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任先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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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追忆任先生往事
我是中国人,我回家来了(节选)
著名的美籍华人物理学家任之恭教授给我寄来一册精装本新著《一位华裔物理学家的回忆录》,我竟发现老人将我1978年10月在黄山给他拍摄的那帧他健步登山的彩色照片选印在护封上,可见他是很喜爱这帧彩照的。
1978年10月,组织上安排我参加接待任之恭教授,并陪他游览黄山。当时,我为之一震。任之恭,好大一位名人,名扬四海的学者教授。但见到这位长者之后,又为之一震。他衣着朴素,毫无想象中华侨那般的通身珠光宝气;他面目慈善,毫无有些所谓权威学者那般不可侵犯的威严面孔;他言辞流畅,毫无长期旅居海外而生疏祖国语言的困窘;他步履矫健,毫无古稀之人行动艰难之态。短短的相处之后,你就会体察到他不愧为一位教育家,他的言行直接或间接影响着你,使你自觉自愿地去接受他的教诲和思想。他又像一位可亲可敬的父辈,使你和他生活在一起无拘无束,时而还使你感受到长辈对晚辈的那种疼爱和缕缕温情。
1978年10月间,我作为一名摄影记者跟随着任之恭教授作了为期一个月的安徽之行,我们朝夕相处,我从他的言行中体察到一位受中国传统文化熏陶的长者所具有的美德。他发现我和他一样,每晚都学习到深夜,便总是在临睡前来到我住处,招呼我休息或送上点吃的,嘱咐我不要光顾学习忘了注意身体。有时,他还约我一道散步,边走边谈。当他得知我的身世后,说,人要有一种精神,有了拼搏进取的精神,什么样的困难都不可怕,什么样的堡垒都能攻克下,什么样的高峰都可攀登。他还勉励我,逆境可以造就一个人,要不懈努力,坚持下去定会成功。记得那次上黄山,巧遇雪凇,一夜之间,葱绿的黄山被晶莹剔透的玻璃般的雪凇裹得严严实实,那真是一个神话般的世界。这下可把老人乐坏了,他似乎一下年轻了十几岁,孩童般端着照相机无休无止地拍摄着这一奇妙景观。归途中,不知是谁冒冒失失地说了句:“任老,您老这次到中国来可算没白跑啊……”没等话说完,任老生气了,他严肃地打断那人的话:“别把我当外人,我是中国人,我是回家来了。往后谁也不许这样和我说话。”是的,他一直自傲地称自己是中国人,炎黄的子孙。
在黄山,老天有意来考验这位老人似的,忽阴、忽晴、忽风、忽雨、忽雷、忽闪,真是变幻无常,难测风云。任老毫无惧色,顶风冒雨,置雷电于不顾,攀山越岭,游兴不减。就在翻莲花峰时,雷雨交加,狂风大作,我们无法通过,只得手足并用,爬岩翻坡。狂风暴雨把我们每个人都浇成落汤鸡似的。大家都说这可苦了我们的任教授,可任老嘿嘿一笑,诙谐风趣地说:“这次登黄山,在这短短几天里能赶上黄山难得的四季景观,看来是老汉运气不错。但这样的好事全让我赶上,未免不太公平,老天爷给点苦头让我尝尝也是应该的嘛,还是老天爷公道啊!”
回到合肥,有趣的是那天晚上,我们陪他在江淮大戏院观看黄梅戏《天仙配》,当七仙女唱到“我本住在蓬莱村,千里迢迢来投亲”时,任老诡秘地转过身来,附在我耳边说:“君琳,她明明是天女下凡,从天庭偷跑下来的,硬说家住蓬莱。她这是在撒谎,欺人家董永忠厚老实。”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散场后回到宾馆,任老又提起此事来,态度非常认真地说:“君琳,刚才是在说笑话,不过,在实际生活中,一个人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都要保持待人诚实的本性才对。”
自那以后,任老每返祖国,或在北京、或在合肥,我俩总得见面小叙,聆听他的教诲。当他得知我是一位画家时,高兴地为我题写了“愿艺术青春常驻”的勉励之词,希望我成为一名无愧于祖国的人民艺术家。言辞中流露出他对年轻一代人诚挚的希望和寄托。值得一提的是,记得我有次同他聊天时问:“任老,杨振宁博士是您的学生,如今他荣获诺贝尔奖您有什么感想,能和我谈谈吗?”任老爽朗地笑了起来,谦逊而又真诚地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个老师看到他所教的学生能取得如此成就并获如此殊荣,所感到的是莫大的欣慰,我打心底为他高兴和祝贺。”这就是我所认识的任之恭教授,一位名扬四海的中国人。但,周培源先生说得更准确些,任之恭“确实是中国现代电子学的一位伟大先驱和奠基人”。(文章转载自中国知网)
韦君琳
从沁源小村走出的任之恭博士
——记世界著名的物理学家任之恭
任之恭博士的故乡叫河西村,就因有了他这位上了《世界名人录》的物理学家、美京华人各界联合会会长,村子也便出了名。乡土沁源,给他的童年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也锤炼了他走向世界的雄心壮志。
1986年,他带着夫人陶葆柽和小女儿任峻瑞回到故乡,我当时任县报总编,全程跟随进行采访。至今,我保存着当年一份采访笔记,现记述下来,作为沁源史料的一页。
我们陪任教授回河西村,在村委会议室,他的本家亲属和邻居都等着他,街头院落全挤满了村民。村里人领着他一家去看了他家的老院子,旧门楼,小时吃水的水井,并一一拍照留影。他在院里对村里人做了热情的讲话:“父老乡亲们,八十年前我生在这里,我们家是小地主,1919年,我在太原上学,13岁时考取了清华,清华学堂很有名,只要在那里学得好,就可以留美。我在那里学习了6年后,1926年赴美国求学,1933年回国,1934年在北京的清华大学。卢沟桥事变,我们流落到长沙,后又到了昆明,一直没回来过。我1977年回来过一次,9年以后又回来,农村比过去富裕了,通过农业的政策,解决了衣食住行,人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了,教育也前进了。可以看出,祖国已走上了正路,我们相信,我们的这个国家会富强的。”他摸着一个小孩子的头动情地说:“当这些小娃娃们长大的时候,我们这个国家会更好的!”
我专门找到任的女儿任峻瑞交谈了一阵,她说:“这次回国主要是要回老家来,我虽然生在美国,但我一直把这儿当作我的家乡。我爸爸、妈妈一直教育我要爱国,他们经历过国家危难困苦的时候,知道今天幸福生活的来之不易。他们说,祖国人民艰苦奋斗,为人民服务的这种精神很可贵。爸爸常对我讲,山西就像山一样,人民的性格,品德都像山,有苦干精神。”我问她:“您几次回国了?”她说:“1972年美籍华人学术界代表团回来六个星期,在北京下乡呆了一年,收获很大,我在外国学习,人生观、生活目标、学习目的都不明确,回国学习是我的一个转折,国内人与人的关系都很好,国外有许多年轻人吸毒,浪费着自己的年华。个人主义思想比较浓。”我问:“您今年多大了?”她说:“已经33岁了。”但从神态和面貌看,她像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子。我说:“那你很能吃苦呵!”她笑着说:“受父亲的影响,我的父亲有一种苦干精神,回到县里,觉得县里的人也有这种精神,我原以为只是他自己有,也许是条件创出来的。”
从村子出来,任教授带着夫人和女儿去为他父亲上坟,花圈上有他亲笔写下的挽联:“父亲千古:儿子任之恭,儿媳陶葆柽,孙女任峻瑞叩挽。”他在坟前默哀、鞠躬,举行了民间传统的悼念仪式。回城路上,他遇见前一天晚上沁源秧歌剧《小二黑结婚》中扮演金旺的一个演员,他认了出来,玩笑地说:“金主任,你演得好呵!”演员问:“您能听懂咱沁源的秧歌?”他说:“歌词听不懂,但这调调很美。”次日,任先生一家离开沁源,从此再未返乡。
1995年11月19日凌晨,任先生在美国波士顿去世,享年89岁。1995年12月9日,马里兰大学隆重举行了他的追悼会,时任中国驻美国大使李道豫以及各界华人代表400多人参加了追悼会。
春天走在沁河岸边,沁河滩上的杨柳树林有了淡淡的绿意。这片树林是1982年河西村完成了的“沁河滩绿化工程林”,村里人介绍:那年全村义务植树六万八千多株,人均七十株,为后人创建了一座“绿色银行”,为村里修造了一道“绿色花屏”。我心里想:春天时,这里的景色会更迷人。沁河浮光耀金,山峦叠彩拥翠,田野飞花,杨林舞燕。
任先生如果魂归故乡,一定也会在心里赞叹:我的故乡河西村是沁河岸边一个多么美丽富饶的新农村呵!
杨 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