摽有梅:迨其吉兮 迨其谓之
山西晚报
原标题:摽有梅:迨其吉兮 迨其谓之
没有一种果子,能跟梅一样,在那么早的时候,进入人的生活那么深,又曲折迁转那么多回。
“若作和羹,尔惟盐梅”,在三千多年甚至更久远的《尚书》年代,梅就是先民舌尖不可或缺的调味。那会儿烹饪,不像后来以油为中介,可以煎炒熘炸,就是简单的炮烙烤煮,盛在厚重的钟鼎盘釜里。都不用费尽心思还原,稍微想想就知道,每天都是油腻的食物,必然得用那么些个酸味调料,来除腥解膻。至今提起五味,不管口头顺嘴的酸、甜、苦、辣、咸,还是中医五行的酸、苦、甘、辛、咸,酸都是打头一位。梅,就是发挥这个作用的,青着可以晒腌,熟了可煮酱,反正得够一年之用。
渊源这么深,典籍都记录在案,何况更生活写实的“诗三百”。这不,《召南》里就有一首《摽有梅》。“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汉代标准解释,毛诗说,“男女及时也”,男子女子找对象、结婚恰当其时。说得不算含混,还有留下那么一点想象空间。
在以立法度为重要任务的汉代前期,这样的阐释,说得过去。除去社会功能,单就解释而言,傅斯年说得更清晰,“此女子求男子之辞,乃是一篇《关雎》别面。初章曰及吉而嫁,次章曰及今而嫁,卒章曰语之而嫁。”比较之下,龚橙的《诗本义》就恶趣了,“摽有梅,急婿也”。
情感不细腻的人,不能读诗。如我等直男,似不太能触及或传递女性敏锐而丰富的心理。古往今来,用花来形容女性,是常例,比如“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比如“绿肥红瘦”。用果实来比拟女性,还真有点龚橙那话的意思,太“急”了。成熟待采,从开头“其实七兮”就在暗示晚,同龄人已有三成找到人家了,还可以稍微等好时候。待到剩下三成,那就有点着急了,再等到剩下一筐正装满,从今天就来,到了说句话就可以跟你走。
韶华易逝,红颜易老,这在女性,比在男性,要残酷得多。尤其,这些婚姻里,老配少远比年岁相当,占据更大比例。突然那一刹,体会到了杜丽娘的感伤,“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予了断井颓垣”。伤感的,不只是流光抛人,寂寞孤独冷,尚有未得同心同行痛彻心肺。
当然,这些是浪漫解读,不浪漫的,以真实取胜。孩子学国画,没几次,回来就念叨上梅兰竹菊了。记得之前提过,把草木道德化,那是屈原起的头,稍后魏晋泛滥,宋明达到顶峰。春秋战国乃至汉,梅作为调味品的印象,太过熟稔深刻,每日在口舌间打转,美感跳不出果实和果酱之外。比如煮青梅酒的刘大耳,虽然戴着磨砺而出的雌雄双股宝剑,但一定不会念叨“梅花香自苦寒来”。到了公元六世纪,梁简文帝萧纲才有了第一首《雪里觅梅花》诗,道“绝讶梅花晚,争来雪里窥”。经过隋唐的气血雄壮后,终于在宋之后,以其雅致、香幽、高洁,而占“四君子”之魁首。咏梅之人,尤以林逋最为痴绝,在世间以“梅妻鹤子”闻名,在诗歌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绝后。
从食材到审美对象,在梅,很大程度上,来自醋的发明。自汉代,醋才开始技术成熟,普遍生产,慢慢取代了梅子“调羹汤”的作用。从调味而至小吃,甚至因原生地在湖广,在北方多数地方连零食的领域也大步退出,随着距离产生,美便开始在精神空间里酝酿发酵,以至借着味觉的宿根,一下跃居顶部,且自此不衰。
彭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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