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新总统身家16亿美元 被称作巧克力大王
《环球》杂志
5月25日,乌克兰举行总统选举,这是一次在战争边缘的投票,被视为乌克兰团结的一个重要时刻。
一个新总统产生了,他就是前政要、亿万富翁波罗申科。
谁是波罗申科?
彼德罗·波罗申科出生于俄罗斯族聚居、俄罗斯文化占主导地位的敖德萨州,曾在基辅大学学经济。他在不同时期支持过亚努科维奇和尤先科,担任过乌克兰安全和国防委员会秘书、央行行长、外长和经发与贸易部长等要职。
他通过悉心经营,积累资本,拥有全球排名15位的如神糖果厂,旗下企业还包括汽车厂、船厂和电视台,总资产16亿美元,是乌克兰排名第7的富豪。
他是一个能为各方所接受的折中人物,虽然波罗申科也被认为是亲欧派,但与其他亲欧派相比,他在对待俄罗斯的问题上表现得相对温和,言辞也不过分激烈。
但是,无论是独立广场的革命者,还是宣布独立的“新俄罗斯”地区,都没有投他的票。那些主张对乌克兰政治生活进行激进改革的人,包括那些让寡头远离政权的人,都不满意新总统。独立广场运动在很大程度上是反对亚努科维奇的寡头们挑动的,现在人们看到,寡头是在利用“人民革命”的成果。
总统选举刚刚落幕,顿涅茨克战火重燃。基辛格曾说:乌克兰不应该是俄罗斯防御西方的缓冲带,也不应该是西方东扩的桥头堡。新总统能否让乌克兰摆脱西方与俄罗斯地缘政治博弈棋子的宿命?
战争边缘,他能否拯救乌克兰
波罗申科在努力树立“负责任政治家”的形象。乌克兰危机爆发后,他迎合民众情绪,在首都基辅独立广场向反政府群众发巧克力,谴责当局贪腐,但反对过激行为和暴力对抗。
《环球》杂志记者/曹妍(发自莫斯科)
现年48岁的彼得罗·波罗申科靠卖可可豆起家,人称“巧克力大王”,是乌克兰排名前十的富豪。在5月25日乌克兰举行的总统大选中,波罗申科获得超过54%的选票,在首轮投票中即获得胜利。
这是1990年乌克兰独立以来的第6次总统选举,但却是一次在战争边缘下的投票。新总统如果不能力挽狂澜,乌克兰将可能重蹈前南斯拉夫联盟分崩离析的覆辙。
此刻,在乌克兰东部和南部,冲突和流血每天都在发生。一度属于乌克兰的克里米亚,事实上已成为俄罗斯联邦的一部分;在顿涅茨克和卢甘斯克等地,民兵武装主张独立,并以武力对抗政府军的清剿,重大伤亡时有发生。
波罗申科能否用“及时的冷雨”浇灭乌克兰“仇恨的热火”,用“甜蜜的糖果”消减乌克兰“撕裂的苦涩”?
身家16亿美元
波罗申科是乌克兰知名亿万富翁。有外媒称,和很多财大气粗的乌克兰寡头不同,他的财富不是趁苏联解体之际攫取的,而是靠自己的努力慢慢积累起来的。
1965年,他出生在乌克兰东部敖德萨州小城波尔格勒。小时候家境很普通,爸爸是机械工程师,妈妈也在小城工作。从小学到高中,波罗申科的学习成绩都很好,但因为调皮常被班主任拉到校长那里告状。据说,因为班主任给他的行为举止打了3分,成绩优秀的他高中毕业时未能获得金质奖章,这让他至今不愿回忆中学时代。
就读于乌克兰基辅大学时期,波罗申科开始了自己的创业生涯。他和同学一起从欧洲购买可可豆,转卖给国内糖果厂,以赚取差价。生意越做越大,上世纪90年代,波罗申科先后收购了几家糖果公司,并将其合并,组建了如神(Roshen)糖果集团。
如神集团年生产约200种高级糖果类食品,2011年在全球糖果业100强中排名第15。其产品,在前苏联加盟共和国中市场占有率很高,在美国、加拿大、德国、以色列等国也相当知名。
糖果给波罗申科带来了财富,他也因此有了“巧克力大王”的绰号。发家后,波罗申科又将产业拓展到其他领域,旗下企业还包括汽车制造厂、船厂、“第五频道”电视台等,在乌克兰金属业、钢铁业、金融业等领域均有投资。
在《福布斯》今年3月公布的乌克兰富豪榜上,波罗申科以16亿美元的身家排名第七。
财富是波罗申科的一大优势——在相当部分选民看来,他已经这么有钱,不会像亚努科维奇那样,上台一年半就捞几亿美元。而为撇清官商勾结的嫌疑,波罗申科也宣布,当选总统后除“第五频道”电视台外,他将卖掉其他企业。不过,欧安组织代表米亚托维奇表示,波罗申科首先应该卖掉的资产恰恰是这家电视台。
多次改变效忠对象
在商业上大获成功后,波罗申科开始涉足政界。可以说,在过去十余年乌克兰政坛风云中,这位亿万富翁扮演着相当重要的角色。
如同悠游于商海一样,凭借着庞大的财力,波罗申科从一个政治阵营跳到另一个阵营,并在攻防转换间展现出自己过人的政治手腕。
1998年,33岁的波罗申科踏入乌克兰政界,当选为最高议会议员,最初他是忠于时任总统库奇马的党派的成员。
2000年,同样出身乌克兰东部地区的亚努科维奇成立乌克兰地区党时,波罗申科是创始成员之一。
2002年,波罗申科转投好友尤先科阵营。波罗申科与尤先科关系密切,尤先科还是其两个女儿的教父。而尤先科被认为是乌克兰西部人的代表。
东西部的经济差异、文化隔膜、民族和语言的不同,尤其是亲俄罗斯和亲西方的争议,使乌克兰外交政策在随后十余年左右摇摆,政治大戏一场接一场。
2004年底,尤先科成为“橙色革命”的英雄。当年,亚努科维奇在第二轮总统选举中以微弱优势击败尤先科。尤先科随后指责选举存在舞弊,并率领众多支持者在基辅掀起抗议活动,发动了“橙色革命”。
在群众街头斗争的压力下,乌克兰最高法院判决重新举行第二轮总统选举投票。尤先科在重选中击败亚努科维奇,成为乌克兰总统。
在“橙色革命”中,波罗申科是尤先科的铁杆盟友,发挥了重要作用——为其提供巨额资金援助,并帮助其进行舆论宣传,而尤先科的另外一名得力助手则是季莫申科。
尤先科当政后,波罗申科和季莫申科角逐总理职位,季莫申科最初被任命为总理,波罗申科则被任命为国家安全和国防委员会秘书。
此后,波罗申科和季莫申科之间的争斗愈演愈烈,两人多次发生公开争吵,互相攻讦。七个月后,即2005年9月,两人双双被尤先科解职。
由此,颇受打击的波罗申科在政坛上露面不多。2007年他被任命为乌克兰国家银行董事会主席,但5年任职期间,国家银行董事会只召开过一次会议。
在尤先科当政晚期,波罗申科出任过5个月的乌克兰外长。那时他支持乌克兰加入北约,但也同时指出,与加入北约相比,更重要的是实施改革、加强国家安全和改善人民生活。
亚努科维奇2010年东山再起赢得总统选举后,波罗申科又转投他旗下,2012年出任过乌克兰经济发展与贸易部长等职务。但8个月后,两人即分道扬镳。此时,乌克兰已陷入深重的国家危机。
危机幕后推手
去年11月,时任乌克兰总统的亚努科维奇突然宣布,暂停与欧盟签署联系国协定的准备工作,与此同时加强与俄罗斯等独联体国家的经贸关系。
潘多拉魔盒由此打开——上万名对暂缓入欧不满的乌克兰民众聚集在基辅独立广场举行抗议活动,部分抗议者与警方发生流血冲突,局势由此一发而不可收拾。
作为最早支持示威活动的乌克兰寡头之一,波罗申科被认为是危机的重要推手之一。
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他坦言曾向示威者提供食物、水以及燃料,并命令旗下电视台“第五频道”大篇幅报道示威情况。
动荡局势下,波罗申科的形象得以凸显。去年12月,不少示威者聚集总统府前,和防暴警察对峙。紧张氛围中,波罗申科手拿扩音器,爬上示威者控制的推土机,向示威者喊话,呼吁他们回到独立广场,不要被煽动者挑唆。
乌克兰政治分析师尤里·亚基缅科形容,在独立广场抗议活动期间,波罗申科成功地把自己塑造成了“负责任的政治人物”。
随着总统亚努科维奇最终逃离基辅,乌克兰局势急转直下,反对派控制基辅政权,乌克兰东部地区离心倾向加剧,克里米亚成为撕裂乌克兰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克里米亚公投前夕,波罗申科对助手说:“我得去那里。”数小时后,波罗申科乘坐飞机,前往克里米亚首府辛菲罗波尔。
当时的克里米亚,重要政府设施都被亲俄罗斯武装控制,波罗申科在行进中遭遇亲俄民众阻拦。尽管他仍试图前往地方议会大楼,但克里米亚当局警告说,无法保证他的人身安全,波罗申科不得不返回机场并离开。
在确定当选乌克兰新总统后,波罗申科对媒体表示,乌克兰的原则立场是,永远不承认克里米亚的全民公决,克里米亚永远是乌克兰的领土,对外政策方向由乌克兰人民决定。
他还表示,要上诉到国际法庭,让克里米亚回归乌克兰。
试图东西通吃亚努科维奇倒台后,基辅陷入真空地带,各反对派摩拳擦掌,试图执掌大权。但“立有大功”的波罗申科并没有立刻进入临时政府,而是宣布,将作为独立候选人参加大选。
参加5月25日乌克兰总统大选的候选人有20多位,但真正有实力的只有波罗申科和季莫申科。
季莫申科是国际政坛出名的“美女总理”,但她在担任乌克兰总理期间,没有给民众带来想要的变化,还不断传出腐败丑闻,因此很多乌克兰人不希望她当选总统。他们盼望政坛新面孔,给国家带来变化和希望。
波罗申科成为一个能为各方所接受的折中人物。虽然波罗申科也被认为是亲欧派,但与其他亲欧派相比,他在对待俄罗斯的问题上表现得相对温和,言辞也不过分激烈。波罗申科既用一贯的亲欧立场赢得西部民众的支持,也用对俄相对温和的立场争取东部地区选民的认可。
波罗申科在发表竞选演讲时,会交替使用乌克兰语与俄语两种语言争取选民;他也会在拜访过布鲁塞尔后,赶赴乌克兰东部地区,挤进被反政府示威者围困的当地地方政府,试图与这些人进行谈判。
他的这种立场,也为其他反对派人士接受。在推翻亚努科维奇政权的示威活动中,颇受民众欢迎的乌克兰前拳王克利奇科是一个风云人物。克利奇科原本打算参加总统选举,但为了避免分散选票,他宣布退出总统竞选,并全力支持波罗申科参选。
波罗申科赢得了大选,但一个不争的事实是,这仍然是一场以第聂伯河为界的选举,西部地区有西部地区人的选择,东部地区有东部地区人的偏好,而且东部正闹独立的顿涅茨克州和卢甘斯克州两个州没有参与大选。
俄罗斯总统地区经济一体化问题顾问格拉济耶夫就根据专家的观察和分析,质疑乌克兰大选结果。他认为,投票率仅约45%,波罗申科得票率仅略高于40%。这就是说,波罗申科仅得到20%参选选民的支持,考虑到东部两州未参加投票,他只得到15%的选民支持。
重蹈前南解体覆辙?
危机并没有随着新总统产生结束。就在选举结束后不到24小时,乌克兰政府军与当地民间武装力量在顿涅茨克机场周围交火,密集的枪声响彻城市上空。
与大选前似乎还有所克制不同,大选后乌政府军加大了军事进攻力度,并且动用了战斗机等重型武器,导致双方的伤亡不断扩大。
但乌克兰东部民间武装也非轻易可以征服。5月26日,民间武装就使用单兵便携式防空系统,击落了一架乌克兰政府军直升机,14名军人丧生,包括一名乌克兰少将。这也是自4月初乌克兰东部地区发生冲突以来,乌政府军遭受的阵亡人数最多的一次战斗。
据俄新社报道,在乌克兰东部重镇斯拉维扬斯克,仅在5月下旬,当地的民兵武装使用高射机枪,就击落了两架政府军直升机。
俄新社还引述斯拉维扬斯克“人民市长”维亚切斯拉夫·波诺马廖夫的话说,在5月下旬的冲突中,乌克兰军队损失如下:1200至1300名军人被打死,8架直升机和15辆装甲车受损。他们损失惨重。我说的只是斯拉维扬斯克的情况。”波诺马廖夫同时承认,斯拉维扬斯克民兵也有损失,“我们大约200人被打死,300人受伤。”
在另一个冲突焦点顿涅茨克,“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总理”亚历山大·博罗代5月29日表示,基辅当局在顿涅茨克地区的强力行动已导致数十人死亡,但民兵武装仍然完全控制着城市。目前他们正试图将死者遗体从机场地区转移出去,但那里有乌军的狙击手。
战场的伤亡很难得到证实,但爆发激烈冲突当是不争事实。据外媒分析,乌克兰政府之所以对民兵武装“火力全开”,是因为总统选举结果给了他们底气——波罗申科宣布获胜后,一面承诺与东部民兵武装谈判,一面把这些分离主义者称为“索马里海盗”,誓言阻止他们引发更大动荡。
《华盛顿邮报》引用波罗申科的话说,他为自己设定的首要任务是“让士气涣散、战斗力低下的乌克兰军队‘重新上路’,同时摆脱俄罗斯影响乌东部的威胁”。
波罗申科当选后,乌克兰政府信心十足的另一个迹象是,基辅方面5月27日向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索要超过10亿美元,作为俄罗斯兼并克里米亚时“窃取”对乌出口天然气的赔偿。
博弈仍在继续,流血还在发生。可以说,当前的乌克兰局势,正处于全面内战的边缘,波罗申科有可能镇压下东部的分离势力,但如果流血扩大乃至局势失控,乌克兰则有重蹈前南斯拉夫联盟解体覆辙的危险。
与普京的恩恩怨怨
“我们与普京先生相互非常熟悉。”当选乌克兰总统后的波罗申科曾公开表示,他希望于6月上旬与俄罗斯高层举行会晤,以便讨论乌克兰危机的解决办法。
俄媒体就援引波罗申科的话称:“俄罗斯是我们最大的邻居。要停止战争并让全乌克兰能够和平,让乌克兰东部稳定下来。这在俄罗斯不参与的情况下是无法做到的。”
与一些立场倾向西方的乌克兰政治家相比,波罗申科与俄罗斯还有着颇为深厚的渊源。波罗申科属于乌克兰东部人,他的出生地敖德萨州,就是一个俄罗斯族聚居、俄罗斯文化占主导地位的地方。
普京或许还可以找到与波罗申科的一个共同点——他们都热衷柔道。波罗申科从小喜欢柔道,具有较高的搏击水平。他参军前曾在兵役委员会与4个喝得醉醺醺的低级军官发生冲突,毫不费力地将4人放倒,结果被发配到前苏联哈萨克斯坦共和国艰苦的荒漠地区服役。不过,柔道高手也有受益的时候。乌克兰议会经常发生打架现象,波罗申科当选议员后对此毫不在意,因为跟谁交手都没吃过亏,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没人敢轻易冒犯他。
波罗申科的生意更与俄罗斯密不可分。如神集团最重要的市场就是俄罗斯,公司超过一半产品出口至俄罗斯,波罗申科还在俄罗斯有几家分厂。
俄罗斯也显然意识到这一点,因此在对乌克兰施加影响时,也没忘记打一下“如神牌”。去年下半年,当时的乌克兰当局准备与欧盟签署联系国协定时,俄罗斯就以“违反卫生规定”为由,禁止进口如神集团的食品。
这其实也是对波罗申科的警告,因为他强烈主张乌克兰加入欧盟。去年10月,在雅尔塔的一次会议上,普京的首席经济顾问谢尔盖·格拉济耶夫说,乌克兰民众愿意与俄罗斯来往,如果没有俄罗斯的援助,乌克兰可能会债务违约。波罗申科进行了回击:“在我国历史上,第一次有过半的民众支持加入欧盟,低于30%的人支持与俄罗斯保持密切联系。我们为此十分感谢您。”
这或许也正是乌克兰政治经济诡谲的一面。在一些经济学家看来,乌克兰倒向欧盟,或许会收获一些利益,但也会带来冲击。具体到波罗申科的如神集团,该公司对俄罗斯出口将受到制约,同时还面临欧盟产品的冲击。
只是修复彼此关系,谈何容易。克里米亚已被俄罗斯纳入囊中,而波罗申科则反复强调,他不会承认克里米亚是俄罗斯的一部分,而且他正打算成立克里米亚事务部,通过国际文件让其回归乌克兰。至于乌克兰东部的冲突,普京不久前同法国总统奥朗德通电话时,要求基辅当局“结束杀戮”,并与东部的掌权者展开谈判。
尽管这是邻国的大选,普京一直未对波罗申科的总统地位予以承认,更别提祝贺。以至于乌克兰代理外长安德烈·杰希察5月31日指责,俄罗斯没有司法理由去质疑乌克兰大选的合法性,于是通过其他各种手段,扰乱基辅的政权运作,试图重新掌握乌克兰的控制权。
普京可以漠视波罗申科,波罗申科却无法漠视乌东部的局势以及俄罗斯的影响力。在此前的一次演讲中,波罗申科公开表示:“如果我赢得大选,我去的第一个地方将是顿涅茨克。而我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召开一个有布鲁塞尔、莫斯科等方面参加的圆桌会议。”在未来几年,他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与普京周旋。
波罗申科的死结
对东乌克兰,波罗申科如果同意实行联邦制,国家将实质上“碎片化”。他作出的选择是升级武力镇压,用国防军取代特警,以航空兵配合地面部队,动用炮兵,为“登基”营造有利背景。
盛世良
在大选中反对波罗申科的,主要是两部分人——决心埋葬寡头、搞激进政治改革的广场“革命派”,以及决心独立或搞联邦制的东乌克兰选民。顿涅茨克和卢甘斯克这两个“人民共和国”抵制大选,焚烧选票,“搅黄”了两个州34个选区中25个选区的投票。
波罗申科面临着五大危机,这些问题相互缠绕,密不可分,成为套在波罗申科脖子上的死结。
国内五大挑战
挑战一:如何“摆平”昔日“战友”
首先,波罗申科要与通过政变上台的代总统图尔奇诺夫和临时政府完成权力交接,让推翻亚努科维奇有功的各派政治势力在新政权架构中利益均沾,特别是要安抚和满足“右区”等激进派的政治野心。
其次,要“摆平”广场“革命者”。基辅广场“革命者”推翻了“旧政权”,但迎来的“新总统”依然脱胎于“旧体制”。他们更新政治精英的目标没有实现,可能会在市中心“继续革命”。
挑战二:如何妥善安排议会选举
在亚努科维奇倒台后,乌克兰临时政权宣布恢复2004年宪法。新总统要平衡总统、议会和政府的权力,安排修宪和议会选举。
挑战三:如何处理寡头掌握政权的问题
从亚努科维奇时代开始,寡头参政、政治家攫取经济利益的现象越来越严重。
反寡头曾是“欧洲选择派”凝聚反政府势力的重要口号。新总统为了振兴风雨飘摇的经济,却又不得不依靠私有资本。代总统图尔奇诺夫5月份在“民族和解圆桌会议”上,主张与寡头联手“复兴乌克兰”。
现实既没有满足基辅广场“革命派”清除寡头政治的愿望,又加剧了东乌克兰分裂分子对寡头的仇恨。
挑战四:如何平息分裂主义运动
东乌克兰既反对西乌克兰激进民族主义,也不欢迎“亲西方的寡头”波罗申科。这是当局无法忽视的、现实存在的地区和政治反对派。
基辅政权以“反恐”名义,派国防军镇压分裂分子,造成军民伤亡。
在5月24日举行的“东南乌克兰人民代表大会”上,顿涅茨克和卢甘斯克这两个自我成立的共和国,宣布合并为“新俄罗斯”,呼吁俄罗斯派维和部队,俄罗斯尚未回应。
基辅的立场针锋相对。5月25日,乌克兰代理内务部长阿瓦科夫宣布,“继续在东部进行反恐战役”。波罗申科表示,不与“恐怖分子”谈判。
总统地位赋予波罗申科与东乌克兰谈判的政治资本和镇压分裂主义者的合法权力。
乌克兰有27个行政单位,东南部最发达的4州2市的产值占全国59.9%,西部没有一个州的产值超过3%。丢失东南部,无异于乌克兰政治上瓦解、经济上破产。
对东乌克兰,波罗申科如果同意实行联邦制,国家将实质上“碎片化”。他作出的选择是升级武力镇压,用国防军取代特警,以航空兵配合地面部队,动用炮兵,要求在5月29日至30日完成“反恐战役”,为“登基”营造有利背景。结果造成大量人员伤亡。这会坚定东部脱乌入俄的决心,并可能招致俄罗斯干涉,最终结局同样是乌克兰“碎片化”。
挑战五:如何缓解社会经济危机
乌克兰是前苏联东欧地区转型最失败的国家,2012年国内生产总值仅为苏联解体前最高值的70%弱,去年近于零增长,今年可能负增长。乌克兰平均工资不及俄罗斯的三分之一。
乌克兰国库空虚,无钱偿还欠俄罗斯的天然气款,面临“断气”威胁。
为了获得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行和欧盟于2014~2016年提供的373亿美元贷款,乌克兰不得不让国际金融机构控制本国财政,精简财政供养人员。痛苦的经济改革可能引发社会抗议浪潮。
与乌克兰西部和中央政权对立的东南部,提供国内生产总值和财政收入的绝大部分。该地区如果相对独立,中央政权的财源将遭受巨大损失;如果乌克兰彻底“西倾”,基辅强硬控制东南部,与俄罗斯的产业链和贸易联系就可能断裂,中央政权的损失更大。
一旦今年秋季乌克兰爆发经济危机,新政权将无法把责任推给亚努科维奇和俄罗斯,其执政能力就会遭到国内外的质疑。
俄罗斯的底线与西方的诉求
乌克兰危机的解决,在一定程度上需要俄罗斯、美国和欧盟介入。
俄罗斯有三条底线
俄罗斯对波罗申科不放心,继续暗中支持东乌克兰的分裂运动,对当选总统保持压力,为乌克兰实施联邦制创造客观条件。
波罗申科一厢情愿地提出于6月上半月会晤普京。俄罗斯的回应是,准备与当选总统对话,同时要求基辅当局“停止对东乌克兰起义者的军事镇压”。
从近期看,俄罗斯在乌克兰问题上有三条无法放弃的底线——克里米亚半岛归属俄罗斯、乌克兰非集团化、乌克兰实现联邦制(包含尊重乌克兰东南部俄罗斯族居民的权利)。
俄罗斯面临艰难选择:继续对乌克兰施加军事压力,甚至“应‘新俄罗斯’的请求出兵保护俄罗斯族居民”,将背上力不胜任的包袱,招致西方第三波制裁;加大对乌克兰经济和人道制裁,会推动新政权死心塌地倒向西方;向新政权示好,参与乌克兰经济复兴,俄罗斯经济自顾不暇,而且难以让乌克兰回心转意。
西方有两条主要诉求
欧盟出于经济利益的考虑,在对俄经济制裁方面同美国有一定差异,但是在厌憎和遏制强硬维护俄罗斯利益的普京政权这一点上,没有什么分歧。美英德领导人提前拒绝在诺曼底登陆纪念活动上与普京打交道,便是例证。
西方在乌克兰问题上的诉求主要有两条,与基辅政权和当选总统波罗申科的愿望完全一致,一是保持乌克兰的统一,二是消除俄罗斯对乌克兰的军事威胁。
乌克兰“脱俄入欧”或成定局
对俄罗斯三条底线中的第一条,波罗申科虽然公开表示“决不承认俄罗斯对克里米亚的吞并”,但已经无力改变既成事实。第二条,波罗申科模糊应对,宣布推迟与欧盟签署本应于今年11月签署的联系国协议的经济部分,同时希望与美欧签订新的安全协议,确保西方的军事庇护。对第三条,波罗申科不予理睬,而是变本加厉地在东乌克兰“反恐”。
从长期前景看,乌克兰“脱俄入欧”的趋势难以扭转。乌克兰代总统图尔奇诺夫听从其主要外国顾问、格鲁吉亚前总统萨卡什维利的意见,在这方面采取了多项具体步骤。波罗申科看来会以比较和缓的方式,继续这一进程。乌克兰此前虽然从法律上并不是独联体成员国,但一直参加独联体的绝大多数峰会,现在可能会从事实上抛弃独联体和俄罗斯主导的一体化机构,更不用说加入普京倡导的欧亚经济联盟了。从这个意义上说,俄罗斯获得了克里米亚,失去了乌克兰。
对乌克兰来说,“脱俄入欧”短期内虽会造成经济下降、居民贫困、外流人口增加、国家“碎片化”等后果,但是,比起长期经受东西方逼迫和拉扯、遭遇俄罗斯经济军事政治威胁来说,“长痛不如短痛”,“欧洲选择”的吸引力比“走俄国人的路”要大得多。克里米亚被俄罗斯收回和东乌克兰的分裂主义运动,美国和欧洲对俄罗斯的制裁与对乌克兰的支持,坚定了乌克兰“西倾”的决心。
(作者系新华社世界问题研究中心研究员)
记者手记:顿涅茨克炮火中的思考
子弹直接从马路两边的建筑物里射出,打在马路上冒出蓝烟和火花,一辆原本在路口维持秩序的乌克兰警车迅速开离,并从记者乘坐的汽车边飞速开过。
《环球》杂志记者/陈俊锋(发自顿涅茨克)
这次采访,已是今年我第二次去乌东部了。第一次是采访当地关于独立问题的公投,而这次是在当地宣布独立的背景下,采访乌克兰总统选举在东部的情况。不想,就在这第二次,我们就亲眼目睹了交火场景,感受了同行的生离死别。
局势更加动荡
第二次来到熟悉的同一个地方,却发现情况朝着更加动荡的方向发展。
在顿涅茨克州斯拉维扬斯克,基辅政权的“反恐行动”因总统选举临近而稍有停顿,但仍保持着高压。
政府军联合亲政府民兵,同分离势力约1500名武装人员之间的零星交火不断。坦克、装甲车、武装直升机、肩扛式火箭弹、120毫米机关炮都出现了;狙击、偷袭、埋伏等各种手段都有。双方武装人员伤亡不断,而且平民被误伤的情况也在增加。
5月24日傍晚,就在我们《环球》杂志三位记者抵达顿涅茨克州首府顿涅茨克市时,一个噩耗传来:一名意大利记者和他的俄语翻译在斯拉维扬斯克市郊一个村口遭袭击,当场遇难。同行的一名法国记者运气稍好,只受了轻伤,当他在视频中叙述当时情景时,我可以看到他眼中流露出的恐惧。
这是第一名在乌克兰东部动乱中不幸遇难的记者,我不知道今后还会有谁。谁又能想到,一个乌克兰是否走向欧盟的分歧,竟然一步步让一个主权国家沦入分裂的困境,与之相伴的是生灵涂炭。
在我的镜头里,两边的民间武装都多少有着“恐怖分子、打砸抢分子、无赖混混”的影子,身上别着棍棒和匕首,手里端着不知从哪里搞来的枪支。但他们自己及其拥护者,都“执着地”对我们说:他们正在进行的是“伟大的事业”。他们中的人也不断地失去生命,很多人住在临时窝棚里,条件恶劣,不知道未来是什么。
都说每个斯拉夫人家里都少不了俄族人和乌克兰族人,是什么力量让他们互相争斗,兵戎相见?是大国博弈,别有用心的挑唆,还是集体无意识的政治狂热?
基辛格博士说过这样的话:乌克兰不应该是俄罗斯防御西方的缓冲带,也不应该是西方东扩的桥头堡。我颇为赞成。苏联帝国轰然崩塌之后,原苏联东欧地区冲突不断,原因大概都差不多,政治倾向不同引发族际冲突,最后是分家闹独立,现在乌克兰居然也难逃厄运。
难觅投票箱
奔波在美丽的乌克兰土地上,到处是广袤的黑土地,没有种庄稼的地方也是长满郁郁葱葱的树木和杂草。不要说它还拥有储量巨大的煤矿,比较先进的冶金业,以及原本同俄罗斯一体化的军事工业,还有黑海边优良的港口。而如今国家面临分裂的边缘,局势处于僵持状态,无论是外部势力,还是内部势力,都无法单方面解决乌克兰的稳定问题。
于是,人们把希望寄托在乌克兰总统选举上,希望选出一位各方相对都能接受的人物。在5月25日这个关系乌克兰未来的日子。由于顿涅茨克州的分离势力已经宣布成立“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这里的大多数地方都不可能举行选举。即便有些地方准备举行选举,也迫于当地民间武装的淫威而取消。
我和同事们在穿越了4道敌对力量分别把守的地段,才到达一个叫红军城的地方,找到了有荷枪实弹的政府军把守的选举点。民间武装在这一天也是戒备森严,检查站里的武装人员手里都拿着枪,随时准备射击。他们认为,独立的共和国怎么能选举外国的总统呢?
这一天,很多记者都在顿涅茨克市里找投票点,但那里的确一个投票点也没有。民间武装把从投票点收罗来的投票箱放在州政府大楼前展示,把它们当成垃圾箱使用。其实,在东部俄罗斯族占约40%,乌克兰族的占比倒有50%以上,由于这里靠近俄罗斯边境,分离势力在人数上虽不占大多数,但其气势很大,不同意见者基本都选择了沉默。
机场争夺战
总统选举结束后的5月26日,形势就突然紧张起来了。中午12时,突然天空传来战斗机的轰鸣,随后传来爆炸声。当时我们在顿涅茨克市中心,还不知道哪里遭到轰炸,但肯定不会太远。
正在此时,另一路从卢甘斯克州采访总统选举归来的同事传来消息,他们从卢甘斯克来到顿涅茨克,正好在机场被拦住。原来,机场发生了政府军和民间武装的激烈交火。爆炸声就是从机场传来的。由于机场离开市中心约10公里,所以交火开始时市区的秩序并没有恶化,市民也没有恐慌情绪。只是听饭店服务员在唠叨,“但愿明天一切正常”。
当时外媒报道,民间武装占领了机场。而实际上,民间武装只是占据了机场外围的一些地方。据悉,政府军动用了苏-27战机,天空中的轰鸣声,就是它们发出的,还有武装直升机。目击者说,直升机用机枪向下面的民间武装扫射,民间武装人员有数十人被打死。机场范围内的一栋建筑物遭到轰炸,冒出滚滚浓烟。
在通向机场的各个路口当时都有警察把守,以防止民用车辆和平民进入交火区域,伤及无辜,但事后的当地新闻报道说,还是有个别平民伤亡。下午开始,大雨倾盆,电闪雷鸣,把爆炸声和枪声都淹没了。
遭遇街头交火
5月26日下午5时半,雨还在下。同机场一样位于顿市北部的火车站,随后也发生交火。火车站距离市中心仅约5公里,接近闹市区,这引起当地居民恐慌。
我们《环球》杂志的三名记者都在现场亲眼目睹了激烈的交火事件。子弹乱飞的地点距离火车站大门约70米,而距离我们当时所在的位置仅30米左右。子弹直接从马路两边的建筑物里射出,打在马路上冒出蓝烟和火花,一辆原本在路口维持秩序的乌克兰警车迅速开离,并从记者乘坐的汽车边飞速开过。
建筑物被高大的树木挡着,我们不能判断射击的确切来源,也看不到武装人员的影子。当时很多人和车子都愣在原地,在随后的几次互射之后,排在路口等待进入车站广场的车辆开始急速掉头往回跑,车胎和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
我们的车辆也被迫掉头,靠在路边停下。此时,路上行人很少,只有一名男子提着一个塑料兜迅速从我们旁边跑过。就在这时,车站方向传来更猛烈的枪声,可能是口径更大的武器发射的,我们的耳膜被震得难受。
事后回到酒店,看当地媒体的报道,至少一名中年妇女被炸死。报道引述目击者的话说,一颗流弹飞来,这名不幸的妇女上半身被炸飞。视频中遇难的妇女被用硬纸箱盖住了上身。
机场和火车站的交火事件,在当天夜间立刻影响到了整个顿涅茨克市。市长亚历山大·卢基扬琴科立即发表视频讲话说,顿涅茨克的局势稳定但紧张。他呼吁居民尽量不要外出。
26日晚间10时左右,记者发现所住的酒店已经大门紧锁,自动旋转门停止工作,出入需要服务生开门。
在大街上,路灯仍然闪亮,车辆极其稀少,路上只有还没吃饭的我们几个记者。我们原先经常深夜光顾的小饭馆也已落锁闭户,只有一家街边大排挡里还有人在吃东西。当我们走进去时,店员委婉地拒绝提供任何食品,“这里的人一吃完,就关门了,城里到处在打枪”。
27日,顿涅茨克市的恐慌情绪进一步加重,即便是白天街上也没人。一大早,位于市区主干道上的友谊体育馆发生人为纵火,一辆运送受伤民间武装人员的车辆发生爆炸。市内一整天都能听到枪声。一些民间武装人员开始占据学校,以便同政府军进一步对抗。中午,城中传来消息说市政府要求居民在3小时内撤离市区,这引起了更大的不安。一些居民开始躲进自家的地窖里。
幸运的是,此后并没有发生大规模战斗。激烈的战斗发生在顿涅茨克北方的斯拉维扬斯克。29日,一架政府军直升机在那里被击落,十多名军人死亡,其中还有一名将军。
28日早8时,为确保安全,我们两路共5名记者开始撤离顿涅茨克。为保证报道继续,我们在顿涅茨克市内安排了两名当地报道员,真心期望他们能报道好后续情况,只是希望别是更多的伤亡数据。
(原标题:乌克兰新总统与旧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