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悠悠咀英华

近日浏览微信，不时看到秦建华（夏夫子）的人物随笔，多回忆师友故旧，惟妙惟肖，如闻其声，如睹其人。
秦建华乃运城学院英文教授、山西名师、著名学者。他生长于华夏第一都，自幼受到传统文化的熏陶，敏而好学，孜孜不倦，十年寒窗，金榜题名。他大学里读的是英语专业，曾担任运城学院外语系主任，数十年来笔耕不辍，著述图书六十余部，发表学术论文百余篇。他不仅在英语研究方面驰名学界，而且在河东文化领域成绩卓著。一次友人小聚，闲聊中有人惊疑他学的英语专业，竟然在国学方面出类拔萃。
照秦建华的话说，他的这些随笔多为接送孩子、买菜做饭之余，怀着感恩之心一挥而就的。其实，看似随心随性，用心之处却在于无雕饰之高妙。这些随笔的特点是“慢忆散记，随性而至”。我随便浏览了写赵瞻国的故事，就让我感动了。文章写道，他约请赵瞻国写书，赵瞻国作为七十多岁的老人如何守时守约，开会时如何专心致志，多次骑着自行车亲自送稿，甚至怕秦建华取稿耽误时间，不告诉他家里地址，等等。一个知识分子儒雅谦和、彬彬有礼的形象，跃然纸上。其实我也和赵瞻国熟悉，曾经当过他的责任编辑，熟悉他的人知道，他就是秦建华描写的这个人啊！他的文章字里行间洋溢着人间真情，充满生活滋味。还有一篇写他的岳母。他初次上门时，岳母又是递烟，又是给他剥花生，可谓无微不至。他的岳母是个争强好胜的人，希望子女成才，务正业，哪怕自己吃再多苦也心甘情愿。如果不务正业，则绝不宽容。一次，他日以继夜打麻将，妻子无奈间请来了岳母来阻止。岳母来了后，二话不说，就掀翻了桌子，一顿严厉批评。前后相较，可谓刚柔相济，恩威兼施，把岳母的温良与刚韧生动地表现出来了。
秦建华善于采用白描的手法，表现人物的形象特征，反映人物的个性。他记述的多为学者教授，治学严谨，为人师表，但生活的细节也颇为有趣，让人忍俊不禁。他去复旦大学教授孙骊家拜访，询问师母姓氏，孙骊说姓“Wu”，秦建华一连说了“吴”“武”“伍”等都不对。孙教授只好回答说是“工人的工，加两个人字”，接着拿出纸笔，写了个“巫”字！秦建华恍然大悟，不禁莞尔。他写摄影家樊晋英为了拍摄蜘蛛，竟然趴在低矮的灌木丛中，静候六个半小时，“只见他满头大汗，浑身沾满泥土残叶，脸上、手腕上晒得油黑发红，其狼狈相，我真后悔当时没用相机拍摄下来。”寥寥几笔，就把摄影家的敬业精神和吃苦场面，活灵活现地表现出来。
秦建华先生学贯中西，浸淫国学，遣词造句，推敲之间，颇见功力。比如《书艺与品行》中描写书法家梁锋之劬勉，道：“或许是这闪烁的金字点亮了梁锋的心灯？抑或是这御书的魔杖震撼到他的魂灵？多少次，他秉烛达旦，为临好一幅帖；多少次，他心无旁骛，为练好一个字；多少次，他毕景忘餐，为写好一撇勾。”读来铿锵有力，朗朗上口，有韵文之旋律，骈文之优美。比如，写画家林兰子的文章，《捃拾与砥砺》：“长路漫漫。一个人，倘若像水一样的纯净，土一样的谦逊；水一样的澄明，土一样的厚道；水一样的源远流长，土一样的柔韧刚毅；水一样的大智若愚，土一样的举重若轻……当是人生之大境界。兰子，处世如水土般低调，性情如水土般内敛；为人如水土般虚怀，视荣辱得失如水土般自然与从容。”句式如同排律，有层次之美感。
秦建华的文章撷取生活之浪花，定格人生之瞬间，或者追忆，或者描写，或者记事，或者议论，枝枝叶叶，多有传神之笔，让人不忍释卷。此外，由于他饱读诗书，精通音律，喜欢在一些随笔中作诗概括人物一生的事迹，他的诗歌文辞优美，含蓄生动，寄托高远，气势恢宏。比如，描写山西大学教授刘庆昌的散文《理性与思辨》文末附有一首七律，其中道：“宏中肆外培骐骥，继晷樊膏立赅言。木铎起处千里应，拓出三晋一片天。”其中成语典故之运用，如“宏中肆外”“继晷樊膏”“木铎起处”等，拓宽了诗歌境界，增强了文章感染力，颇有高格之风标，吟咏之雅致。由此，也可一窥秦建华古诗修养之端倪，学识之丰富，内心之格局。看来，他写随笔不仅仅是回忆往事，捃拾友情，而且是作为构筑心灵之家园的文学创作来看待的。
无论在运城学院耕耘杏坛，读书教人，还是著书立说，策划图书，秦建华所遇多为名人学者、业界翘楚。他选择了若干人予以记述，这正是此书意义和价值之所在。我们通过这些文章，不仅可以欣赏到散文的美感，而且可以认识许多文化名人，增加我们的见闻和知识。比如，他写著名学者贾植芳先生的《豪情与傲骨》，描述他的开朗健谈、博大的胸襟，回忆他为追求真理和正义而坐牢的经过，文后用贾植芳先生的话语来概括：“我觉得既然生而为人，又是个知书达理的知识分子，毕生的责任和追求，就是把‘人’这个字写得端正些。”赞扬贾植芳先生对生活始终保持一颗赤子之心，展现了一代学人的内心世界和理想情怀。
铅华落尽，始见真淳。苏轼《与侄论文书》说：“凡文字，少小时须令气象峥嵘，彩色绚烂，渐老渐熟，乃造平淡。其实不是平淡，绚烂之极也。”秦建华追溯以往的日子，描画与师友之间的交往，记述曾经的峥嵘岁月，在文字的流淌中蕴含着美好的情怀。元好问在《论诗绝句》中赞扬陶渊明：“一语天然万古新，豪华落尽见真淳。”用在评价秦建华的文章，不正吻合吗？难怪河东学者、美术史专家王泽庆，读了秦建华的随笔很受感动，题签道：“夏夫子《美篇》求真，至善，臻美，值得精读、珍藏。”
刘勰《文心雕龙》道：“夫缀文者情动而辞发，观文者披文以入情，沿波讨源，虽幽必显。”秦建华的作品学识和才华合璧，以浮生真情而映照心之像，以著文发辞而浇胸中之块垒，可谓“思怀亮粹，体业淹明”。谈起写作随笔之缘由，他说是因为某日晨醒，因梦遇祖母，便一气呵成《心中的丰碑——记祖母》一文。刊发后，获得点赞无数，遂心血来潮，写起人物侧记，计划写100人。一位读者这样评价：“对亲人的回忆，对故友的追忆，对老师的评议，字里行间流露出你对他们的尊重与挚爱，遣词排句上彰显出你深厚的文学修养和高尚的道德情操。只有富有爱心的人才能记住爱，回馈爱，传播爱。”
时光荏苒，韶华易逝。我与秦建华远在上世纪80年代末相识，那时，我大学毕业后刚到出版社工作。一天，看到一位风尘仆仆的年轻学者来到出版社交稿，他侃侃而谈，通古博今，立刻引起了我的关注和钦佩。如今，秦建华在学术和传统文化领域取得了丰硕成果，闲暇之余，深耕随笔，孜孜矻矻，期待他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是为序。

□宁志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