,圆圆的肚子,看上去像那种虎头虎脑的年轻人。
铅笔是用来点菜的,阿山饭店没有菜单,只在墙上挂出了一排用小木板写上的菜名。每天的饭点,阿山师傅都会坐在方桌前的椅子上,等着客人斟酌好要吃的菜,用铅笔把菜名一个个写在一张白纸条上,用的是缩写:红烧甩水写成甩,黄瓜漏虾写成黄……
现在是他坐在阿山师傅的位置上。点菜这一套流程对他来说熟悉得很,他是阿山师傅的儿子薛嘉,初中没毕业就在饭店里帮忙了。“我读书读不出来,只有读到初一,老师看到我头老昏的。成绩一塌糊涂,不过欢喜做生意,学校里所有老师屋里厢的录像带都是从我这里借的,八角一天,埃个辰光一部连续剧要二、三十盘录像带呢,好记账的。我还到人家厂里去批的确良衬衫,衬衫上不是要用大头针别起来嘛,有的就会留下黄色锈印,我17、18块批进来,25块一件卖脱。阿拉老师一穿,袖子管太短,缩在手肘,滑稽得不得了。”
薛嘉是自来熟的性格,他自嘲自己为“话痨”。“老娘也在讲我,讲我老早老内向的,跟小姑娘讲言话要面孔红的,现在我觉得我面皮哈厚。这大概是逼出来的,要生存下去,要过日子。其实,在饭店里,我性格就有点在转变了,老早在厨房里做切配是不跟人讲言话的,空的辰光就一个人坐在小矮凳上白相手机。后来到堂口(大厅)开菜单,天天要跟客人打交道,那时渐渐变得外向了。在堂口做了七八年,别的没学到,看人老准的。
薛嘉五六年前已经离开了阿山饭店,在做自己的生意。这一次因为饭店的厨师黄师傅有病请假,阿山师傅要重掌灶台,“堂口”没人照看着,就打电话给他,请他过来帮忙几天。五六年没在饭店做了,不过在“堂口”和客人打交道的本事可一点都没废掉。阿山饭店正对着上海动物园,中午来吃饭的客人既有喜欢本帮菜的老客人,也有各种游客。一对情侣模样的年轻人站在菜牌前已经有一会了,“这里有湘菜吗?”男青年用普通话问薛嘉。“没有,我们是上海菜,都偏甜,不辣的,你们可能吃不惯。”薛嘉很耐心地解释,情侣悻悻然地走了。中午的生意还不错,一会又来了三男两女,年龄在四五十岁之间。“先点菜先点菜。”其中的两个男子走到了菜牌前,还在犹豫着呢,薛嘉说:“我帮你们推荐几只菜,清炒鳝丝、红烧甩水,现在时令的枸杞头炒笋丝……可以口伐?”“可以可以。”中年男子连连点头,问:“够吃口伐?”“够了够了,你们五个人,七八只菜差不多了,不够再点。”薛嘉刷刷地在纸条上写下了推荐的菜,递给服务员阿姨,让她带进厨房给父亲阿山师傅烧。
“饭店里的菜价钿蛮巨的,有的人侬会看得出来,这个菜伊吃不动,吃下来蛮伤的。有的人会觉得不好意思,硬着头皮点两只菜。我就会讲,阿拉是上海菜,偏甜,用这种话把人家回脱。有的辰光过来八到十个人,伊拉刚坐下来,我菜单就已经写好了,冷菜、热菜、汤都配好。有辰光人家是来吃饭的,想吃得节约点,那上菜要快,啪一记头台面上菜都上足,这样你会发现菜吃不脱的,量老大的。如果帮侬拖一拖,相隔5分钟上一只菜,来一只盆子空一只盆子,菜有的好点了。”薛嘉在饭店里积累的经验和他父亲类似,阿山师傅当时接受我们采访的时候也说到了很多点菜、烧菜的道道。
在堂口负责写菜单的一两个小时内,薛嘉的嘴几乎没停过,他说自己在饭店工作的情况,说自己离开饭店后做电力工程生意的挫折和成功,还说当下的热点——“侬股票炒口伐?”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言语生动,表情丰富。
到了下午两点左右,最后一拨客人离席了,是店里员工自己吃饭的时候。阿山师傅这天烧的员工餐有红烧肉烧笋,素鸡,红烧鱼,青菜汤等,“多吃点多吃点。”他招呼着。饭桌上显得有点冷场,薛嘉低头吃完了一碗饭,“我下半日有事体先出去一歇,夜到再来。”这句交代算是他和阿山师傅较长的交流了,然后他拍拍记者的肩,“侬再白相一歇哦。”
眼睛伤脱之后,
相对味觉嗅觉比老早敏感
第二次见到薛嘉,是在虹桥古玩城,他在那里有一个自己的茶室。屋子装修得简洁、古朴,靠墙的一面架子上放满了普洱茶和紫砂茶具。屋子正中是一个树根模样的茶案,他正坐着和一个年轻人喝茶。“平常这里不开的,朋友一道聚聚谈谈事体的辰光就来吃吃茶。”
薛嘉的装扮放在古玩城里没有任何违和感,他的右手戴着三串佛珠,“是七八年前刚在上海行起来的辰光我买的,小叶紫檀、新叶菩提和金刚菩提,三串不一样,黄颜色是聚财的,红颜色保平安,白颜色就不晓得了。我自己戴戴白相相,身边朋友看到想要,所以伊拉出来手上也都是珠珠,和我戴的一样的,标配。”有一点违和的是他脖子里那一根若隐若现的金项链。留个光头,身材壮实,戴一根金项链,是一种上海男人的典型装扮,薛嘉看上去也是这一类略显凶相的型,不过他戴金项链却是由于某一种“软弱”。“我比较相信风水,金压邪嘛,戴戒指戴不出,那么就戴根项链。刚做生意的辰光睏不着,就想戴着吧,戴了之后夜到睏着蛮香的,就一直戴着。”然后他笑出声来,“其实压啥邪啦,做生意睏不好是因为压力太大了。”
薛嘉谈笑风生,手上也没停着,铁壶里的水烧开了,他拎起来冲泡在茶壶里。“这饼茶有点年份了,老耐泡的。”他不无骄傲地说,“我能喝出这个茶是从哪里来的,哪座山上的,啥辰光采的,啥辰光压成饼。我皆好吃得出。诺,这只小鬼头是做铁观音的,伊是福建人。”他用手指了一下坐在旁边的年轻人,“当时我这里装修的辰光,没地方去,看到伊那里卖茶的,就过去白相相。然后我讲白相,讲能吃得出茶是哪个产区的,几几年的,伊不相信,拿出赤膊的茶砖考我,我一吃就讲出来了,这点我老敏感的。每只茶都不一样,我能感觉到是不同季节和不同产区,然后在脑子里给它们一个个编号。”
“自从眼睛伤脱之后,相对味觉嗅觉就比老早敏感。”薛嘉用手指了一下左眼。他的眼睛看上去和常人无异,却是一只义眼,晚上睡觉要取出来的。“本地人不是讲讨娘子造房子嘛,20岁的辰光帮娘舅屋里造房子搭手,割钢窗的辰光,一块砂皮弹到眼睛里……难过
口伐?我老娘觉得老难过的,我讲无所谓,男人又不是女人,不是靠卖相,是靠脑子赚钞票的。虽然书读得不好,但我对自己的脑子还蛮有信心的,当时看到几个舅舅屋里养鸡养鸭,日子过得蛮好,我想自己做生意的话也会蛮好的。不过老头子(父亲)认为我读书读得一塌糊涂,做生意肯定也做不好,对我一点信心也没,伊对我一直老凶的,要骂的。”
薛嘉说,他对于自己喜欢的东西能钻研进去,像茶,他认真看了四本专业书,里面的内容几乎都能背出来。还有,像最近的热点股票。正说着话,来了一个电话,薛嘉对着电话说:“到礼拜一,到辰光再报给侬。”这是朋友打来电话让他荐股,他准备过了周末再报给对方。现在他有一个微信群,他常常在群里推荐股票,说得都很确定:“××股票,××价格拿,在××价格上有个阻力,目标位是××”而两个多月前,他还是一个对股票一窍不通的人。“一趟饭局上,认得一个股票做得老好的人叫窦维徳,上手刚听的辰光我像听天书一样,啥K线均线,全不懂的。网上找了段视频自学后懂了,后来我拜伊做老师,伊介绍圈子里的朋友给我认识,这个人给我一套技术,那个人给我一套,我讲你们都是大师,我是狗屁不通,我都跟你们学,现在我蛮有自信的。报给朋友不好乱报的,看上去报个信息老简单的,其实背后要做交关工作,要看机构研报,要分析,不过无所谓的,有钞票大家一道赚。朋友给我的反馈都蛮好,这种感觉老好的,感觉老有自信。得到认可老难得的,除非侬一桩事体做得老专业。”
我不跟老头子多啰嗦
薛嘉点了一支沉香,插在香炉里,然后继续用铁壶泡普洱。“现在一帮子男的,到这个年纪白相茶白相珠串沉香,哪能会到这个局面?这些东西无非就是大人的玩具。这批人有点收入了,家庭也趋于稳定,平时生活老空虚的,有一样东西可以把玩,生活就可以有一点调节。现在交关人香烟不吃了,老酒不吃了,都知道要养生,好像吃了普洱茶就会治百病一样,这也是宣传过度了。”
薛嘉开始喝普洱茶是在好多年前,他还在饭店工作的时候,每天回家,他弄个茶盘自己泡功夫茶,他说纯粹是为了放松。“我自己发展了一些爱好,喝茶白相沉香古玉,都是想让自己心思敞敞开。”让薛嘉现在推开饭店门还能感到的那种压抑,是经年累月积累起来的。“饭店是只坑,跳进去就跳不出来了,每天上午去,做到夜到十点,连钞票都没地方用。春节服务员都回去了,阿拉还要做,大年三十夜到,人家在放炮仗烟火,我在后头(指厨房间)汏揩布,汏到里厢羊毛衫棉毛衫全部湿脱。有一趟一个朋友约我见面,约了好几趟都没约成,后来终于约在年三十夜到,十点多,跟伊讲了没几句,我就坐在沙发上睏着了。人家看起来,这个饭店生意老好,其实对于在里厢做的阿拉全家三个人来讲,都是老压抑的牢笼,人家放假最开心,阿拉是最忙的辰光。”
当时,阿山饭店是靠一家人经营的饭店,大家工作生活都在这个屋檐下,每个人都没有照顾自己身体、照顾自己情绪的空间,而这部分的伤害,影响深远,“话痨”薛嘉在父亲阿山师傅面前,没有什么话说。“老头子对我不认可,我从来没得到过伊的表扬。我跟伊不响的,做的事体不跟伊多啰嗦。”
薛嘉所不知道的是,阿山师傅曾在我们面前用他的方式介绍过他的儿子孙子:“不是瞎讲,阿拉儿子和孙子坐在这里,侬一看,素质就两样的,跟外头一些人不一样。”
而薛嘉多少也是知道阿山师傅某些坏脾气背后的原因:“当年我爷爷是被当反革命抓脱的,奶奶又嫁到湖南去了,老头子小辰光跟着伊奶奶长大,文革的辰光又吃了点苦头,所以没啥安全感。现在交关东西伊放不下,背在身上又觉得吃力,两种状态交织在一起,就老头昏的,心情会变得老差。其实我是晓得伊这种状态的。”
他们都或多或少地知道对方行为背后的一些东西,只是他们不响。
(原标题:跟老头子不多啰嗦的“话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