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来源：地区安全研究
近期，特朗普对进口钢铝材加征关税的计划，已经在美国国内外引发激烈的争论。外界普遍担心全球贸易战爆发在即，其中中美贸易争端最为引人注目。继前几个月白宫对中国不断施加威胁或强制性措施以来，中国在尽力保持克制的同时，也开始逐步提高自己的调门。
在2018中国两会的记者见面会上，中国外长王毅表示只要发生贸易战，中方必将做出“正当和必要的反应”。外界担心，钢铝关税加征只不过是中美贸易争端的一个小前奏：由于特朗普政府即将结束针对中国知识产权事务的一项调查，财政部CFIUS（美国外资审查委员会）获得扩权的可能性也在不断上升；在未来，中国对美商品出口、投资都将面临更严厉的制裁，而中国必然不可能“善罢甘休”。
中美贸易战一触即发的观点越来越频繁出现在媒体之上，但透过中美贸易争端升级这个具体问题，我们似乎有了更严重的担心，那就是美国对华信任赤字出现了一个新高。
一、对华信任赤字导致美国对华态度粗暴
其一，美国对华的整体战略判断正在发生重大改变。
特朗普在前不久的首次国情咨文报告中，以前所未见的词汇“Rival”来形容中国，并且再提价值观层面的挑战，“我们面临着无赖政权、恐怖主义组织，像中国和俄罗斯这样的对手，挑战了我们利益、经济与价值观。”总统《国家安全战略》则称中国希望修正现行国际秩序，试图“侵蚀美国的安全和繁荣”。这些都是重大的信号，它隐隐透露出了冷战的味道。中美的争端开始初步显露出“道路与路线之争”的色彩，这与改革开放以来中美竞争性关系具有完全不同的性质，带有明显的意识形态对峙色彩。
其二，美国政府中的贸易保护主义者、对华不友好者、经济民族主义者、政治保守主义者的派系又开始占据了上风。
一度失宠的彼得·纳瓦罗似乎又重新得到了信任，并且可能要迎来新的升职，这位前加州大学经济学教授以数本反华著作而名噪一时，其中包括《致命中国》和《即将到来的中国战争》。相比之下，据报道，曾为习特会做出重要贡献的特朗普女婿兼总统高级顾问库什纳则刚刚失去了接触白宫最高级别机密的权力，似乎有靠边站的可能性。
更为雪上加霜的是，由于实在难以认同特朗普的钢铝加税计划，总统首席经济顾问加里•科恩突然宣布辞职，这从另一个方面再度证实纳瓦罗等人在特朗普那里获得了坚定的支持。科恩的离职，将使得白宫内部支持自由贸易与中美对话解决争端的力量大为受损。《华盛顿邮报》已经报道，纳瓦罗将会全面接管科恩的工作，而科恩的原下属大面积离职的可能性非常高。
其三，美国政府对中国政府的信任感似乎正在加速流失，在部分领域，甚至到了信任感丧失殆尽的地步。
习特海湖庄园会之后，两位最高领导确定的百日贸易谈判与全面经济对话迅速被付诸实践，但美国人似乎对其结果深感失望，认为中国人根本就是在玩弄拖延的把戏。以至于2017年12月以后，全面经济对话已经完全停止了。一些消息称，美国贸易代表罗伯特•莱特希泽直截了当地认为中国人在贸易问题上丝毫不值得信任。
2月底，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现已正式就任国务院副总理）刘鹤专程访美，与美方就中美贸易争端问题进行互动交流。但目前从公开渠道信息来看，此行所获不多。一些媒体报道，特朗普向刘鹤开出的条件是在未来一年削减1000亿美元中美贸易逆差，这个从现实角度来说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条件，实则体现了特朗普政府对中国政府沟通意愿的不屑一顾与粗暴回应。
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现已正式就任国务院副总理）刘鹤
外界评论称，特朗普总统和他的高级贸易顾问普遍认为，不能相信中国会以真诚的态度进行谈判。他们还认为，在此之前的几届美国政府白白花费多年时间，推动中国对自己的经济做出微小的改变。但那些改变来得太迟，往往还会出现逆转。
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的中国问题专家、克林顿政府时期的助理国务卿谢淑丽对此有一个比较尖锐的观点。她认为，特朗普政府似乎无意通过谈判取得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结果，而如果美国决定采取更具惩罚性的方式，这个威胁一定会引起中国的关注，也使得中美关系处在接近冷战式（对抗）关系的边缘。
二、能够对冲风险的积极因素是否存在？
从更长远的角度与更大的范围来看，依然存在一些积极的因素，有可能对冲上述风险，防止中美贸易及更大范围内的中美关系突然走向特别糟糕的地步。
其一，特朗普的个人因素。
成也萧何败萧何，特朗普的确是一个政坛新手，但从过去一年多来看，他可能发挥了商人的精明优势，乐于学习并且善于学习。尽管个性鲜明，并且常常带有商业大亨那种霸道总裁的气质，但特朗普并非是一个刚愎自用、完全听不进任何不同意见的“昏君”。
当前，纳瓦罗、莱特希泽等激进派确实在影响特朗普，但肯定不是主导他或者控制他的决策，特朗普的个性就在于他可以随时转变自己的想法，选择一个更好的方案，他没有什么“路径依赖”感。当他观察到中美贸易摩擦“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时，他会做出恰当的调整。
其二，中国目前保持克制、强调沟通的态度是明智的。
与纳瓦罗、莱特希泽等人相比，中国的整个决策层非常明白中美贸易战的巨大危害，因此也在竭力避免走入这个场景。从中美贸易的情况来看，中国所掌握的伤害美国的方式方法并不少于美国所掌握的伤害中国的方式方法。但迄今为止，除了对美国高粱略加惩处以外，中国政府还没有选择要“一报还一报”，相反还释放了善意，提前取消了对美国白羽鸡的反倾销与反补贴税。
刘鹤的访美是一个关键性的举措，尽管短期的直接效果似乎差强人意，但至少能够与白宫高层直接对话，并且尽可能地争取了一批美国商界大佬为中美贸易稳定发声，在战术上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其三，美国还存在一批致力于避免中美爆发贸易战、致力于避免中美走向更多冲突的政治力量。
这些人包括：以财政部长史蒂文·努钦、库什纳、伊万卡夫妇为首的白宫亲贸易势力。当前他们可能处于边缘化的状态，但并不是完全失去了对特朗普的影响力；以前财政部长亨利·保尔森为代表的“知华派”，目前正在通过各类非政府组织、游说公司对白宫、国会等部门发挥影响力；以硅谷科技公司、华尔街金融集团、波音等高科技制造业为代表的商业界势力。尤其是后两组力量，一直是中美关系稳定、特别是经贸关系稳定的重要推动力量。
三、中美都需要更耐心审慎应对力量变动
贸易战可能爆发的隐忧，其实只是中美关系正在面临调整的一个表象。从深层次来说，根本的问题在于，两国的力量差距正在发生变化，又恰逢两国当前的最高领导人展望世界事务的蓝图大有不同，这是一个正在进行重大调整的时期。无论中美，都在摸索试探，要在新的时期里为对方寻找一个合适的定位。
迄今为止，美国还没有做好调整，以适应一个实力更强、更强劲发声的中国的出现，因此，美国对中国的信任赤字的出现，也可以说是不可避免的。中国也没有做好调整，很多时候表现的略微激进，没有很好地考虑到美国这个霸权国的自负与骄傲。
从历史来看，这种现存霸权国与崛起国之间相互认知、权力结构的调整，要么是激烈粗暴的，要么是缓慢而温和的；前者往往会导致冲突的迅速爆发，甚至以世界大战来决定最终的胜负；后者固然是代价最小的，但却需要特别的小心翼翼。从这一点上来说，纳瓦罗等人是当前中美关系中的主要障碍、负面因素与“滋事者”，中美两国最高领导及整个精英阶层需要更多的耐心与更高远的认识。
稿件来源：中国社会科学院地区安全研究中心
作者：戚凯
北京市社会科学院外国问题研究所 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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