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潮 | 常用字要改读音?一场传承与变革的拉锯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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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观潮 | 常用字要改读音?一场传承与变革的拉锯战
说(shuì)服变成了说(shuō)服,荨(qián)麻疹变成了荨(xún)麻疹,这两天,汉字读音成了热门话题,不少网友表示自己一夜之间从“学霸”变“学渣”。别着急,先上结论,这是一个不实消息,这些读音目前还没有更改,且听观潮君道来原委。



先打假再说事
2月18日,微信公号“普通话水平测试”发文《注意!这些字词的拼音被改了!》,以“网友翻字典”的场景为由头,列举了说服、粳米,荨麻疹等一批易读错的字词,表示因为读错的人太多,为了适应大众需要,字典上已经把曾经的“错误读音”变成了“规范读音”。这篇极具话题性的文章,被各类公号接力传播,形成刷屏态势。

但若细细核实,便可发现热文并不是昨儿写成的!去年5月,《“说(shuō)客”“坐骑(qí)”你读对了吗?专家呼吁:汉字拼音不能随波逐流丢失表意魅力》,刊发在《北京晚报》上。这两天引发热议的文章,不过是炒了冷饭而已,不少字句表述还一模一样。

那为啥说改读音的消息不实呢?就在今天,《咬文嚼字》的主编站出来了:还没改!原来,文中的大部分内容来自国家语委2016年6月6日发布的《<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修订稿)>征求意见稿》,而这个《征求意见稿》至今尚未正式发布。今后正式发布的《审音表》应该不完全和《征求意见稿》一样,文中列举的一些读音改动未必会真正调整。

编个“网友翻字典”的故事,把未发生的事情说的跟真事儿一样,这是恶。然而更恶的是,文中把1985年已经修订过的读音,和2016年拟修订的读音,混合在一起展示,搞得人弄不清到底哪些是改过的,哪些还未改。一篇“以正视听”的文章,却变成了“混淆视听”,这是文字的悲哀。
征求意见两年多还未出正式稿,足以说明争议很大。冷饭每次都能得到热抄,足以说明牵动人心。汉字改读音,是一件严肃而谨慎的事情,围绕它的争议,好比一次激烈的对抗赛。
改读音是“学霸”与“学渣”的对抗赛
改读音之所以牵动人心,不仅是因为影响范围大,还因为触动了人们心中的文化情怀。中国有崇文的传统,一个人被认为“有文化”,是一件有面子的事。不识知网的明星可以搞到博士后读,资金充裕的老板可以摆弄收藏品,而普通老百姓,就只能通过勤学苦读来充实自己。
读书人读错字音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情,读错“鸿鹄”二字让北大校长都面红耳赤。而对于普通人呢?二十年前,央视的一次赈灾晚会,某位笑星上来念捐款的单位名,前面还挺顺溜,突然短暂停顿,接着就把“盱眙”念成了“于台”。不少观众提起他,首先联想到的是“于台”。“读错字”给一个人的标签化是很深、很持久的。我们可能忘了一个人的长相、穿着、素养,但往往会记得他读错过的字,记一辈子,随时调取,得空就讲给别人听。
生活中,“白字先生”还真不少,读错字而不自知,免不得惹人发笑。在不造成尴尬的前提下,“学霸”们纠正“学渣”们的白字,也就成为凸显自身“好学生”属性的一个环节。但就因为“误读甚广”就把错误的读音“扶正”,让读惯了正确音的人情何以堪?无怪乎不少网友看到文章后跳了起来:我用功念书记住的正确读音,就这么让位给“白字先生”的误读音了?都说“邪不胜正”,怎么在读字音这件事上,我们就得向“读错字的恶势力”低头了?
语言是社会交流的工具,随着社会的发展,语言的发音出现变化,这很正常。语言的特点是广泛使用,考虑大众对特定字音的认知和接受,根据约定俗成做出的改变,方便人与人之间的交流,这也没错。然而,绝不能因为读错某字的人多,就一定要变错为对。语言要讲究传承性和稳定性,在修改汉字读音时,如果过度看重某字的读音正确率,或者说“唯正确率”,这就成了文化领域的“劣币驱逐良币”。
什么字音能改,什么字音不能改,征求意见是当然是一道最终把关,但是一些字被“提名”进名单,这本身就释放出某种信号。在这件事上,专家应发挥出更重要的引导作用,拿出个有说服力的方案,对那些改过之后会造成“文化流失”的字予以保护。
再者,对评委会来说,某个字是读对者多还是误读者多,恐怕不能想当然,也不能把目光只盯在身边那个小圈子里。以今天信息科技之发达,大妈买菜都会移动支付,做字音调查绝非难事。不仅要调查正确率,还要调查正确率的变化。假如某个字,读对者的比例在慢慢变多,即使今天还有大部分人读错,就不该断然判正确读音“死刑”。
改读音是一场传承与变革的对抗赛
“平仄平仄平平仄,仄平仄平仄仄平”。我们还没从春晚小品的洗脑中释放出来,改字音这件事就让古诗一下子失去了韵律感。“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shuāi)”“远上寒山石径斜(xié),白云生处有人家”······字音一改,不符合韵脚,古诗也就不美。词可达意,音亦可传美。古诗词的美,不仅在于词句本身描绘的意境,也包含着朗读时产生的铿锵和谐感。
古诗词之所以重要,不仅在于美,还在于其文化桥梁作用。华人都会诵读“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月亮在中华文化中就被赋予了思乡的意义。保护古诗词,也是维护华语文化圈的联系。倘若改字音时只顾今天的方便,不顾古诗词中的意境,那么无疑是在削弱我们鉴赏古诗的能力,造成文化割裂。至少在改字音这件事上,放过古诗如何?不再追求“统读”如何?允许某个字在古诗中“又音”如何?
字音当然不是一成不变的,古今中外概莫能外。但每次字音的变化,会伴随着某些信息的改变,不少字音的修订,是一个减少文字信息含量的过程。例如“说”字,念(shuì)的时候,本身就有着“劝,使信服”的含义,改了字音,这些语义也会慢慢丢失。汉语博大精深,是信息熵最大的主流语言,多音多义不仅是汉语言特点,也融入了我们的民族性格中。保留语音语义,就是保留文化信息。今天的人们,拥有信息科技的帮助,文字输入可以模糊联想,传达信息可以智能操作,处理文字的能力远比古人更加高超。一字多音,不再是难以解决的障碍。
以审慎的态度对待改读音这件事,不妨只对“非改不可”的字下手,让“似是而非”的字音在自然使用中,要么拨乱反正,要么自行消失。
文/袁媛