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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耀珍:诗心即童心,远方亦眼前

山西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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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宋耀珍:诗心即童心,远方亦眼前


近日,由山西文学院和希望出版社联合主办的山西新锐作家宋耀珍小说作品研讨会在太原举办,主题是“跨界与超越”。
宋耀珍,1965年生,静乐人。山西作家协会会员,诗人,儿童文学作家。现致力于中国神话与传说的整理与重写,试图用现代思维与语言方式,重现古人的精神世界与生存场景。出版有诗集《第三人称》《结束或开始》,儿童系列幻想小说《飞行人》《梦想家》《叠世界》,短篇小说集《奇枝怪叶》等。
宋耀珍的各类文学作品一方面裹挟着成熟的诗学主张和写作要求,在儿童文学小说创作中找到出口,使他的诗心与童心恰到好处地相遇结合;另一方面,将中国传统文化与当代儿童的现实生活交织,把具有传承价值的、凝聚着中华民族精神魂魄的元素,以现代儿童文学小说的创作手法和理念,与优秀的传统文化融为一体。
宋耀珍·诗人
当时我的星空就是远方
山西晚报:近日,山西文学院和希望出版社共同给您主办了一场研讨会,主题是“跨界与超越”。“跨界”指什么?“超越”指什么?两者有什么关系?
宋耀珍:“跨界”指的应该是文学表达形式的变化,从诗歌到儿童幻想小说,再到短篇小说(故事)。在文学界有一种偏见,认为诗人只会写诗,不会写叙事类的文字。其实不然,诗歌是文学的最高形式,单从语言方面讲,小说使用的是日常的、通俗的语言,如果用这样的语言去写诗歌,就只能写出“口水诗”来。诗歌需要另外一种自成体系的语言。诗歌锤炼和提纯了诗人的语言,诗人的叙事作品自有一种语言上的优势。所以,我的“跨界”,只是文学内部不同表达形式的变化。
至于“超越”,我理解为大家对我敢于尝试不同文学表达方式的勇气和实践的认可与鼓励。“跨界”和“超越”是一个硬币的两面,一个朝外,一个朝内。
山西晚报:最初,您是一个诗人,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诗人和世界是有一定距离的,并且保持着内心深处的孤独——“仰望星空”,当时您的星空是什么?
宋耀珍:诗人石头在关于我的诗歌评论《一鞭一条痕》中写道:“上世纪80年代,忻州师专物理系的一个毕业生,回到了静乐小城当老师,清高、瘦弱、长发、喝酒、抽烟、孤愁,像极了中国同时代的任何一个青年诗人。”我当时确实就是这个形象。整个80年代是一个思想解放的年代,我虽然生活在故乡小城,但内心与那个时代息息相通。我内心激荡,写着最初的、不成熟的诗,梦想着远方。那时我的星空就是远方,就是发生着我渴望的轰轰烈烈的事情的远方。
山西晚报: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是文学和诗歌的黄金时代,伤痕文学、反思文学、朦胧诗歌、先锋文学、先锋绘画等,一波接一波地兴起,作家和文学青年受到热烈追捧。您经历过那个时代,是不是当时写了很多诗歌,来表达自己的思想?
宋耀珍:选择文学、艺术作为职业或者爱好,最好的时代确实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你说得没错,那个时代,诗人是理想、浪漫、才华和先锋的标签,诗歌写作被认为是一种高尚的事业。我经历了那个时代,并且从其中受益多多,我一直坚持一种独立于潮流之外的写作,一直坚持向生命内部的挖掘,坚持追求诗歌技艺的精湛。
沉寂10年不写诗 因为文学艺术被边缘化
山西晚报:听说,大概有10年时间,您停止了诗歌创作。对于您这样热爱诗歌的人,收笔一定是很痛苦的事情,为什么要离开诗歌?
宋耀珍:确实有10多年的时间,我没有动笔写诗,这也让我的几位诗歌前辈和写诗的朋友感到惋惜。在这次研讨会上,朋友们对我诗歌的剖析非常精准,他们是非常好的诗人,也是我非常好的朋友,不仅对我的诗歌熟悉,对我的个性和内心也非常了解。我是一个个性孤傲、散淡的人,我的内心与外界有天然的冲突,这种冲突的强烈程度和惨烈情形,都保留在我最好的诗歌作品中,也就是我的那组《第三人称》。之后,我有一种被抽空的感觉,好像我与世界的“冲突”与“对抗”告一段落,出现了和解的迹象。这10年期间,其实不仅是我,我的好多位朋友也因为各种原因进入沉寂,有的痴迷于官场,有的开始经商。商业时代的大潮冲淡了诗歌的魅力,社会的主流价值观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文学艺术被经济、商业挤到了边缘和角落。大家还是经常见面、经常喝酒,但已经很少谈诗。
再次拿起尘封的笔源于“汉语的奇妙与伟大”这种况味
山西晚报:10年以后,为什么又拿出尘封的笔写诗?
宋耀珍:对我而言,重新写诗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写诗是会上瘾的,沉溺于其中的种种美妙感觉,是不写诗或对诗没有本质性了解的人无法体味到的。汉语的奇妙与伟大,在诗里,不在小说里。若干年后,对这种况味的强烈怀念让我重新拿起了笔。
山西晚报:读您的诗,发现您有一双深邃的眼睛在洞察这个世界,比如《刀子》《公园》《镜子》《赞美》等,每一行诗像突然按下的钢琴键,戛然而止,回音好像都在您心里,是这样吗?
宋耀珍:你提到的这几首诗都是我近年的作品,我也非常喜欢。我曾经有一年的时间几乎全部沉溺于阿根廷作家博尔赫兹的文学世界,他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写短篇小说的高手,他有许多篇小说描写布宜诺斯艾利斯郊区“黑社会”打斗的故事,故事里刀光闪烁,其中《遭遇》写的是两把“刀子”互相寻找、复仇的故事,“刀子”在他的小说里频频出现,这给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刀子”是一种人与人、人与世界“对抗”的工具,它突然唤醒了我心中久违的诗歌的感觉。同时,“刀子”作为一个诗歌意象,也充满了审美价值,在它的形状、质感、亮度。但坦率地说,我这几首诗还是非常平和的,它更侧重于叙事,我想尝试诗歌中如何有效地进行叙事。你确实捕捉到了这几首诗想达到的效果,就是“戛然而止”。小说中的叙事是连续的,诗歌不能,在诗歌中要切断这种叙事的连续,要体现张力,尤其到结尾,不能像小说一样把谜底告诉读者。诗歌没有谜底,也没有完成,它努力试图让读者玩味不已、百读不厌。
宋耀珍·儿童文学作家
从诗人到儿童文学作家,转身不轻盈 世界上最沉重的东西是责任
山西晚报:您最近出版的儿童幻想小说《小镇的秘密》,包括《飞行人》《梦想家》和《叠世界》三卷,其中有中国志异奇书《搜神记》的故事,小说出版后非常受欢迎。诗人写童话,跨界。有人说,这是一场不算华丽但却轻盈自在的转身,借助古老文本,作品有了神秘甚至诡异的调子。
宋耀珍:哈,问题中有一句话最刺激我的兴趣,就是“一场不算华丽但却轻盈自在的转身”这一句。这句话里,首先能感觉到评价者对儿童文学价值存在的偏见。
我在没有给孩子们写书之前,也怀有这样的想法。但你只要动笔写起来,你马上意识到你的读者是一群孩子,是一群世界观还远未形成的孩子,他们会相信你写的一切是真实的,他们无条件地信赖你写下的每一个文字。这个时候,你内心是不会“轻盈自在”的。儿童文学作品的“趣味性”是最次要的,它的内容要“启蒙”,语言要像“范文”,仅仅要做到这两点,就足以让你写作时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但当下的儿童文学作品粗制滥造的很多。我不敢说我写作时怀有对儿童读者这个群体的责任感,但我敢说,我要对一个读者怀有责任,这个读者就是我的女儿。世界上,最沉重的东西就是责任。所以,这句话应该改为“一场不算华丽也不轻盈自在的转身”才算准确。为什么要承认“不算华丽”呢?因为,我还可以写成比这几本幻想小说更好的作品。
山西晚报:为什么突然转型,而且创作的还是儿童文学幻想小说?曾经的远方是否需要重新定义?
宋耀珍:诗歌写作养成了我不愿意用文字表达寻常感受的习惯,我对叙事类作品的阅读选择,也偏于幻想和“以虚写实”这一类,喜欢用“力气”才能读明白的作品,而不喜欢那些用平铺直叙的方式表达鸡零狗碎的日常生活的作品。《红楼梦》是伟大的,但它不在我的阅读范围。所以,我转型并选择“幻想”,是顺理成章的。同时,随着年龄的增长,觉得远方也是眼前,把当下的事情做好很重要。
除了幻想 小镇的秘密都是我童年的生活
山西晚报:在《小镇的秘密》中,是否有您童年的影子,哪些事情记忆最深刻?
宋耀珍:坦率地讲,在《小镇的秘密》中,除了幻想的部分,留下的几乎都是我童年生活的记录。但是,如果我用写实的方式去写,就会失去写作的冲动和乐趣,而且,童年时代萦绕在内心的“飞翔”和“梦想”的欲望,几十年后回头观望,它构成了童年生活的重要部分,构成了童年生活中想象的部分。
在我的童年时代,县城生活和乡村生活几乎没有什么区别。我的女儿生活、生长在城市里,对乡村生活没有任何感性的了解,因此,我常常带她回到故乡小城,带着她去汾河边散步,去我初中上学时的山坡上,去那些还保留着我儿时模样的窄小的巷道里一边转悠,一边讲述在这些地方发生的故事。
我发现,她对这些事情兴趣盎然。有一次,路过已经破旧不堪的电影院,我给她讲当年这里的热闹和繁华,讲这里曾经是这座县城的文化中心,讲为了看一场电影发生的种种危险的趣事,她听得那么专心。我意识到,我那个时代的童年生活是有价值的,我有义务把这种价值记录和呈现出来。我有一种想法贯穿其中,就是不论你生活在哪个时代,在什么样的生存境遇中,生命的快乐是常态,生命的快乐与物质的匮乏和富足不是正比关系。就是这样的想法,触动我要写下这些“古老”的故事。童年生活中记忆深刻的事情远不止写下的这些,我想,我还会继续去书写童年,或者用别的形式重现我的童年生活。
《奇枝怪叶》原型出自《搜神记》 童话不是一个被免疫的世界
山西晚报:您新出版的志怪故事集《奇枝怪叶》里的故事原型均出自《搜神记》,为什么这么欣赏《搜神记》?而不是选择《西游记》或者《封神演义》等更著名的文本呢?
宋耀珍:我首先澄清一个说法,就是把这本书归到儿童文学中。其实,这是一种误会,是因为我正好出版了三本儿童幻想小说,大家就顺理成章地生发出这种误会。虽然,这本书并不拒绝儿童去阅读,我的一个同事上小学的女儿,就每天嚷着要让她的爸爸给她念上几页。但这本书中承载的鬼神观念、善恶之分以及对生命现象的解读等等,远不是一个孩子能够领受的。另外,把它标为“故事集”,一方面有出版社销售方面的策略考虑,另一方面,也有我对“小说”这种文体的理解上的考虑。博尔赫兹把自己所有的小说都称为“故事”,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被誉为“最会讲故事的作家”的辛格也是如此。如果说“意象”是诗歌的元素之一,那么“故事”就是小说的元素之一。我的这本书中,有200多个故事,我力求篇篇讲得精彩。
有时候,喜欢一本书,表面上看也许是因为在某个时刻你与它的相遇,但根源还在骨子里。我不喜欢啰里啰嗦的作品,喜欢那些在极短的篇幅里能够容纳极其丰富内容的作品。比如卡夫卡,我就不喜欢他的《城堡》,只喜欢他那些甚至不到二百字的超短的小说。《搜神记》就是在极短的篇幅里能够容纳丰富内容的作品。
山西晚报:童话作品大多保留着儿童世界的纯真和童趣,但是成人作家写儿童文学,很多人认为作品中不该有成人世界里的价值观和矛盾冲突?
宋耀珍:一个成人给孩子写书,免不了把成人的世界观、价值观带入作品。在我看来,除了给低幼儿童写作确实需要有这种考虑外,千万不要低估一个小学生的智力,不要低估他们的阅读能力。其实,童话不是一个被免疫的世界,《卖火柴的小女孩》讲的就是一个悲惨的故事,它告诉孩子们,世界是冷酷的,贫穷的人是得不到帮助的。显然,这样的世界观是成人的。成人有义务告诉孩子世界的真相,所以,在童话中保存纯真与童趣,是对童话低层次的要求,最好的童话,要告诉孩子世界的真实图景,既有《卖火柴的小女孩》这样悲惨的情景,也有《丑小鸭》那样伴随着痛苦的美丽的成长,等等。童话要给孩子们一个完整的世界,而不是只给美的一面,捂住丑恶的那一面,不让孩子们看见。

山西晚报记者 郭志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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